幾小時的忙碌結束後,胡云疲憊不堪。
老了。
胡云心中暗歎。
記得年輕時,自己一天能做兩臺手術。現在,一週能做兩臺就不錯了。
胡云兩手撐在境前的桌上,強睜著不斷打架的眼皮。她要站好最後一班崗。
鏡子那頭,小王正將手術床從水平狀態升起。幾秒後,鳳凰隨床站起。
她也很累吧。畢竟剛剛生下一個孩子。
鳳凰沒有表現出一絲倦意。眼皮至始至終未曾闔過一下。這雙湛紅的瞳孔猶如一彎結冰的水池,冰冷默然。幾天以來,她的眼球未曾挪動一釐。
她在看什麼呢?
胡云想不通。
從鳳凰的角度看過去,單相玻璃只能顯出她自己紫灰的臉。
她是在端詳自己嗎?
胡云摘下眼鏡揉了揉自己的雙目。她懶得再想,也懶得測試。
軍方就要來了。我們即將離開這該死的地下室。
「胡教授,吃飯了。」一名軍人對她輕聲說道。她戴上眼鏡回身點頭。
小於,小林,兩位軍人和自己順著地上的塑膠膜前往衛生間。
幾個人仔仔細細洗完手後回到了屋內。
大夥儼然成為一家人。也因為大夥像家人一樣互相扶持,互相鼓勵,才能在這狹小的審訊室度過整整十天。
回到觀察室後方,大家環坐在地上。小林將罐頭和壓縮餅乾遞給了胡云。
「這是最後的晚餐。」小林笑道。
胡云勉強回以笑容。
七天的儲備能堅持到今天實屬不易。剩下的幾罐牛奶還要留給那孩子。這餅乾和罐頭確實是最後的一餐。
不僅僅對於我們。還有鳳凰。
黃伯的軀體,已經全部被她吃盡。
在胡云的再三要求下,黃伯的頭顱得以完整保留。所謂完整,當然不包括順著彈孔流出的腦漿和頭骨內的組織。等離開這裡安頓好以後,胡云會為黃伯舉辦盛大的葬禮。到時,她會請來最好的入殮師,讓黃伯殘缺的頭顱變得栩栩如生。
胡云咬下一口壓縮餅乾,吞了下去。
「小王,你也出來吧。」另一名軍人衝著審訊室內嚷道。
「好嘞,等我把孩子衣服穿上。」小王輕快的回道。
孩子降生後,小王就沒歇過一秒。她似乎非常享受照顧嬰兒的過程。胡云卻恰恰相反,她連看都不想多看孩子一眼。
這是幾次因為疲勞而流產後產生的牴觸心理。
她不敢接觸嬰兒。因為她這輩子不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眼前的孩子,更不會陪伴自己多久。
我把一生奉獻給了國家,包括那從未出世的孩子們。
胡云想起了丈夫。他從未因此怪罪過胡云。
他現在在哪?在家?在單位?應該在單位吧。因為他和我一樣,會將生命奉獻給國家。
對不起,親愛的。最終也沒有能留給你一個孩子。
可小王呢?她擁有健康的身體,可卻愛上了一個女人。她會為此遺憾嗎?
