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北京核炸

冬至日 穆成 第2頁,共2頁

機槍兵目光轉回敵方:「戴上口罩吧。他們來了。」

炮灰。整個四環擺滿了炮灰。

當武警車如同脫韁的野馬率先繞過地下的卡車向橋駛來時,軍官的手甩了下來。

「開火!開火!隨意射擊!隨意射擊!」

霎時間,火箭筒和機關槍同時迸射。

第一次,周穆成感受到了戰爭的恐怖。僅僅耳邊這一架機槍的嘯叫就足以讓他崩潰。

火箭筒呼嘯的從各個樓頂上射入敵方,隨之而來的爆炸和氣流震的整個橋樑激烈的顫抖。天空墜下的雜物猶如瓢潑大雨,透過雨點周穆成看到了空中高速滑過的戰鬥機。

幾枚導彈墜地後,周穆成爬回了豁口。他頑強的睜著雙眼,祈禱敵人的滅亡。

可他們毫無畏懼。

一輛一輛的車騰空飛起,重重墜下,火光四起。然後又是一輛接一輛。

不知哪的擴音器傳出了驚呼:「喪屍來啦!」

這句話,就像總攻的命令一樣,喚起了難民殺戮的狂熱。

周穆成看到了那名領袖。他渾身帶著烈火從車中爬出。沒有畏懼,甚至沒有慌亂,他冷靜的從地下撿起一杆槍向橋上掃射過來。

「衝啊!」這是他喊的最後一句話。

噠噠噠噠……

一梭子彈貼著沙袋炸開。周穆成將脖子縮到胸前捂緊了耳朵。一股粘稠的熱流從他後腦流入頸部。

他慌亂的用手摸向後腦尋找熱流的來處,這時機槍兵側身癱倒在他的肩旁。

「接替他!接替他!」

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現實,周穆成在亂鬨鬨的聲音中聽到這樣的命令。

他中邪了一般越過屍體抬起了機槍。

「啊啊啊啊啊!」他用手死死扣住扳機,嚎叫的掃射向橋下的人群。

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別人的子彈,總之一排排的活人接連倒下。有婦女,有兒童,有老人還有孕婦。

周穆成感覺血液和泥土混成的氣息那麼的濃烈,那麼的刺激。他恨不得多吸幾口就像吸毒上癮一般。

剩餘的子彈打完後,大汗淋漓的周穆成大口喘著粗氣。

還不夠刺激……還能殺更多……

「它們來了!它們來了!」哭喪而絕望的哀嚎來自遠處的幾名從車上跑下的男子。

地下的殘骸,讓他們的車根本沒有空隙再往前一寸。

如果有可能,他們應該轉身逃跑。可惜更多的難民阻擋了他們的去路。

這回,難民的數量看不到盡頭。

密密麻麻的黑色掩蓋了地面上的一切。

如果說之前是衝動抵抗政府命令的敢死隊,那麼現在則是走投無路的亡命徒。

他們才是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們奔跑而來,義無反顧。不知多少人被踩踏在腳底碾成肉醬。

殺死他們。

周穆成調整著呼吸。

殺死他們。

只是螻蟻而已。

殺死他們我就安全了。

周穆成翻身握緊了手中的機槍,他瞄準那黑色的人海狠狠扣下沒有子彈的機槍扳機。

槍聲還在。子彈還是從槍口噌噌冒出。

腦中持續的轟鳴讓周穆成產生了錯覺。他左右晃動著空槍,咬牙切齒的攻擊著。

「周穆成!周穆成!」

朱曉清從背後緊緊摟住周穆成把他從機槍前拖開。

「沒子彈了!你沒子彈了!」

天邊傳來的呼喊聲逐漸清晰後,周穆成看清了朱曉清哭紅的眼。

殺死他們,然後呢?

我瘋了嗎?

周穆成望著黑色的天空恍惚著。

戰爭狂熱。

周穆成掙扎著坐起,揚起大手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巴掌。

空間變得狹小,除了眼前所見一切空間不復存在。時間則變的渾濁,變得緩慢。沒有曾經,

沒有未來,只有此時此刻。

愛和恨,敬畏和恐懼不復存在。

不會有榮譽,不會有道德,不會有信仰,也不會有尊嚴。

沒有疼痛,沒有畏懼。聽不到嚎哭,看不到悲慘,感不到傷痛。

這是我剛才的感覺。

這是戰爭狂熱狀態。

唯一思想和肉體能共同執行的一件事只有殺戮。

就像喪屍一樣。

我,絕不會成為喪屍。

周穆成撩起朱曉清的衣服蓋住了整張臉。

「離開這裡,活下去。」他蒙著臉說道。

「離開這裡,活下去。」朱曉清哭著應和。

取代機槍聲的哭啼引起了橋上指揮官的注意,他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將疲憊不堪的周穆成狠狠踢了一腳。

