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著地下的塑膠膜,順著曾經的走廊進入觀察室。
觀察室內,燈已關閉。審訊屋的燈光順著單向玻璃投入到屋中。
鳳凰,依舊靠著立起的床站在審訊室正中央。她那張乾枯的臉,麻木的向著前方。在頂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眶被髮梢的陰影掩埋。
她,還看著前方嗎?
茲拉~茲拉~
撕裂聲更加清晰。
「小於?」胡云四下環視,輕聲呼喚。
人呢?胡云摸索著牆壁,走向審訊室。
她來到了右側門前,探身向內張望。
她看到了小於。
小於匍匐在地。他臀部高高翹起,手肘撐在身前,頭顱埋入肘間。幾顆斷裂的牙齒就在他身邊。
茲拉~茲拉~
乍看上去,他彷彿在懺悔。
他跪在赤身裸體的鳳凰腳下,五體投地的膜拜。
「小於?你幹什麼呢?」胡云徹底清醒了。
茲拉~茲拉~
小於的頭伏在鳳凰的左腳腳腕上,微微顫動。
他在親吻鳳凰的腳?
「小於?小於!」
小於聽到了呼喚,一節一節的扭過頭。他的頭好像是通過齒輪安裝在脖子上,每一節轉動都有短暫的停留。
胡云看清了小於的臉。
他嘴滲著膿血,微張著。幾顆剩餘的牙根粘著口水泛著白光。
令胡云毛骨悚然的是小於血紅的眼。圍繞瞳孔的線蟲和鳳凰一模一樣。
他變異了。
胡云雙腳一軟,順著門框坐在地上。
小於木訥的望著胡云。他並沒有攻擊。
幾秒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再次扭動脖頸的齒輪轉回地面。
他虔誠的將頭埋在鳳凰的腳邊,開始了新一輪禱告。
茲拉~茲拉~
胡云明白了。
他正在用牙撕咬鳳凰足裸的膠帶。
餘暉又一次出現在視網膜上。這次,來自瞳孔上方。
還是那一抹鮮紅,只不過不是一閃而過,而是凝固停滯。
胡云緩緩抬起頭。
鳳凰正用下眼角直勾勾的瞪著自己。
沒有人的眼球能轉至這個程度。只要在偏斜一點,鳳凰的瞳孔就能完全轉入眼眶。這斜至極限的眼球讓胡云渾身發冷。
這是仇恨,這是憤怒,這是死神的目光。
不是錯覺。
它曾快速的掃向自己的孩子又轉回前方。她曾無數次偷偷觀察身邊人的一舉一動。
它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它知道我們是她的敵人!
胡云雙手撐地,讓癱坐的自己形成跪姿。
加把勁,你能站起來……你不是什麼柔弱的女子,從來不是……
胡云艱難的撐住身體,頭上汗水打在腳下的塑膠膜上噠噠作響。
茲拉~茲拉~
鳳凰瞪著胡云,慢慢的扭動脖頸。一節,一節,不慌不忙的轉著腦袋。那雙恐怖的血瞳回到了眼眶正中。
這時,胡云發現原本緊箍在她脖頸的膠條已被撕裂。
手呢?
胡云望向鳳凰的腰間。斷裂兩截的膠帶無力的在鳳凰手邊搖擺。
來不及了……它自由了。
鳳凰就這樣盯著胡云,等待最後的束縛被撕裂。
求求你,大夫,救救我……
盧婷的哀求混合著撕裂聲在胡云耳畔迴響。
求求你,鳳凰,放過我……
一瞬間,她也想像小於一樣跪倒在鳳凰腳邊,祈求她的憐憫。
茲拉~茲拉~
兩聲輕響,鳳凰的雙手幽幽的抬起。她伸直雙手,探向胡云。她輕仰頭顱,露出喉部。脖頸上的血管根根凸起,急速的躍動。
它將口和眼張到最大,用盡全力朝著胡云咆哮。
啊啊啊啊啊!!!!!!!
這是人類的聲線。
胡云被這一聲怒吼嚇的渾身發抖。恐懼讓她恢復了知覺。她猛地站起,向走廊逃跑!
啊啊啊啊啊!!!!!!!!
