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什麼時候了?今天都開始逼供了咱們還要守規矩?一會用點暴力!解決了我們就去睡大覺,起碼還能睡三小時!」
兩人快步走下樓梯,來到了審訊室走廊。
「你倆來審610的人?」走廊裡一位拿著一摞材料的同事叫住兩人。
趙崖說:「對!說有十幾個。」
同事將一疊牛皮紙包裹的材料遞給鄭源秋:「這個是二把手,局長說讓給你們。審訊室都滿了,你們去盡頭那間騰出的辦公室。拷上了,但是還是小心點。都他媽是瘋子。查出上級姓名地址,最好能找到聯絡方式,如果能拿到名單更好。審完後材料交給老汪。趕緊的,一會610就到了。」
「攝像頭有嗎?」
「沒有。錄音沒有。她要是要律師你就大嘴巴抽。嚴打嚴打,要嚴!」
「兄弟,咱不會秋後算賬吧?」
「秋後?趙崖,咱國家能撐過這個夏天就不錯了。趕緊去吧!」
「好嘞。」趙崖接過材料拉著鄭源秋走向房間。
推開門後,十平米的房間裡正中擺放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的另一端,一名女子正垂著腦袋低語著。
趙崖和鄭源秋對視一眼後坐在了桌前。趙崖將檯燈壓低了些,取出牛皮紙裡的紙張。
一張照片從趙崖手縫滑出,鄭源秋被上面絢麗的色彩吸引,他伸手拿了過來。
照片正中是一名赤身裸體的女子。她站在色彩斑斕的小屋裡怪異的舞動。她的腰後,隱約露出了半截祭祀臺。臺上擺放著面目猙獰的各樣泥制玩偶以及大小不一的藥瓶。
鄭源秋將照片挪到檯燈光圈內,細細看起來。
這名赤身的女子扭曲著細腰,高舉雙手。她兩手間一條銀色的蛇正吐著鮮紅的信子。
「嘖嘖嘖!」趙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眼女子嘆道:「姑娘你這麼漂亮學什麼陳果?找個有錢人嫁了多好。秋兄,你看看她,多水靈!」
鄭源秋放下照片,抬頭望著眼前的女子。照片的裸體女子便是這名犯人。
趙崖說的不錯,這姑娘長了一張人見人愛的娃娃臉。雖然此時她雙目緊閉面無血色,但兩個酒窩還是清晰的陷在白嫩的臉上。可愛,清純。
看到這,鄭源秋忍不住再次看向照片。
照片上怒目圓瞪,呲牙咧嘴的女子真的很難和眼前人聯絡起來。
「你看看!」趙崖手指敲打著照片:「這身材!多棒!當個模特也能發財。」
比韓霜靈還是差遠了。
鄭源秋看著照片裡女子筆直渾圓,晶瑩潔白的大腿不為所動。
美女他見得多。好幾次抓到的毒販老婆和外圍女比明星還要漂亮。但韓霜靈對自己而言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吸引力。鄭源秋從不相信什麼緣分什麼姻緣什麼前世,但現在他全信了。
「你們是610嗎?」姑娘閉著眼,朱唇微微發出聲響。
趙崖拿著材料說道:「柯佩佩,19歲就是西安二把手,不容易啊。嘖嘖嘖,還上了大學。現在信邪教的都是高學歷,書真是白讀了。你也不想想對不對得起你的父母。柯佩佩,叔叔們很疲憊了,大家乾脆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個期間直接斃了你都可以,更不用說逼供了。從現在起你只要打瞌睡我就大嘴巴抽你,不出二十四小時你肯定招。所以呢,別浪費時間啦。」
趙崖一口氣說完後悄悄對著鄭源秋吐了吐舌頭。鄭源秋被這段話嚇到了。他用目光的質問著趙崖。
「幹嘛?又沒監視器又沒錄音,怕什麼?」趙崖對著鄭源秋擠擠眼。
姑娘慢慢睜開眼,她看了眼兩人說道:「看來真的是610呢。早就聽說你們逼供厲害,今天可以見識見識。」
鄭源秋將手搭在桌上,溫和的說:「實話和你說,我們不是610。現在他們人手不夠,忙不過來。除了你們,隔壁還有全能教,呼喊派,觀音法門等一系列邪教在全國橫行。當然,你們的表現最為搶眼。我們是警察,不屬於610辦公室。」
咯咯地,姑娘笑了起來。
「那麼我的器官有保障咯?」