「開槍!開槍啊!」

周穆成推開護著自己的朱曉清,一字一句大聲說道:「放他們進來吧!他們走投無路!他們不是喪屍,是人!是和你我一樣的人!」

這句話喊出後,兩名靠近的機槍手停止了射擊。

軍官二話不說從腰裡掏出了配槍對準周穆成的頭。

「住手!」胡克周俊和孟紫伯從橋中跑了過來。

孟紫伯一隻手將周穆成攔住一邊請求道:「連長,他不是軍人,沒有殺過人。」

「我有嗎?」連長抬槍的手微顫著:「我有殺過人?」

「放過他吧。我來接替。」孟紫伯整個人擋在了周穆成身前。

連長揮手將孟紫伯拔開,一把將周穆成揪起,他拖著他向橋中走了幾步指著東側喊道:「看看那邊!看看北京!」

連長將槍點向橋上一個個軍人:「我們是軍人!我們要保護的是絕大多數人!絕大多數!懂嗎?」

「那邊!」周穆成掙脫軍官的手,將他一把拽向西側:「那邊!那邊才是他媽是絕大多數人!」

一時,路中的人都愣住了。其它搬運彈藥的志願者也將目光停留在這裡。

連長的臉僵硬了。他足足停了幾秒後才嘆了口氣:「你們去橋下搬運彈藥吧,這裡交給軍人吧。」

周穆成感激的看了眼孟紫伯轉身向橋邊跑去,其它人相視之後隨之奔去。

順著運輸彈藥的繩索,幾個人依次被降到橋下。

灰頭土臉的區長正鑽過橋下磚牆的最後一點縫隙。

他堅持到了最後。

「來,幫忙砌牆!」一名穿印著北京大學t恤的男孩對孟紫伯說。

「好的。兄弟們,來吧!」孟紫伯語氣中帶著慶幸。

周穆成目光緊緊盯著區長遠去的身影。

「隊長,剛才上面的連長讓我們運送彈藥。」

「彈藥?所有彈藥都運送完畢了啊。」北大學生說。

「連長剛才說還有幾箱落在地鐵站了,讓我們搬來。走吧,抓緊時間!」說著,周穆成向孟紫伯使了個眼色,然後走向地鐵站入口。

離開這裡,活下去。

「哦……對,我們搬上來就砌牆。」孟紫伯一招手,幾人便跟著周穆成離去。

地鐵口,幾名軍人焦急的指揮著一群人進入地鐵站。

「你們幾個是誰?」一名軍人質問道。

「301的。」周穆成面不改色的回答。

「快!快進去!」

2401小隊迅速的混入了這群人,推搡著進入了地鐵。

周穆成望著地鐵口頂部佈置的炸彈欣慰的笑了。

我能活下去。

我沒有殺過人。

孟紫伯擠到周穆成身邊小聲說道:「什麼301?」

「地鐵站兩邊隧道西側已經被磚封死。剛才運彈藥的時候你沒注意?」

「我注意了。怕喪屍和難民從地鐵站入城嘛。」

「一側地鐵從城外運來彈藥,我們搬完後它駛向城內。另一側幾乎全空而且停在這裡一個多小時,你想想為什麼?」

孟紫伯皺著眉,搖搖頭。

「我也是剛才才意識到。這輛車是末班車。用來運人。」周穆成指了指樓梯下方的禿頂:「

區長,和我們周圍這些人。」

「301呢?」

「五棵松體育場看過球。南口出去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也就是301醫院。然後,看看周圍這群人,都帶著口罩。」

孟紫伯暗地豎起大拇指。

「我剛才……殺死人了嗎?」

「不,你沒有。我們都確信你的槍口抬的太低了,一直擔心你把那位區長射死。」

周穆成慚愧又欣慰的笑了。

來到地鐵站站臺時,出城方向的洞口已被堵死,進城方向的洞口旁則堆積著磚石。

末班車。

領頭的特種兵隊長把人群召集在地鐵站站臺邊:「各位。不得不承認疫情的擴散超過了我們的預期。所以軍方決定將各位轉移到地下。我們將沿一號線前往木樨地,然後接上中國科學院的幾名教授。」