胡云望向審訊室。小王在屋子左側的保溫箱裡為孩子擦拭身體。
審訊室右側的門前,小王剪下了幾塊塑膠,自制了簡易的保溫箱。
那幾塊塑膠本是封死審訊室門的部位。之前,塑膠走廊順著牆角通過觀察室,又穿過門連入走廊邊的衛生間。若不是兩名軍人的那通掃射,這通道也不會坍塌到地上,成為一灘透明的地毯。
原本審訊室通過走廊直達衛生間,可現在所有人都和鳳凰處於同一空氣中。胡云再三慶幸空氣傳播的終止,否則這健康的孩子根本不會誕生。
看著小王的動作,胡云對圍坐在自己身邊的眾人說道:「我們出去後可能要再次被隔離。明天開門前記得提醒我們把防毒面罩戴上。那樣救援我們的部隊也會放心許多。」
軍人回道:「您放心吧。這秘密地下室每間屋子裡都配備了防毒面具。」
胡云點點頭:「許長生和梁剛倆人你記得提醒他們。戴上面罩。」
「放心。」軍人拍了拍衣兜裡的磁卡:「我會開門為他們領路。胡教授,這兩個孩子很重要嗎?國家指定留下他倆?」
「一個加州理工學院,一個斯坦福……既然院長要求留下,肯定重要。只不過……到了今天這步,他們倆還能不能發揮作用就不知道了。」
小於將餅乾全部塞入口中。他說:「他們那兒可能還有多餘的吃的。」
軍人搖頭道:「這避難區儲物並不豐富。估計那兩個人的食物也差不多了。」
「說不定都跑掉了。」小林拍了拍手上的餅乾渣。
「不會。他們的屋是給犯人準備的。裡面打不開。」
「咦?」胡云驚訝的挨個看著眾人:「怎麼,就我有罐頭?」
軍人回道:「最後一罐了,自然留給您、」
胡云吃下最後一截餅乾,將罐頭推至中間:「我夠了。你們誰不夠吃了吧。」
小於勸道:「您吃了吧。我們都是男人,哪好意思。」
胡云站起身子:「那就留給小王。」
說著,胡云來到鏡子前,敲了敲玻璃。屋子左側工作臺邊,小王正將一管血液注入試管。
「先吃飯吧。」
小王將試管口塞上蓋子插入試管架。
「好嘞!」她衝著胡云笑了笑,轉身細心的抄起睡著的嬰兒,哼起了小調。
胡云無奈的笑了。小王就像這孩子的親生母親,對其溺愛至極。
比親生的還像親生的。
哦,不,喪屍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是母親了。
胡云憐憫的瞟了眼鳳凰,轉身走向大門。
突然,她的腳不自覺的定住。
她看到了餘暉。
視網膜殘留的餘暉就像兩隻亮著紅燈的蜜蜂,從一個點猛然划向另一個相近的點。
急促,短暫,迅猛。
是錯覺嗎?
胡云眯縫著眼,追尋那轉瞬即逝的紅色線條。
不,不是錯覺。
這是視覺暫留。
光訊號轉入大腦神經,視覺形象不會立即消失。這是餘暉效應,不是什麼錯覺。一定有什麼東西剛剛從眼前晃動。
它,是紅色的。
幾秒後,胡云才意識到紅色餘暉的來源。
她整個頭皮彷彿被針攪開,冷汗從擴充的毛孔中涔涔湧出。
惟一的紅點只有鳳凰的瞳孔。
胡云艱難的挪動麻木的雙腳,她戰戰兢兢的轉回身體望向鳳凰。
鳳凰血色的瞳孔直瞪瞪的盯著自己。那目光依舊穩定的直視前方。她的眼球彷彿和她的頭顱一般,被牢牢鎖死。
但胡云相信視網膜上殘留的餘暉。
這雙赤紅的眼睛,曾經掃動。
沒錯,就是這對紅光。
它們曾經快速的橫移,在視網膜上形成平行短促的橫線。
胡云慢慢靠近玻璃,她細細端詳起這靈魂消散的女人。
女人的面部乾涸,枯槁。食物中斷十二個小時她便迅速的消瘦起來。臉上的水分彷彿隨著孩子的降臨被一同排出體外。下陷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眶令她更顯陰冷,駭人。
她更像死人了。
活死人。
「鳳凰?你在看著我嗎?「胡云喃喃自語著。
鳳凰紫紅的嘴唇紋絲不動。除了太陽穴那根猛烈蠕動的血管,它臉上的每寸皮膚如同烘乾的蠟像。
胡云將臉貼在單向鏡上。她期待那殘留的影像再次出現。
「你在看我?對嗎?」
胡云深黑的瞳孔對峙著鳳凰血紅的眼球。
它眼白上的血絲如同赤線蟲,密密麻麻糾纏交錯的圍繞著瞳仁。
瞳仁是深紅色,像汙濁的蠟燭。那是血和墨交織的色彩。若眼前的生物不是人類而是動物,
胡云一定會感慨這瞳仁的獨特與深邃。
空洞無神的瞳孔死氣沉沉,彷彿死去很久很久。
是錯覺?
