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戴南安下達了右滿舵指令。濃煙四起的香港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船頭向海是軍方在香港淪陷後最人性的命令。距離陸地五海里到十海里的緩衝區內,部分船支調轉方向等待援救,另一部分則開始駛向外海進入海上難民特區。
船尾面向陸地後,戴南安並不打算駛向特區:「下錨,繼續救人!」
年紀輕輕,一身脂粉氣的船長私助偷偷看了眼周圍一張張不滿的臉。他貼在船長耳邊說:「
其它船都已經拒絕載人了。」
「還能住下多少人?」戴南安問。
「還有八十七個空房。」住房部經理搶答道。
廚房部總管立在一旁面露憂愁:「船長,接下來的政策還不清楚,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啊。」
船長轉過身挨個看向郵輪上的每個主管。他斟酌了片刻下達了命令:「繼續救人。收到沿岸發現喪屍的報道後再停止救援!」
幾秒後,對講機將指令傳達給雙子號每一個角落。很快,更多纜繩和繩梯從船舷的四面八方灑下。
海面歡呼聲令船長室顯得更為安靜。
再向大海深處走一點,便能進入了中國政府剛剛設定的海上難民特區。
戴南安不知道類似的特區中國設定了多少個,但是他確定香港的這個最為擁擠。
海上難民特區。
船長唸叨著這個名字自我安慰著——既然是「特區」一定有特別的關照。
香港特區就是榜樣。
海上四面八方的小船向雙子號彙集,這些船有的來自香港,有的來自海南,還有的來自臺灣。處於臺灣島和海南島中間的香港成為了兩島漁民最後的希望。
雙子號排量四萬噸,長177米寬25米,擁有650間客房,平均航速18節。船上有游泳池、按摩池、緩跑徑、桑拿浴室、健身室、髮廊美容院、卡拉ok、電影院,以及一個上演世界級歌舞的場館。八個餐廳有世界各地的美味供應。對於難民而言,這裡當然是天堂。
戴南安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悔恨。一週前他的船舶開始七日遊時他就覺得有些不吉利。這麼多年,雙子號第一次陸客不到八成,而且還有大量空房。如果這些客人裡賭徒再少一點,那這一趟公司根本沒有盈利。
還好這回廣州福建和東北遊客居多,如果又碰到一群四川人,整個七天窩在麻將廳自娛自樂那可就虧大了。
當隕石在印度墜落的訊息傳來後,戴南安當機立斷從印度洋返程。可惜無論他怎麼解釋政府都不允許他靠港。
他自己很清楚,船上並沒有病毒。
此時,一艘速度極快的警船從側面快速駛來。戴南安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他看清了船上人員的穿著——飛虎隊警服和駐港部隊軍服。
「船長,有一艘船……」
「我看到了。」戴南安對服務部總經理說道。
「他們有槍,正在請求上船。」
「讓他們摘下防毒面罩,確認下身份。」
很快,總經理反饋:「是駐港部隊官兵和飛虎隊,確實來自香港。」
「放他們上來吧。」
「另外還有臺灣的幾艘漁船申請上岸……船長,臺灣是疫區,您看……」
「這麼遠的距離,他們顯然是隕石墜落前就離岸了。救吧。」戴南安從衣架上拿起自己的衣服。
「帶那些軍人來見我。」
說完後,戴南安取出一支雪茄。
私助幫他點燃了雪茄:「船長,大家都有些恐慌情緒。這樣救人何時是個盡頭?很多感染的船隻不敢進入禁區,遊客就乘坐救生艇向我們駛來。萬一哪個感染者上船了我們就遭殃了!
