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源秋和趙崖坐在路邊的道牙上遙望著城牆。
幾分鐘前,長牆上滿月當空,群星拱繞。禁止百姓晚上用電的指令下達後,西安的星空格外璀璨絢麗。可惜美景似乎被這壓抑的城市感染,它配合起這裡的悲涼。
此時,天空黑雲滿天風雨欲摧。月亮和星星消失的無影無蹤。城市更加暗淡了。樹葉一陣低吟後,雨點便啪嗒啪嗒的打在鄭源秋的帽簷上。
兩人似乎沒有感覺雨水的冰冷。他們依舊並排呆坐著,看著不遠處的灰色石牆。
牆壁上探照燈形成的光斑來回掃動,交錯。城牆的垛口正架起新運上的機槍。
光柱平行掃過垛口時,鄭源秋一時以為那些黑洞洞的槍口正瞄準自己。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軍方兩邊都架上了機槍。」趙崖平靜的說道。
鄭源秋同意:「嗯。」
機槍向外,百姓覺得城內安全。機槍向內,百姓便覺得城外安全。如今兩面都架起機槍,百姓會覺得哪裡安全呢?
趙崖揉了揉眼:「任務結束了。接下來是幹什麼來著?」
「審犯人。」鄭源秋回答的有氣無力。
任務一個接一個。兩人已經一天一夜沒閤眼了。
就在半小時前,城內所有儲存食品的店鋪都被控制。這是8-27清城行動結束後新下達的任務。昨天,西安城成功的將人口控制在了一百萬。今天,全城財產全部充公。
鄭源秋不知道什麼是sir模型,也沒有背下「三大決定」。他只是盲目的,順從的完成任務。
至於對還是不對,他懶得評價。
「為什麼槍口對準城內?」趙崖還在糾結著。
「不知道。」鄭源秋打了打帽簷上的雨水站了起來:「反正城外城內都將成為地獄。」
趙崖苦笑的仰望鄭源秋:「你真是個悲觀的傢伙。」
「我知道。」
鄭源秋來到超市前的警車邊,輕輕向超市門前開始駐守的五名軍人點了點頭。這個超市,是最後被沒收的。
他坐進警車,將微溼的帽子摘了下來。趙崖跟了上來,坐在駕駛位上拉上安全帶:「他會怎麼樣?」
趙崖指的是超市老闆。鄭源秋搓著帽子上的警徽答:「不會怎樣。要殺剛才就殺了。」
趙崖點點頭,啟動了汽車。車燈透過雨幕,打在空曠的柏油路上。
「他要價多少?」趙崖開啟雨刷啟動了汽車。
「五百萬。」
「有點過分。」
「前一個要價一個億呢。」
「那個畢竟是大超市,這個小超市總共不到一百平米。」
「政府一開始就不該提錢。」鄭源秋擦乾警徽後將警帽扣回頭上。
車輛轉出小道,沿著大路駛向警局。因為宵禁,一路暢通無阻。每次出警時鄭源秋都幻想著這樣的道路,可此時他只覺得恐怖。
雨中的路燈無精打采的照著城市。一盞燈下,幾名環衛工人正清理著路面。他們戴著口罩,
趴在地上奮力擦著地面的血漬。不遠處,一支特警隊邁著整齊的步伐沿路走來。軍靴敲打出的腳步聲在這個夜晚無比清晰。
喪屍還沒來,西安就好像成為了死城。
趙崖轉了把方向盤,向右拐去,躲開了主幹道。前方本是鼓樓,不久前那裡剛剛鎮壓了遊行。鄭源秋預設了趙崖的選擇,寧可繞路也不要再次回到那片區域。
「開慢點,記得打轉向燈。」鄭源秋看著路口零零散散的坦克和裝甲車提醒道。
「嗯。」趙崖也注意到了。那些武器上的槍口和炮口正悄無聲息的追隨著警車緩緩移動。
砰的一聲槍響從不遠處傳來。趙崖嚇得猛踩了一腳剎車。
「繼續開。」鄭源秋冷靜的命令著。
槍聲迴音還未消散,淒涼的哭泣便響起。聽起來,這好像是一個孩童的哭泣。鄭源秋貼在窗戶上挑眉望向街邊的高樓。
每個窗戶內都是黑壓壓的一片。不過鄭源秋相信窗戶後面百姓們正靜靜地注視著街道。
有幾人能在這種夜晚安詳的入睡呢?