胡云質問著自己。
不……不會……餘暉是從鳳凰右眼角開始,掃回中部。
它正斜著眼瞄向它的右側。
它看什麼呢?
胡云順著鳳凰眼睛的平行線望向自己的左邊。
小王正細心的將嬰兒用白色的毛巾裹緊。
原來如此。
胡云感覺自己背脊的豎毛肌猛烈的收縮。她將手指探入眼鏡內,死死揉搓了一下眼球。
它在偷偷看自己的孩子。
「小王,打孩子屁股。」胡云雙手罩在眼邊,臉貼上了玻璃。
「什麼?」小王驚訝的抬起頭:「它已經自主呼吸了。」
「打!」胡云死死盯住鳳凰的瞳仁,輕聲回道。
小王在單向境的這一側,並不知道胡云正在幹什麼。猶豫片刻後,她將已經裹好的毛巾拆開一角,露出了嬰兒的臀部。
「那……那我打啦……」小王下意識的瞅了眼身旁的鳳凰。
胡云的餘光看在眼裡。
看鳳凰幹什麼?小王,之前的種種跡象表明它不知道孩子是它的骨肉。
鳳凰,如果你真的知道這是你的孩子,你一定會看,對嗎?
啪!小王輕輕的拍了下去。
「用力。讓他哭。」胡云命令道。
小王將手高高舉起,狠狠的扇了下去。就像一小時前幫孩子開啟氣管時一樣。
哇的一聲,孩子哭了出來。這是一個乖巧的孩子,自從餵了半袋成人奶以後,他一直沒有哭過。
巨大的哭聲吸引了從衛生間洗手歸來的同伴們。他們走入屋內,滿臉狐疑,不知為什麼又要逼孩子哭一次。
「不要停。」胡云不敢眨眼。
啪!啪!啪!
……足足打了半分鐘……直到孩子喘不過氣。
「胡……胡教授……」小王氣喘吁吁的住了手。
鳳凰依舊凝視著胡云的雙眼,沒有絲毫顫動。
「行了。」胡云用力閉上眼。
是錯覺。錯覺。
喪屍腦中的微生物早就失去了功能。它怎麼知道這個孩子是它的呢?
「裹好後,出來吃飯吧。」胡云嘆了口氣,遺憾的望著鳳凰。
小王嗯了一聲。把孩子裹緊後她抱著他從鳳凰和胡云之間穿過,來到審訊室右側門前走出。
當小王和孩子消失在鳳凰的視野中時,胡云覺鳳凰額角上血管跳動的力度更大了。
「小王,它新陳代謝恢復了嗎?」胡云和小王走向屋後。
「嗯。正逐步恢復起初的狀態。再不進食她會受不了的。」
「但情緒還是很穩定啊。」胡云笑道:「自從當了母親後,脾氣好了很多呢。」
小林笨拙的接過孩子後,胡云拉著小王前往衛生間。
洗手池前,小王忍不住問道:「胡教授,剛才為什麼要打孩子?」
「心疼了?」胡云微笑著問。
「不是……只是……那個孩子測試結果都符合正常人的標準。」
「嗯。他體內可能有抵抗病毒的物質。當然也許只是個普通人,還沒被傳染。」
「所以,拿他做試驗還是有點……」
「我想看看鳳凰能不能意識到這是她的血肉。」
「不會吧,它們不是六親不認嗎?誰都能吃。」
「對……是我的錯。喪屍吃人。哪管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小王,你還真有母親的樣子。」
小王害羞的低下頭。
「出去後你會找她?」胡云關切的問道。
「應該不可能了。只求她還活著。胡教授,黃山那裡地形複雜,也許她逃到山上能躲過災難呢。」
「對!大夥應該都會往山上跑,只有人數夠,他們可以在山上活的很好。放心吧。」
「嗯。」小王用手肘關閉水龍頭轉身問道:「胡教授,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您說人類數量過多,於是丁克一族,同性戀等人群大幅度增加。這是真的嗎?我喜歡女人不是我的原因而是腦袋中的微生物作怪嗎?」
胡云回道:「我只是想表達一個觀點。世界的生命都是由微生物構成,一旦這個世界不平衡,微生物們會自己想辦法讓它走向平衡。另外……」
胡云卡殼了。
如果大腦被微生物掌控,那麼‘我’是誰呢?