「這位女同志,有些傳言就別當真了。99年成立後,向610辦公室潑髒水的謠言就沒停過。你那點器官值幾個錢?還需要國家親自參與?「趙崖諷刺道。
「你只要老實交代,我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鄭源秋語氣嚴肅。
「不交代的話就別想睡覺。」趙崖補充道。
姑娘回答的輕描淡寫:「我沒什麼可交代的。」
「邪教的危害我也不想多說。我也懶得勸你退教。教育你的事交給610,我只想知道你的上級是誰。」
「上級?我們是傳銷?」姑娘輕輕抖了抖帶著手銬的手:「我只是有宗教信仰而已,為什麼要鎖住我呢?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你們為什麼不鎖呢?據說新疆那邊鬧得很厲害,西藏也是。可你們確來鎮壓我們。我們有要獨立嗎?東北那邊信奉新的領袖,你們怎麼不說他們是邪教?你們不是也有自己信奉的神嗎,供奉的位置還是北京正中呢。」
我們是黨員,我們是無神論者。
鄭源秋沒有說,他只是簡單的回答:「你是邪教。」
「邪教定義包括斂財,精神控制和散播謠言等……這些政府做的更嚴重一些吧。那我能說二位是邪教徒嗎?」
趙崖一把將檯燈轉向柯佩佩:「你們矇騙百姓!你們危害社會!破壞治安!姑娘,你被謠言矇騙了!知道嗎?」
姑娘閉上了眼:「誰最能斂財我就不說了。單說謠言吧。幾年前謠言說要限購,政府出來澄清,結果真的限購。這種事情發生了多少次?還有食品安全,你們說食品安全,結果最後說為了防止引發社會動盪所以隱瞞事實。兩位,我寧可相信謠言也不願相信你們。現在社會這麼動盪,天知道你們隱瞞了多少事實。就算西安城內已經有了病毒,你們也會隱瞞,對吧?」
鄭源秋被說的臉上火熱。這女人舉得例子真真切切發生過。
「那是以前了。現在危機就在眼前,一切都以政府公告為準。」趙崖說道。
柯佩佩被拷的雙手微微攤開:「ham業餘無線電協會還在持續工作呢。這可不是二戰時期,你們想隱瞞就隱瞞的了,我們和美國都能連線。隕石墜落點是誰最後才公佈的?被病毒感染後不會再被襲擊為什麼不公開?z病毒能讓體內其它病毒停止繁殖為什麼知而不報?東北獨立你們公開了嗎?香港提前成為疫區你們說了嗎?」
鄭源秋忍不住打斷:「你是讀書人,你想想如果這些都公開會怎麼樣?」
「會死更多人。所以我並不反對你們的做法。但你們也不要說我們是邪教。」
鄭源秋被頂的有些難受,這審訊簡直成了辯論。他偷偷看向趙崖。趙崖正痴呆般的張著嘴。
「什麼能治癒絕症?」趙崖呆呆問道。
「原來你們還不知道。」柯佩佩又咯咯的笑了兩聲。聲音中充滿鄙視和嘲諷。
鄭源秋不信姑娘的話。他不動聲色說道:「只要破壞社會共同價值觀的信仰都稱為邪教。這是最終定義」
「錯了。真正的定義是破壞當今政權利益的信仰才是邪教。我們沒有斂財,也沒有傷害信徒,我們更不想推翻你們的統治。我們只是信奉了早已存在的信仰,有什麼錯?「柯佩佩越說越興奮,她榮光煥發目光炯炯。
爭辯沒有任何意義。
看著眼前的姑娘鄭源秋想起自己家鄉開封的陳果母女。中央音樂學院漂亮的高材生在母親的影響下信奉了邪教。天安門前的那場自焚令陳果成為了怪物。後來,母女被安排在開封郊外的別墅內被國家照顧並監管。
不久後,陳果醒悟了。而她的母親僅僅是政治彙報時假模假樣的反悔。事實上,她從未後悔。甚至有一次她沮喪的對女兒說:「可惜啊,再燒一會你就能修成正果了。」
想到這兒,鄭源秋決定停止這無意義的辯論。他拿過資料看了眼說:「別說什麼早已存在的信仰,你們和伏都教相同的也只有名字了。」
柯佩佩辯解道:「宗教都是隨著政治需求慢慢變化的。如果不尋求變化,所有的傳統宗教都可以稱之為邪教。伏都教只是前身,如今我們信奉的不再是洛阿神。」
「你們信奉的是喪屍!是活死人!是行屍走肉!」看著眼前陷入邪教的可愛姑娘,鄭源秋感到無比痛心。
趙崖看著柯佩佩無懼的臉怒火中燒:「我們國家想方設法挽救百姓的生命,用盡全力殺死病毒和喪屍,結果你們竟然稱這些變異的病人為神?!你們想怎麼樣?讓我們都成為喪屍嗎?
