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道德之爭

冬至日 穆成 第1頁,共2頁

藍色的實驗樓裡靜悄悄。一直在樓內忙碌的軍人已經撤離到鐵網外的帳篷裡。此時,他們應該已經入睡。

一圈石牆,一支部隊,一層鐵網,保護著一棟封閉的大樓……今晚,我們應該很安全吧。想到這,站在觀察室外的王靜感到一絲踏實,同時又有些擔憂。

那些戶外的軍人他們會中暑嗎?那些被困在漢口的老鄉有電用嗎?還有……

浩陽還好嗎?

9月的深夜,武漢一如既往的炎熱。假若漢口停電,那老百姓會不會用幾十年前的方式避暑呢?

這兒是個奇妙的城市。酷熱時,人們要去戶外吹風避暑。寒冬時,人們要去戶外曬日取暖。

總之,這個城市的房子永遠學不會冬暖夏涼,它們的溫度總是那麼的配合著季節。

黃浩陽從沒經歷過在街上睡竹床的經歷。他會如何避暑呢?

他一定有他的辦法。

因為他和丈夫一樣,擁有聰慧的大腦,而且他還有更健碩的體魄。

王靜偷偷的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丈夫。她記得自己睡的最舒服的竹床便是丈夫送給她父母的。

那時,每到夜晚家家戶戶都會搬著竹床來到街邊。

白天,馬路上汽車是主人,而夜晚這裡成為竹床的領地。無數竹床組成的海洋淹沒武漢的大街小巷,那種場景王靜永生難忘。

二十出頭的她總是和父母第一批進入領地。只有這樣,她們才能佔領路燈下方的區域。父母擠在一張小床上,自己則獨佔一張。母親總會睡在靠近自己的一側。她拿著蒲扇幫父親驅蚊,給自己扇風。她老人家每晚都要等到王靜夜讀結束才合上眼睛。

入睡時,整條路上都會瀰漫著淡淡的蚊香和此起彼伏的鼾聲。醒來時,芝麻醬的濃郁香氣和豆腐腦的叫賣聲又會取而代之。

每個夜晚,都那麼美好。尤其是黃仁康和父母第一次見面的那夜。

他和老陳搬著一個王靜見過最大的竹床從馬路對面大汗淋漓的走來。嘣的一聲,老陳率先鬆手讓竹床兩腳撞到地上。幾乎入睡的父親被嚇的猛地坐起。

「叔叔阿姨……我……送你們一張床。」

「叔叔阿姨,這不是床,這是船,曉得吧,是一艘船!您這女婿,真會折磨人啊!」

回憶到這幕,王靜笑了。武漢為她留下太多美好的記憶。她情不自禁的為這個城市和自己的兒子默默的禱告。

「新的影片已經匯入!」女子回到了觀察室。王靜被她的聲音拉回到現實的世界。這裡雖然清涼的多,可留下的回憶將會痛苦萬分。

王靜雙手抱住了自己。,試驗樓中央空調的冷風更強了。

一旁的丈夫渾然不知。他雙手背在身後,脖頸前傾,目光炯炯有神的鎖定著玻璃牆內的兩名孩子。

這個姿勢,他已經維持了半個小時。

這是實驗樓一層新搭建的觀察區。藍色的試驗樓是完全封閉的,軍人們不得不在一層破開一個出口,將物資搬入。經過一天的改良,這一層觀察區已經像模像樣。除了這一層,其它樓層依然只能通過走廊方能進入。

所有人正站在觀察室落地鋼化玻璃監視著矩形房間內的兩名孩子。這玻璃和胡云那裡不一樣,它不是單向的。兩個孩子被固定在金屬支架上,一動不動。

在秦衛民的要求下,孩子膝蓋,手肘以下的部位已經被切除。這四隻胳膊四條小腿被放入樓上的病毒實驗區正在接受其它實驗。殘留的軀體則被軍人吊在這裡,供人觀賞。

人彘。

每當讀到呂太后本紀和新舊唐書時,看到人彘等殘忍刑法時她總會流淚。丈夫笑稱她泣下沾襟沾的都是他的睡衣。

王靜只是想不通,古人竟然能如此殘酷。

這殘酷曾離遠在天邊,此時,已近在眼前。

切去四肢的十六歲男孩雙眼充血,皮膚黝紫。肩頭上的咬掉的肉坑殘留著傷痕。

「我們特意等到他們被咬傷後才捕捉!」

王靜確定秦衛民和他的手下都是一群喪盡天良的傢伙。

男孩的脖子被醫療器具固定著,看上去像是在做頸椎牽引。這個東西讓男孩的頭顱無法揚起低下,左右晃動。他只得目視前方。

這和放入甕中又有何區別?