身後的鳳凰持續的怒吼著,胡云衝入走廊按下一旁的燈控。所有人已經驚醒,他們目瞪口呆的盯著滿頭大汗的胡云。
胡云不顧一切衝向小王。她歇斯底里的吼道:「」孩子給我!孩子!孩子!「她從小王懷中奪過嬰兒。
突然她愣住了……
小王的眼白正在充血!那如同魚食一般的線蟲,正來回游弋。
胡云抱著孩子後退幾步。她一個一個看向周圍的同伴臉。
每個人都用同樣驚悚畏懼的目光看著胡云。
胡云明白了。她自己的眼球也再變色。
「把卡給我。」胡云鎮定下來。她向軍人伸出手:「空氣傳播已經恢復了。請你們攔住她。」
沒有人說話。大家只是互相來回看了看。當所有人的都明白z病毒已經進入體內後,他們站了起來。
「他是救世主?」軍人遞過了懷中的卡片,望著胡云懷中的孩子。
「他是救世主。」胡云堅定的回答。
「我們的?」
「我們的救世主!」
軍人點點頭,絕望的臉變得平靜許多。
胡云摟住孩子,來到大門前。門外的世界,好像在另一個宇宙。
茲拉~茲拉~
最後的束縛斷裂了。
啊啊啊啊!!!!!!!!!
鳳凰嘶吼著衝出審訊室!
「攔住她!」軍人拿起地上的槍吼道:「保護孩子!保護孩子!」
剎那間,鳳凰已經來到門前!她赤裸的身體每一根血管都膨脹著,彈跳著。
「開槍!開槍啊!」另一名軍人驚恐的摸索著自己的槍。
鳳凰從原地竄起,飛一般撲向了持槍軍人!軍人的扳機來不及按動就被鳳凰死死壓住。
茲拉一聲脆響。軍人脖頸的大動脈噴出鮮血。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令周圍的人呆若木雞。鳳凰從軍人身上躍起,吐出口中的肉塊,衝向另一個目標……
胡云乘著機會拉開大門,衝了出去!她聽到身後是小王的呼喊。
「圍住它!圍住它!」
所有人一擁而上,拼命拽住鳳凰的四肢。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審訊區外是壓抑狹小的走廊。聲訊燈隨著胡云的步伐一個接一個亮起。這漫長的路似乎沒有盡頭。
我要變異了。
她邊奔跑邊看著懷中的孩子。口水情不自禁的流淌。
頭疼,咽喉痛,關節痛,肌肉痛,虛弱,耳鳴……
體溫升的很快……口水分泌加速……我聞到了……一種特殊氣味……
黃伯臨死前的描述一一應驗。
那氣體,原來是人身上的氣味。充滿誘惑的人肉味。
抓緊時間!抓緊時間啊胡云!
「許長生!許長生!」胡云瘋了似得嚎叫著。她眼淚和口水不停的流淌。
「許長生!許長生!梁!梁……」
她忘了名字。
那些儲存記憶的微生物將會逐個死亡。
而我,將會成為行屍走肉。
「這!得救了!得救了!梁剛!醒醒!醒醒啊!我們得救了!」
一間屋內,響起了男子興奮的叫聲。
梁剛,對,叫梁剛。
胡云循聲後退幾步,來到緊鎖的門前。她顫顫悠悠的抽出磁卡。
不!我是喪屍!