中國科學院總部坐落在二環外的三里河路,和301醫院一樣,距離一號線僅幾步路。

「接下來的安排呢?」站在地鐵口的一名慈眉善目的學者問道。

隊長禮貌的微笑著:「那只有到時再說了。現在所有人拿出證件,從一號車廂陸續上車……

等等……」

突然,這名旅長按住了掛在耳後的耳機。

他的臉收起了微笑,轉為震驚。

失守了。

周穆成從旅長微顫的慘白雙唇裡看到這幾個字。

突然,旅長瘋了一般的吼道:「上車!所有人上車!炸燬入口!炸燬入口!」

話音剛落,所有人慌不擇路的跑向最近的車門。周穆成回頭對隊友喊道:「快上車!」

已經半個身子踏入地鐵的周俊回頭喊道:「兄弟,就這麼點人的地鐵比起週一的通州差遠了!」

看著周俊輕鬆的表情,周穆成突然想起他們還不知道原子彈的事。

「喂,小夥子!上車啊!」那名慈祥的學者對著周穆成招了招手。

周穆成剛邁步,樓上就傳來一陣陣爆炸聲。

地鐵入口的炸彈引爆了。

周穆成被學者一把拉上地鐵後,車便啟動了。

學者微笑端詳著周穆成因緊張而變色的臉:「小夥子放鬆點,咱們已經在安全區了。」

弱智。原子彈要落了跟我說安全區?

「師傅,您抓緊點。」

「我已經抓緊了。」

「再抓緊點。」

「放鬆點。這可是一號線。」

周穆成被這張無知而又無畏的臉問的發煩:「原子彈您知道嗎?」

學者目光游離了一瞬:「莫非真的放棄了?」

「握緊吧。死也要爭取留個全屍。」

學者哈哈大笑起來:「北京一號線就是為了防核製造的啊。這個事情我也是幾小時前才確認的。」

周穆成的手握的更緊了:「怎麼可能?!」

「我進入地鐵時也仔細問過,他們說地鐵和地下商場都是人防工程的組成部分,在戰時會被指定為防空洞來使用。你看,朝鮮平壤地鐵系統是世界最深的地鐵,最深有兩百米。他們修建之初就考慮到防止核彈襲擊,而這個系統是仿照北京和莫斯科做的。」

「真……真的嗎?」周穆成半信半疑。

「它本來的設計就是一條軍用鐵路啊,可以連線市區和郊區的衛戍部隊。我告訴你,一號線最西邊的蘋果園站,編號是103,然後依次是104,105。為什麼沒有101和102呢?地圖上也沒有顯示對吧?因為那裡還有一條隱藏的地鐵。100是地鐵的源頭,有一個巨大的防空避難所。

要不是隕石恰恰墜毀在香山,那裡真可謂高枕無憂啊!那裡三防等級是最高的,還能直達中南海。當然它不僅僅是一個避難所,也是一個重要戰略物資儲蓄庫,儲存著大量戰略物資。

嗯,我今天才知道還有飛機跑道,只不過裡面的飛機都生鏽了。」

「這只是坊間傳聞吧?」

「傳聞?」學者笑道:「我也一直以為是,不過今天我親眼見到了,不瞞你說我就是從那裡逃來的。」

「如果真的如此,那麼生化也能防護?」周穆成有些相信了。

「當然,剛才我還在車上詢問了軍人。一旦需要,一個區間兩頭的隔斷防護門閉合,通風裝置開啟後,可以瞬間把地鐵站變成一個密閉又通風的核安全避難所。此外,目前北京這兒設防的地鐵站的孔口均設計了可實現平戰轉換的防護裝置,戰時可有效抵禦包括核武器在內的各種襲擊和城市次生災害。所以我才老老實實被軍人帶上這輛列車。」

呼,周穆成鬆開了滿是汗水的手。

「高枕無憂?」

「哈哈,高枕無憂。」

「不好意思,我以為您只懂醫學呢。」

「醫學?我看上去像醫生嗎?」

話音剛落,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將地鐵阻止在隧道之中。

各位請注意,請抓穩扶手,匍匐地面……

「真的要扔核彈了?」周穆成趕忙趴在地上。

「真的。」學者慢悠悠的趴下:「看來,真的走投無路了。」

「您是?」

學者伸出手:「我是這個時代的廢物。」

握緊學者的手後,地鐵的燈全部熄滅了。

黑暗中,兩人平趴在地上。

「原子彈爆炸後我們會怎樣?」

「地動山搖吧。」

藉著淡綠的救急燈,周穆成茫然的看著前方。

滴滴答答,嘩啦嘩啦的碎末敲打在車頂上。

「真的高枕無憂?」

「我也是來的路上聽軍人說的……我想他不會騙我。」

更大石塊敲擊在車頂,鋼筋扭曲的怪異聲持續傳來。

「炸了?」

「炸了。」

車頂上稀稀拉拉的撞擊突然停了。

「沒想到我有可能和你死一起。」

「嗯。和我同時死確實對你不公平。」

地鐵晃動了起來。

「你叫什麼?小夥子?」

「周穆成。」

「好名字。」

雷鳴隧道的後方傳來。這雷鳴好像從路面傳至地下。

幾秒後,雷鳴聲震盪進了隧道。

「我叫錢啟明。」學者握緊了周穆成的手。

大地震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