男孩雖完全變異成喪屍,可王靜還是能聯想出他眉目清秀的長相。

像浩陽。

女孩和男孩也一樣,目光呆滯的望向玻璃。

一直在秦衛民身邊的那位高挑女子穿著嶄新的防護服。兩位十六歲曾體態正常的少男少女在她身旁像是侏儒。她邁著碎步,優雅的將支在推車上的顯示器推至孩子的面前。她身邊兩位男性助手,除錯著顯示器的角度。

「準確就緒。」女子聲音透過揚聲器傳至觀察室外。

「播放。」坐在角落椅子上的秦衛民說道。

短暫的寧靜結束了。男女的呻吟聲再次響起。這回,是日語。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王靜又開始覺得噁心。她退後了幾步,遠離誇張的叫床聲。

眼前,張青艾航宇兩位醫生站在玻璃牆的最左側,她們手持筆記本低聲交流著。從一開始到現在,這兩個女人對男性的裸體沒有絲毫避諱。

居中的是老陳和丈夫。他們兩人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的觀察。兩張臉恨不得貼在玻璃上。

最右側是劉夏琳和肖健。劉夏琳還算有點羞恥心。她面色潮紅,有些心不在焉。肖健則戴著黑框眼鏡手持一本厚重的書細心的看著男孩。

沒有人覺得這不正常嗎?人彘看著色情影片,我們看著他們。

世間還有比這更詭異的場景?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覺得彆扭呢?

王靜無奈的搖搖頭,她回身看向屋內最後方的秦衛民和他的助手。秦衛民貼著操作檯獨自坐著,他身邊那個強壯的白大褂男助手立在一旁。

她問道:「秦教授,還要繼續?」

秦衛民茫然的望向王靜。

「什麼繼續?」

「這種試驗。還要繼續?」

「當然!如果教不會那就用別的方式。」

秦衛民理所當然的回答。

女人呻吟的節奏正在加速。觀察區外的聲音在王靜的強烈要求下已經壓到最低,但還是刺耳。可想而知那兩名孩子聽到的呻吟該是多麼響亮。

王靜再次望向丈夫。他還是那個姿勢,聚精會神觀察著喪屍。

很久以來,王靜沒有見過丈夫如此專注。她曾痴迷於丈夫這種神情,可此時她無法理解。這已經是第三部片子了。真不知道他們打算看多少部。

「這一部有沒有區域性特寫。」秦衛民按下對講向屋內詢問。

秦衛民從來沒有叫過這個女人的名字。

女子回道:「有。但是時間不長。」

「反覆播放性器官交合的特寫。」

「明白。」

老陳的黃牙裡擠出讚歎聲。

「嘖嘖嘖……秦老師啊,你身邊那個螢幕能不能將畫面匯出?我也想看看。」

「可以。但這裡有沒結婚的姑娘。」

「哎,什麼年代了。小劉懂得可比我們多。」老陳笑道。

劉夏琳紅著臉說道:「我拒絕!」

肖健在一旁支援道:「陳教授,已經很尷尬了,您就別添亂了。」

「喂喂喂,別忘了這裡沒結婚的女人還有呢。」張青衝著秦教授指了指自己。

大夥非常輕鬆。

在這個環境中最難受的就是王靜了。她非常反感這項實驗,可她又不敢勸阻。畢竟這裡最不專業的就數她了。

「肖健,提取男孩的精液和女孩的卵子體外授精不行嗎?這即完成了實驗目的也不違反倫理。「王靜帶著目的問道。

肖健搖搖頭:「如果喪屍不能自然繁殖,我們的工作會輕鬆很多。它們自然死亡後,一切就結束了。可如果它們能繁殖,那接下來就是漫長的戰爭。所以觀測是必需的。」

「觀察應該是客觀的,不應該干涉。喪屍總不會自己看這些片子吧?如果他們自己不會繁殖,我們豈不是在教導他們?你們之前說過,繁殖是物種的本能。本能都沒了,教能教會?」

王靜小心翼翼的反問。

「對啊……其實我覺得真沒這個必要。他們要真是想要……那個,也就那個了……」劉夏琳站在了王靜這一邊。她也受不了這種實驗。

肖健看了眼黃仁康,黃仁康摟住妻子的肩膀衝著肖健點了下頭。肖健清了清嗓子說道:「人類的進化依託於傳承。很多理所當然的常識都是祖先花費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總結下來的經驗。這些經驗在群居環境下傳授給每一個個體。比如海水不能喝,火會燙傷人等……這些如果沒有人傳授現代人天生並不知道。所以看似簡單的常識實際上積累了人類數萬年的智慧。