我是大腦?我是微生物的叢集?我是誰呢?
「小王,自然只會宏觀看待這個世界,所以你無須理會。你只用活好你自己。自然的平衡交給整個自然。「胡云中斷了對話。她舉著溼漉的手走回房間。
大夥,將衣服平攤到地上,準備休息。胡云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今晚在走廊裡過夜。因為她不希望這個嬰兒離鳳凰太近。
「小於,你前半夜值班,小林你後半夜。小王你照顧孩子。兩位戰士,你們好好休息,還不知道明天外面遇到什麼呢。」
「網路還沒恢復嗎?」小林問道。
「估計恢復不了了。電壓一直不穩定呢。明天有人接我們,自然會幫我們恢復通訊通知我們的!「小於席地而坐,開始了前半夜的執勤。
其餘人來到審訊室外的走廊上。大夥各自找了一個角落,倒在地上。每個人今晚都會睡的不錯,因為上級交代的任務已近尾聲。
9月5日。凌晨兩點半。胡云靠在走廊的角落裡沉睡過去。很快,她進入了夢境。
她漂浮宇宙之中,和鳳凰一樣赤身裸體。溫暖的空氣緊緊裹住她的身體,令她感到無比舒適和平靜。
她漫無目的漂浮著,欣賞著遙遠的銀河。無數的星辰在遠方閃爍,她忍不住遊向它們。
很快,她融入了星河。數以億計的光斑將她裹入其中。她遊向最近的一顆恆星。這顆星辰發出太陽般的光芒,奪目耀眼。當她越來越近時,她發現這星球並非恆星。
終於,她看清了它。
這是星球大小的細胞。
它外層柔軟透明的膜像波浪般悠悠擺動,細胞核在其中發出神聖的亮光。
突然,無數的星辰快速的向她靠攏。它們在胡云周圍連成一片。更多的星辰加入了進來。它們組成的星牆圍繞著胡云,把她困入宇宙的中心。
這是微生物?胡云問著自己。
她輕輕拔弄手腕,讓自己遊的離那顆細胞更近。突然,她聽到了撕裂聲。
像大氣層一樣的細胞膜突然裂開。細胞核一分為二,艱難的從裂口鑽出。
撕裂聲四下響起。宇宙都被這聲波震動。環形牆體的所有星辰都開始了同樣的工作。
茲拉~茲拉~
它們接二連三的撕裂,破碎。那些鑽出的細胞核填補了空缺的區域,慢慢成長為新的星球。
星牆越來越密,越來越密……宇宙在胡云的眼前慢慢被遮掩。
撕裂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胡云的耳膜疼痛難忍……
它們不是星河,它們是微生物群,它們正在填充整個宇宙……
當撕裂聲到達頂點時,胡云睜開了眼。
四下一片暗寂。只有走廊頂端的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芒。
胡云擦了擦額頭的汗,莞爾一笑。
是啊。人的大腦就是一個宇宙。微生物主宰一切。如果能離開這裡,我要好好研究一番。也許……
突然,耳邊想起了隱隱約約的撕裂聲。這聲音遙遠,細小,但又清晰。
茲拉~茲拉~
胡云轉頭望向觀察室。聲音來自那裡。
小於正在值班吧。他幹什麼呢?
胡云站起身子,躡手躡腳走向觀察室。不要吵醒他們,明天要準備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