「戴上防毒面具!戴上防毒面具!」胡云拍著門大吼著:「這裡有z病毒!戴上面具!戴上以後再出來!我這裡有孩子!孩子是救世主!救世主!帶他走!他們會來接你們!」
「什麼?什麼?開門啊,開門啊!我們沒有病毒我們很健康啊!」
「戴上防毒面具。」胡云感覺下腹的疼痛更劇烈了。
體內的z病毒似乎要把之前不適合的食物全部排出。
「孩子……保護好……他是我們的希望……帶他走……跑……700據點……武漢……帶他前往試驗所。「舌頭開始發抖,思緒正在混亂。胡云艱難的說出每一個字後將孩子扔到地下。
她沒有力氣了。
「戴上面具!戴上面具……別被傳染……」
胡云磁卡劃過門禁。一聲輕響,門悄悄的露出縫隙。
突然孩子嚎啕大哭。哭聲在封閉的地下室越發響亮。整個區域的聲控燈全部亮起。
「快……帶著孩子……」胡云背過身體,面向審訊區的出口。
鳳凰已經站在那裡。它的手裡拎著小王的頭顱。
兩人隔著數十米默默對視著。之間的聲控燈,一個接一個的熄滅,又亮起,又熄滅,又亮起。
赤裸的鳳凰渾身是血。它將小王的頭顱扔到一邊邁步向胡云走來。幾步後,它開始加速,開始奔跑。
胡云沒有退縮。她吃力的掙著牆,迎向鳳凰。
「快……跑……跑……跑……」
身後,兩名男孩走了出來。胡云沒有回頭,只是小聲的重複著一個字——跑。
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戴上防毒面具,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但她知道自己該做的一切都已經做完,是時候結束了。
孩子的哭聲從地面轉為半空。接著,漸漸變遠。
很好。很好。
鳳凰看到了這一幕,它速度更快了。那不是人類能達到的速度。
胡云用力一撐,站到了走廊正中。她橫起雙手,邁開雙腿,攔在路中。
我不要成喪屍。
沒有了智慧。生命也沒有了意義。
孩子的啼哭聲,更遠了。
「跑……」胡云唸叨著:「跑……跑……」
鳳凰的全力衝了過來,將胡云重重的撞飛,跌落……在半空中,胡云才意識到自己早已年邁,早已衰老……她像羽毛一樣飛起,像磚塊一樣路下。
每一根骨頭都在瞬間分解。
咚的一聲,她倒在地上,肋骨又發出幾次咔嚓聲。
鳳凰的步伐被這撞擊中斷。它佝僂著腰身喘著粗氣。目光,依舊盯著胡云身後。
那是你的孩子。你知道,對嗎?
鳳凰的喉嚨發出陰冷的低吼,那聲音就像鋸條剮過石頭。
看著我,我才是你的敵人。
鳳凰露出利齒,面朝孩子啼哭的方向。她根本不顧身下的胡云,猛的蹬地,向前躍去。
突然,它被絆倒了。
胡云的手,鉗住了她的腳腕。
對不起。
胡云視野逐漸模糊。她匍匐在地,伸出雙手死死攥住冰冷的腳腕。
鳳凰瘋狂的向前攀爬,大聲的咆哮。胡云被它拖動向前數米,依然沒有鬆手。
腹部斷裂的肋骨來回摩擦著,其中一根似乎扎破了內臟,痛的令胡云幾乎昏厥。
幾次掙扎失敗後,鳳凰回身看著腳下的獵物。它咧著嘴瘋狂的用腳踹向胡云的臉。
眼鏡的骨架飛散開來,鏡片一角切進胡云的眼眶。
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盧婷,我也是在守護你的孩子,你知道嗎?
鳳凰徹底激怒了。它扭過身子抓住胡云的頭髮,接著更用力的踹向胡云。
我不能鬆手。不能。
孩子的啼哭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幾十次的蹬踹令胡云面部的組織模糊一片。
新的一次蹬踹後,胡云的手終於鬆開了。她的胳膊已經斷掉。
我盡力了。
鳳凰站了起來。它雙腳邁在胡云頭部兩側,低頭望著胯下的生物。
「求求你……殺……了……我」
胡云掙扎著翻過身體,睜著一隻眼,看著天上的鳳凰。
鳳凰嶙峋枯消的臉俯了下來。它赤紅的眼燃起火焰。
「求……求……你……殺……了……我……」
胡云用盡最後的氣力含糊不清的說出了和盧婷同樣的哀求。
鳳凰張著血盆大口向胡云大吼著。這聲音憤怒,絕望,又帶著憎惡。
你是誰?你是鳳凰?你是盧婷?你是報仇還是僅僅只是憤怒?
鳳凰抓起了胡云的頭,重重的向地板磕去。
沉厚的撞擊聲彷彿來自宇宙的盡頭。
咚!
咚!
咚!
鳳凰不知疲倦的將胡云的頭上下甩動。
很好。
胡云感覺到腦中的微生物們正從後腦噴薄而出。
很好。
我和它們一起來,最後也要一起走。
咚!
咚!
胡云閉上了眼。
她回到了宇宙,回到了銀河。
圍繞自己的星辰一個接一個的熄滅。
當最後一顆星星失去光明時,胡云凝固在宇宙之中。
我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