很多物種缺乏這種傳承,每一次更新換代所有的經驗和知識又要重新積累,因此它們進化緩慢。」

「繁殖也需要傳授?」王靜問道。

肖健點點頭:「我們越來越依託於傳承,於是本能喪失了很多。強大的傳承能力使得人類無需保留太多本能。之前說過生物的本能最重要的兩點——生存和繁衍。拿生存舉例,大量物種出生後無需父母的教導便能明白什麼是自己的食物,什麼不是。而嬰兒呢?稍不留神他們就會往嘴裡塞進各種東西。同時,這些新生兒無所畏懼。獅子,老虎,大型犬放在嬰兒身邊他們都能咯咯發笑。他們根本就沒有天敵的概念。一切的安全都託付給父母和社會。連吃和安全的本能都沒有,更何況繁殖。」

聽到這,黃仁康笑著提出自己的反對意見:「小肖,我可沒有接受過什麼性教育。」說著,

他衝著王靜眨巴著眼。

肖健倒是挺認真:「能使用語言,能與人交流,能在群體社會中生活,都會激發出繁殖的本能。周圍的人穿著衣服,於是你知道赤裸會羞恥,社會生活對男孩和女孩的區分,讓你知道雄性和雌性的不同。一句髒話,一個黃色段子,一些隻言片語都會不經意間啟發你的繁殖本能。無形間,你便學會了繁衍方式。這都是潛移默化形成的。」

老陳搖了搖頭:「這個我不太認可。肖健,你想啊,一男一女哪怕什麼都不知道,只要光著身子一看,就明白怎麼做了。你的觀點很新穎,不過未必合理。」

肖健指著喪屍說道:「你看它們。它們就是一種……怎麼說呢……就叫純淨人吧。我們設想這樣一個社會,所有人類以一男一女為一組,從出生開始就扔進恆溫的井中。每天向裡面投擲食物和水。十幾年後,這些什麼也不知道的純淨人進入了青春期,你覺得以人類的本能他們會做愛嗎?」

「會啊。」老陳說:「一個凸的,一個凹的,人類的大腦當然會知道怎麼做。再加上青春期到了,張青說的各種精蟲衝入大腦,兩人都挺癢的……」

肖健趕忙打斷道:「我認為知道做愛的比例會非常低。首先兩人會產生一種只有他們能理解的簡單語言。這種交流最複雜的含義可能只是餓了,渴了,困了和不舒服等。長期的赤裸,

令兩人對對方的身體並無強烈的好奇心或羞恥心。進入青春期後,男性可能會勃起,女性會分泌巴氏腺液,然後呢?要知道人類初次交配時女性無法獲得多麼多的快感。疼痛感會令女方認為這是一種傷害行為。很多靈長類因為初次交配失敗後便拒絕第二次。哺乳類也能觀察到雌性拒絕性行為的現象。所以我認為絕大多數純淨人不會發生性行為。最有可能的是身體需求驅使兩人各自自慰。就像我曾經觀察過的脫離群體生活的靈長類一樣。身為一名動物學家,我對我的言論很有信心。」

「面對面的自慰……也真夠蠢的。不過你說的是絕大多數。」老陳說。

「對。總有特例。每個人天生攜帶的本能都會有所差異。這個和動物一樣。肯定有幾對男女帶著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和冒險欲成功交配。但這個比例未必很大。」

「我就有這種基因。」老陳拍了拍胸口:「我要是純淨人,我肯定知道怎麼做,我天生知道如何繁殖。」

「然而從沒實踐。」黃仁康笑道。

「我記得一對老夫婦來看病。妻子無法控制自己的小便。」張青說:「丈夫幾十年和妻子的性行為都不在陰道內,而是在女方尿道。」

艾航宇舉手說道:「對對對!我們那有對青年男女互相責備對方身體有問題而無法懷孕。結果一檢查,發現女方還是處女。最後一問才知道男人以為在女人兩腿間蹭射精了就能懷孩子。」

肖健轉頭對王靜說道:「眼前的喪屍就是將所有傳承全部忘卻的純淨人。因此我們需要激發它們的本能。記得今天會議裡提到的非洲兩名試圖交配的喪屍嗎?這就是喪屍中的特例。只要有一對喪屍嘗試成功,那麼這一群喪屍都會學會交配。我們之前預測的母系社會便很快成型。」