趙崖吐了口氣,踩下油門。「小心!」鄭源秋大吼一聲,趙崖再次急剎。尖銳的剎車聲引起了路邊一輛裝甲車的注意,它立刻亮起了白色探照燈鎖定了警車。
趙崖用手擋住強光,警車前幾十條被槍聲驚嚇的貓狗順利衝過了馬路。
探燈打量完警車後,熄滅了。趙崖揉了揉被閃疼的眼,暗罵著。
鄭源秋說道:「開車吧。少壓死一隻狗也許有人就多了一頓飯。」
「媽的,嚇死老子了!不是說了不傳染動物嘛,怎麼又成這樣!」趙崖一邊罵一邊啟動了車。
又。
趙崖肯定指的是非典期間。那時西安發動了捕殺無證犬的全民行動。一時間,西安大街小巷遊蕩著無數被主人拋棄的寵物,警察也用最暴力的手段處死這些動物。寵物保護者們一邊口誅筆伐政府,一邊遠遠躲著這些貓貓狗狗。
寵物為什麼會信任人類?鄭源秋一直不理解這一點。
趙崖罵罵咧咧的從後視鏡中望著那些雨中狼狽的動物們。它們湧過馬路,圍在了一棟建築物的屋簷下。藉著路燈,趙崖看到了躲在屋簷下的流浪漢正在餵食它們。鄭源秋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哀傷的皺著眉。這些小動物們有了新的主人,而主人又有了新的食物。三天前,這個十字路口聲色犬馬,歌舞昇平。可如今這彷彿是荒郊野外。野狗和流浪漢們成為了這裡的主人。
「此時應該是廣場舞時間。」趙崖沮喪的搖著頭。他懷念這兒髒亂的小吃攤,懷念那刺耳的廣場舞音響,懷念著在主人牽引繩前滿地亂尿的寵物狗。「我們是不是有些過分?」他忍不住反省著。
「過分?哪裡?」
「看看那!那些狗多可憐!」
「那又不是政府要求的。老百姓相信謠言我們警方也管不了。」
確實如此。和非典不一樣,政府一直沒有說動物是z病毒的宿主。但老百姓還是被謠言迷惑。
趙崖知道這不怪政府,可還是覺得難受。也許是因為空無一人的街道,也許是黑漆漆的樓房,又或許因為剛才那不知為何響起的槍聲和啼哭。他內疚的說:「剛才那個超市……畢竟是私有財產。能給一點還是應該給。」
鄭源秋仰頭靠在了椅背上。他又想起了師傅。那個比自己更加悲觀的老警員。
「早上決定給超市補助,可他們要發國難財。要價一個比一個高,你說能怎麼辦?剛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給錢就要把超市給燒了。現在北京什麼樣了?哪還有時間和他們討價還價。況且,現在有食物誰會要錢?第一批超市收購完,後面的要價越來越高。只有強制沒收一條路了。」
雨大了點。趙崖將雨刷調的更快。刷刷聲中,鄭源秋想起了自己老家的事情。
「趙崖,我給你說個真事兒,大概八年前吧,有個地兒來了開發商。他們要開發一處高山作為景點,包括山邊幾處空地。山的一側有一處空地是墳場,有幾百座墳。遷墳是大事,老鄉自然不同意。後來開放商開了高價,每一座墳給八千,還買了一處地作為新的墓地,過三個月開發商帶人幫他們遷墳。交付了定金簽訂了合同後,他們走了。三個月期限一到,開發商回來了。你猜怎麼樣?」
趙崖搖搖頭。
鄭源秋笑著說:「整個山!是整個山!那座爬都爬不上去的野山和周邊都佈滿了墳墓!泥土堆起的墳頭密密麻麻的遍佈所有空地。周邊幾個村子這三個月不停的堆砌新墳。他們按著族譜挨個修築墳頭,不留一片空地,幾百年前的先人都給弄了一堆土!最後,開發商只得放棄定金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說,拿這些人你有什麼辦法?」
趙崖聽到這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你們河南人有智慧!佩服!佩服啊!」
「我有說是開封的事兒嗎?」
趙崖嬉笑的抬手道歉。鄭源秋拍了拍搭檔的腿:「我告訴你,今天如果不強制控制這些私人超市和私人菜場,這些人要麼會高價賣給百姓,要麼財產被百姓鬨搶,要麼……」
「他們寧可燒掉也不會交給政府。」趙崖接道。
「沒錯。」鄭源秋說完後失落的盯著來回搖擺的雨刷。
今天,聽說政府要沒收,很多超市發生了縱火事件。縱火犯們都這麼說:「寧可燒了也不給強盜。「可惜這些話不會被記錄,因為嚴打期間縱火者當場都被擊斃了。
真的是強盜嗎?當年沒收地主分地時,他們不是分的挺帶勁嗎?鄭源秋搞不懂,他也不想多想。師傅就是想得太多最後酗酒致死。師傅曾說損人利己的犯人最好抓,動機容易找。然而如今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漫天遍野。
幫助你,雙方都能獲利,但你的利益高過他,那麼他寧可自己不獲利乃至損失利益都不會幫你。
寧可自己損失錢,也不讓你賺點錢。