都成為六親不認以人肉為食物的怪物?」
柯佩佩爭鋒相對:「我們是自由的!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是我們的權利。在你眼中他們是怪物,可在我們眼中他們是真神。我沒有見過佛祖顯靈,也沒有見過上帝降臨。只有他們真真切切的存在!政府選擇屠殺,而我們選擇共處,這有什麼錯呢?難道在你們心中只有殺戮嗎?異教徒就要殺死?」
「異教徒?它們不是人!還想和它們共處?它們會吃了你!吃了你!它們是敵人!是要毀滅人類的怪物!」
「我認為他們是人。他們不是病人,是進化的人,是淨化的人。日本人曾經想要滅亡中國,
德國人曾經想要消滅猶太人,如今不也是和平共處嗎?我們吃豬肉,我們吃牛肉,如果這些畜生開始攻擊我們你們能接受嗎?不能對吧。因為你們認為自己是高等生物,理應享受低等生物。可現在,神降臨了!他們是高等生物,他們食用我們不也是理所當然嗎?」
「胡言亂語!你自己是人,你還站在其它物種的立場?」趙崖忍不住吼起來。
「很多物種並不存在。是人類創造出的。如今也再提倡保護。多少寵物狗寵物貓都是人類雜交產生?如今它們也成了生物界的一部分。也許若干年後喪屍也稱為地球生靈的一部分呢?
他們只是想要吃飽而已!如果我們提供給他們足夠的食物他們也許就會停止攻擊!可你們,
你們這些人只知道一味的屠殺!他們來自太空!他們也許就是外星人的另一種生命形式!為什麼你們不想辦法和他們共同生存而只想著趕盡殺絕?「柯佩佩那張娃娃臉因為亢奮佈滿紅暈。
「我們沒有創造出殺戮我們的怪物!」
柯佩佩雙手激烈的哆嗦,她興奮的渾身打顫:「對!創造出可控的生物你們便保護,出現了不可控的生物你們便殺戮。現在喪屍是不可控的,我們新伏都願意臣服。這是我們的自由。
就像你們原因臣服於那些家族一樣!看看我們的信徒,從南非到印度,從東北到雲南!短短幾天時間我們都明白了,他們將會成為世界的主人。我相信這些喪屍中一定會出現一個真正的王者。他會帶領我們走向更好的未來!他就是我們的神!」
鄭源秋聽到這兒眼睛一陣金星。他不想再審訊了。太累了。
放棄吧。
一次次新的事件發生後,總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徘徊。
放棄吧。
東北獨立。僅憑這一點國家就不可能重回安寧。東北野戰軍繼承的可是四野的血脈。即使舉全國之力,也未必能輕鬆收回。
接著,是黑勢力的泛濫。那些曾註定一生碌碌無為的人們看到了希望。一切似乎真正的平等了。他們不需要學歷,不需要資本,不需要親人打下的基礎,所有人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他們可以毫無約束的依靠自己的本領獲得想要的成功。這些地痞們盼來了現代社會秩序的崩塌。他們終於進入了夢寐以求的水滸式的年代。在這裡,流氓也能英雄。
再接著,是邪教的興起。喪屍的血液能夠治病的傳聞快速的在百姓裡蔓延。有人說病毒是外星人的禮物,有人說病毒是政府實驗失敗的產物。有的邪教聲稱能操控喪屍,有的邪教則說可以治癒喪屍。在眾多邪教裡,發展最為迅速的就是眼前這名姑娘所在的教會——新伏都。
他們的宗旨是——臣服於喪屍。
伏都教。這個十六世紀起源於非洲的古老宗教至今擁有眾多信徒。貝南,海地,奈及利亞甚至美國它都擁有無數的信徒。
傳說中伏都教的巫師們給人注入藥劑,讓他們喪失理智,成為沒有自主意識的活死人。喪屍的起源就來自此教。如今,這個教會終於迎來自己的春天——喪屍真的出現了。
鄭源秋想到這裡真的想放棄了。小小的城牆哪裡有能力阻止這麼多的敵人?