王靜無奈的搖搖頭。她沒想到人類如此愚蠢。不過她又想到,要是沒有當年偷偷讀到的《如意君傳》,自己恐怕也搞不清楚如何渡過初夜。

影片正在按秦衛民要求反覆播放特寫。叫聲來來回回的迴圈著,聽起來有些可笑。

「看黃片……會有用嗎?」王靜問道。

「有!」肖健很肯定的回道:「這倆喪屍通過了映象測試,有自我意識,因此會有用的。熊貓,猴子,豬甚至狗我們都使用過這種方法。有的是壓根不會,有的是找不到位置。只要人為引導引起它們反感和緊張後,我們都會採取這種方式教會它們。」

「也放東京熱?」老陳故作驚奇的問道。

「當然不……」肖健笑道:「放它們自己種族的。」

「你看,這就是為什麼這孩子無法勃起了!」老陳得意的指著觀察室內的男孩說道:「不同種族!剛才放的歐美片太誇張了!估計把倆孩子都嚇壞了!那他媽叫的,尿都要嚇出來!日本片叫的還不錯,但我覺得演技過於浮誇!我認為還是要本土片,喊幾句中國話它才能學會。」

「沒有。」秦衛民平靜的回覆:「這還是一個軍醫為部隊準備的。就幾部。」

「那……」王靜看著和兒子有些相像的喪屍擔憂的問道:「四肢都已經被切除了,即使他有反應了也無法……」

「人工輔助。在美國很多賽馬種馬和其它動物因為受傷無法交配,我們就會手把手的輔助它們。」

王靜幻想著兩個助手協助切去四肢的男孩做愛。她黯然的搖搖頭。

劉夏琳凝視著女喪屍說道:「喪屍和我們……就是你口中的純淨人,本能完全一樣嗎?」

肖健衝著劉夏琳做了個鬼臉,然後握拳伸出大拇指在面前的玻璃上狠狠的刮過。

這刺耳的聲音激的劉夏琳一抖。她憤怒的拍下肖健的手。

「有病啊你!」

肖健嘻嘻的笑著:「這也是本能。這種聲音會讓人焦慮不安,煩躁緊張。原始人和靈長類發現危險時,會發出尖嘯聲預警。這聲音高頻,單調,劇烈。和手指刮過玻璃非常相似。聽到這種報警聲後靈長類便立刻逃離躲藏。對這種聲音產生莫名的反感和恐慌就是遺留的本能。

空襲警報和警笛都是模仿這種音訊和節奏,令人感到不安。但喪屍並不畏懼。所以它們和純淨人還是不一樣的。」

王靜深舒一口氣。她求助的望向身邊的丈夫。「老公,我理解了你們試驗的目的。可……我覺得好惡心。」

「沒事啦。不要把它們當人就行了。如果實在受不了,你就先去睡吧。」

「我怕……你能陪我嗎?」

黃仁康看了看喪屍,又看了看妻子,猶豫著。

「老公,只知道結果就可以了,沒必要一直觀察吧。」

「部分病毒會對人的性慾產生影響,破壞大腦皮層,譬如乙肝。我想看看z病毒感染者在性方面會有什麼不同……」

王靜只得順從。自己的要求丈夫十有八九會滿足,既然拒絕,那他一定非常渴望留下。她慢慢靠入丈夫的懷中。

「我陪著你。但是這真的很殘酷。畢竟他們只是孩子。」

黃仁康輕輕吻了吻妻子的頭髮。他知道妻子道德上有些潔癖。

「辛苦你了。」

這時,老陳突然興奮的喊道:「有反應了!」

王靜躲在丈夫懷中偷偷望去,那名十六歲的男喪屍噁心的深黑色生殖器漸漸揚起了頭。不過男孩暗紫色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

秦衛民按下對講鍵:「雌性呢?」

纖瘦的高個女子回到:「沒有明顯分泌物。」

「撤掉顯示器,將雌性轉向雄性。把雌性兩腿撐開,架子調整下角度,讓雄效能看清雌性下體。希望他知道這地方和影片裡是一個部位。」

「好的。」

這對話冷漠的就像是擺弄兩個玩具。王靜捂住自己的心口。

女子和兩名科研人員將支架相向旋轉讓兩名孩子面對面。分別給兩人嘴上扣緊動物用的防咬器後,女孩的支架像蹺蹺板一樣慢慢翹起。最後她近乎於平躺大張兩腿面向男孩。

男孩的充血到達了極限。

切去四肢的一男一女被捆綁在支架上,脖子被固定著,嘴也被罩住。這個場面像極了恐怖片裡變態的刑場,驚悚而又齷齪。

「很好。我們開始吧。」秦衛民下達了指令。

「等等!」王靜叫出聲。眾人看向了居中的王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