「酒店都被徵用,超市和餐廳也都被控制下來。哎,我他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產權是七十年!就是提醒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全部都只有使用權!「趙崖開啟轉向燈,駛向視野中唯一發光的建築。
「趙崖,別忘了你的身份!咱們警察要是動搖了,那西安真的沒救了。」
「別大驚小怪!我只是有點難受!」趙崖降低音量,親暱的說道:「話說我特別期待一個場景。就是城市裡沒人了,然後我找到了一間超市。「說完後,他哈哈大笑。
「美國也許可以吧,但咱們不是社會主義嘛。就像你說的,都是國家的。咱們老老實實等著分配糧食就好。「鄭源秋也曾如此幻想過,可他知道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中國。
趙崖在一個個全黑的樓棟下穿梭著,終於他看到了視野內唯一亮光的建築。
「看!今天咱們警察局多輝煌!」趙崖說著開到了警局門口。他撥了撥遠光燈,警局門禁慢慢滑開。
「咱們警局還能用電,說明咱們特殊。食品如果重新分配的話,咱們也應該分的更好。你說是吧?「趙崖說著將將車倒入車位。
「不好說。也許是公平分配。畢竟馬克思是這樣要求的。」鄭源秋整正了帽子。
「終於不再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了。」趙崖拉起手閘,向鄭源秋伸出了手。
「鄭源秋同志,我們終於步入了共產主義!」
鄭源秋笑著抓住他的手。
兩人說笑中走進警局。趙崖那顆慌亂緊張的心隨著辦公室裡嘈雜的聲音和熙攘的同事變得歡快起來。
每個同事好像都吃了興奮劑,他們來回走動著,討論著。鄭源秋覺得這是因為恐懼。一旦這房間內停止活動,那麼所有人就像路邊的野狗一樣墜入死城。
還是熱鬧讓人感到安全。
「怎麼樣?那片兒最後一個超市搞定了嗎?」局長拖著疲憊的步伐來到兩人面前。他聲音嘶啞,目光親切的望向鄭源秋。
「搞定了。」趙崖口吻略帶得意:「我和秋兄負責轉移他注意力,兩名特警從後面將他控制住了。那煤氣罐直接從樓上砸到地上。」
「沒狙死他?」
「沒。他老婆在店裡呢。怕他死了他老婆真的點燃超市。再說,當時天還沒暗,幾百人在樓上窗戶裡偷偷錄影呢。」
「網都斷了錄影有個屁用!行了行了,你們倆去審個犯人,筆錄記下後交給老汪。弄完了就在這兒睡兩小時,四點開始配合分配食物。那個,小鄭啊,你多喝點水,你看看你的嘴唇裂成什麼樣了。」
趙崖知道局長最喜歡的是鄭源秋,也知道鄭源秋最敬佩局長。所以他只得自己提出異議:「
局長啊,我們倆忙活了一天了。你看這個任務能不能換撥人?我們倆休息下,明天才能更好的服務您啊!」
局長不可思議的瞪向趙崖:「休息?趙崖你覺得現在還能休息?北京都被核炸了!還他媽想休息?我告訴你,不弄好了西安也要被轟!610的人一會就到了,他們要查的人多了去了,我們要幫他們分擔一部分!趕緊滾去!「局長一揮手,轉頭就走。走時還嘟囔著:」休息?孃的,喪屍來了不可怕,要是明早西安人沒饃了,什麼城牆都要被推倒!」
趙崖咬牙轉向鄭源秋:「你小子也不說句話!你說要休息他肯定同意!」
鄭源秋沒有理會趙崖,他呆呆的注視著局長怠倦的背影。
為什麼局長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句話都讓他無比厭惡?
鄭源秋反思著自己的變化。
一天前自己對局長的那份敬佩為何消失的無影無蹤?是因為他手腕的歐米茄?是因為他親自領導的嚴打?是因為他對政府暴力行為的服從?
都不是。
他慚愧的直視著自己的內心。
是因為那個姑娘。
整整一天,那位姑娘和局長總是不斷浮現在眼前。
他揮之不去。
揮之不去姑娘青春誘人的軀體和芳香迷人的體味,揮之不去姑娘飽滿高聳的乳房和嬌嫩玉潤的脖頸。
還揮之不去的是局長那老皺的臉埋入姑娘輕顫的酥胸。
韓霜靈。
想起這個名字他就魂不守舍。
那麼多美女為什麼唯獨這一個讓自己如此痴迷?
她現在好嗎?囚禁在那裡安全嗎?吃飽了嗎?
「喂喂喂!」此時趙崖已經站在面前,輕輕拍著鄭源秋的臉:「兄弟,你沒事吧?盯著局長的屁股目不轉睛的?」
鄭源秋猛的舉起雙手啪的打在自己臉上,這一舉動嚇的趙崖後退了半步。
鄭源秋又狠狠拍了幾下後說道:「走,去審訊。」說罷,他大步流星的走向審訊室。
趙崖木吶了半天才慌忙跟上。
「喂,你沒事吧?你要累的話你先休息?」趙崖走在鄭源秋身邊擔憂的說。
鄭源秋拍拍搭檔的肩膀:「必需兩個人在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