心甘情願的讓喪屍咬一口,然後交給剩下的人吧。
「伏都教是操控喪屍。而你們確要臣服於喪屍。」趙崖還在努力的勸說:「這和自焚有什麼區別?」
柯佩佩抬起帶著手銬的手撩開額前的劉海。她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未來。
「讓垂死之人吸允喪屍的血液成為他們,讓普通的人們飼養動物給他們獻祭。人類和喪屍和平共處,共同生存。這便是人類的未來。當我們老了,當我們病了,當我們將墜入地獄時,
我們便可進化成他們,得以永生!如果所有擁有思想的人都滅亡了,世間萬物將會充滿希望!再也不會有被汙染的海水,也不會有被虐待的動物。自然將獲得新生!自焚者那是自我毀滅,而我們,則是救贖,是永生!「
趙崖無奈的搖了搖頭。他也精疲力盡了。
鄭源秋收起了桌上的材料。
「我累了。也不想和你爭論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點,你不可能成為喪屍。你會被關在這裡,直到那些怪物被殺的一乾二淨!到死,你也不會舔到一口讓你長生不老的喪屍血!」
柯佩佩咯咯的笑道:「你以為能阻止他們嗎?不可能的。一億殘疾人,千萬絕症患者,再加上他們的親人。數量有多少龐大。誰不渴望健康?等待他們到來,城內會有人為他們開啟城門的,城外會有人幫他們衝破城門的。你們不是想問我信徒的聯絡嗎?我告訴你,遍佈中國的每一個角落。那些被你們辱罵為殘廢的,被社會拋棄的,生活在最底層的人都將成為我們的信徒。西安,撐不過一個月。你還想問我們的教主?沒有必要。我們的教主不是神,他只是引導我們接近神。每個人都是教主,因為神再也不是遙不可及的附在凡人身上了,再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冒充真神附體了。神就在我們身邊,觸手可及。等待接受他們的洗禮吧!」
「你以為我們軍人是吃閒飯的?」趙崖指著窗外說道:「看看外面,僅僅一天我們就讓西安城徹底封鎖!你的神終歸只是血肉之軀。」
柯佩佩雙手晃了晃:「百姓只是臨江之麋而已。安逸的生活過久了,他們不相信災難輕易降臨。可當喪屍出現在他們眼前時,他們才會意識到神是多麼強大,他們才會有勇氣反抗。」
鄭源秋不相信。他的悲觀永遠來自於人,而不是什麼神或者什麼喪屍。
他說:「所有的路都被封鎖了。實在不行就全部給炸了。北京的喪屍不可能來的到這裡。」
柯佩佩歪了歪頭,微笑著:「我們拭目以待。」
關上辦公室門後,兩人幾近虛脫。
趙崖無力的靠在牆邊點燃了煙。他仰頭長嘆道:「哎……都他媽瘋了。都瘋了。」
鄭源秋靠在了走廊對面,他苦笑的說:「利用喪屍的,殺死喪屍的,成為喪屍的,治癒喪屍的。我的天,怎麼團結一點這麼難呢?「
「不過……」趙崖吸了口煙:「兄弟,如果你老婆得了癌症,吸食喪屍血有可能活下去,你會怎麼做?」
鄭源秋沒有老婆。可趙崖剛問出口時他腦海中就呈現出她的影子。
趙崖透過煙霧叮著鄭源秋。最終鄭源秋沒有回答。
「行了!去辦公室睡一覺吧。局長大人說了,要是明天饃不夠吃了,那城裡就有陳勝吳廣了。城外那些小山村裡,無數個劉邦項羽正蠢蠢欲動呢。「趙崖將菸頭彈向一邊。
「趙崖。」鄭源秋認真問道:「你覺得喪屍能來到這裡嗎?」
趙崖咧嘴怪異的笑著:「哈哈,入關中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不過也不是沒人做到。秦始皇不也滅了嘛。即使北京那邊來不了,別忘了,還有武漢呢。」
「武漢有長江天險。」
「當年入主關中的兩位可都是楚國人。古話怎麼說來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趙崖伸了個懶腰,率先走向樓梯:「想一想,被圍在西安城內,聽著帶著武漢口音的喪屍環城嘶吼也挺刺激的。「突然他回頭笑道:」到時我會抱著老婆。要是有烏江,我肯定乖乖逃走。」
我呢?
我會抱著我的虞姬。
想到這。鄭源秋也笑了。
堅持守護西安吧。
直到喪屍圍城。
直到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