這裡可不是難民營啊!」
「你知道偷渡客嗎?」
「對!他們就像大陸偷渡客!對偷渡客留情可不是什麼好事。」私助咬牙切齒的樣子讓旁人都忘了他就是來自大陸。
「我的二舅和三叔被香港警察擊殺在深圳河裡。還有我的二哥,他是溺死在海中。至於那些鄰居老鄉就更不用說了,不計其數的死在水中。我能活到今天,是佛祖的庇護,是香港人的幫助。我不能看著這些難民像我的親人一樣溺死。我的船,就是壘,抵達者就能活命。」
戴南安說到這裡眼角有些溼潤。
「香港給了我新的生命,我理應救起每一個香港人。」
七十年代初,戴南安還在廣州過著無慮的童年生活,而全家則陷入了恐慌之中。
父親的工廠就像一枚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將整個家庭的寧靜全部摧毀。
1974年11月,處於人道主義港英政府宣佈實施抵壘政策。
內地非法入境者若能通過內地解放軍的嚴查,渡過日夜搜查的海面,登上香港島,再躲過香港警察的巡邏和市民的報案並抵達市區親戚的家,那麼便立刻獲得香港居住權。如果偷渡者在任何一個環節被執法人員截獲,則會被遣返內地。
這就是抵壘政策。它簡直是現實社會里的生存遊戲。戴南安覺得這是給予那些人一絲機會,
這是人性的光芒。
現在,是新的生存遊戲。規則,由我制定。
戴南安記得當初兩個哥哥與他們的同學每天都關注著香港傳來的諮詢,依此設計闖關路線。
走到深圳,遊過海洋,登陸香港,竄入市區……任何一個環節被警方發現那麼等待你的不但是遣返回國,而且還要面臨牢獄之災。
不久,父親的工廠果然被控制。一家人的希望都放在了大哥身上。
大哥放棄了廣州大學的錄取書,開始和同學們一起為各自的家庭鍛鍊身體。還在上初中的二哥也被衣錦還鄉的香港同胞敘述的世界所震撼,他急不可待的加入到遊戲之中。
早上天不亮,他們就開始晨跑,下午開始游泳,晚上則聚集在屋中彙總資訊。
這個遊戲,只有一次機會。
如果哥哥失敗,那麼戴南安和全家將會遣至農村,一輩子再難翻身。
大哥和同學們在香港親戚的幫助下了解的香港邊防警察的動向,確定了偷渡的地點和時間。
戴南安對那一個夜晚的瞭解猶如身臨其境。這麼多年來每次見面大哥都要把那個人生轉折的夜晚詳詳細細的講述一遍。
他們從廣州來到深圳,將乾燥的衣物捆在腰間,藉著月光遊向香港。
「兩個小時!」哥哥每次都伸出兩隻手指:「我第一個到達香港岸邊。我們率先下水的十個人,淹死了四個。你二哥游到一半時就消失不見了。那小子每次練習都偷懶。其實他的水性應該是最好的。後半夜入水的基本都被香港警察射殺或抓捕了。所以做事要趕早不趕晚!」
上岸後,大哥換上乾淨的衣服和同學步行進入香港。戴南安可以想象出哥哥看到香港燈火輝煌的大街時那驚恐而又興奮的表情。
「原來世界是這個樣子!」每次說到這哥哥都會感慨。
「進市區時我們也非常謹慎。要是那時候被發現可就前功盡棄了。之前有一個穿著溼衣服蹲在路邊的鄰居就被遣返了,那一看就知道是偷渡客。不要在大馬路東張西望,不要四處亂摸,不要亂丟東西,不要蹲在路邊……我們花了六個小時才找到地點。抵壘了,我們就是香港人!」
在全家被哥哥申請移民香港後,戴南安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
1980年,抵壘政策徹底關閉。取而代之的是即捕即解政策。那以後,偷渡更難了。
戴南安望著無數駛向雙子號的香港人感嘆不已。即使在這種時刻,這些香港人也堅守著秩序,他們排成一列,等待著救助。兒童,婦女總會被男人們率先扶上舷梯。
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為什麼大陸游客明明已經有了船票和訂了房間還要爭先恐後的湧入自己的遊船。為什麼他們總不能像香港人一樣老老實實的排隊。
逃。
這幾百年來,中國人一直再逃。就像哥哥說的,晚一步可能命都沒了。
逃這個字似乎已經融入每個人的基因,呈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們的潛意識裡種下了這個字。
如果這樣的災難多發生在香港幾次,也許香港人也會變得和大陸人一樣喜歡爭先恐後吧。
戴南安走到桌前,熄滅了雪茄。他將帽子蓋在頭上,整了整衣領。
程仁杰和林旭豪在服務員的引領下走入船長室。兩人的臉上佈滿溼泥,衣服也髒亂不堪。
戴南安將手伸向兩名隊長。
「歡迎登上雙子號。」
林旭豪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握緊了船長:「謝謝您。船外的情況我都看到了,您的無私行為令我感到無比敬佩!我是飛虎隊現役隊長林旭豪。」
程仁杰接著握住手說道:「我是駐港部隊的程仁杰,謝謝您的幫助。」
船長微笑著點點頭:「應該的。這個時候每個人都要盡一份力。我叫戴南安,是雙子號的船長。來,咱們坐下說。」
程仁杰和林旭豪坐在柔軟的沙發上都不約而同的發出舒服的嘆聲。此時他們才意識到自己仍然活著。
程仁杰從秘密深埋處通道出口爬出時就聽到遠處梁家聲的呼救。林旭豪只和程仁杰對視了一眼便指揮剩餘的兩人向梁家聲跑去。
程仁杰把隊友一個個拉出後,加入了戰鬥。
兩支部隊的槍聲吸引了大批喪屍接踵而至。令人恐怖的是每一隻喪屍都能快速的奔跑。
他們從森林殺入街道,又從街道殺入森林。最後,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從北方傳來,整個地面隨之動搖。
隕石墜落了。
「是香港……果然是香港!」林旭豪望著遠處氣急敗壞的大吼著:「我就知道是香港!我就知道!」
突然,林旭豪將手中的槍對準了程仁杰。
「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是香港,對不對?!為什麼放棄這裡?為什麼不提前轉移?為什麼?!」
霎時,另外三名遠處的飛虎隊隊員也將槍口對準了程仁杰。而逆刃倖存的六人也轉移槍口分別對向了飛虎隊。
程仁杰透過面罩都能感受到林旭豪噴火的雙眼:
「林旭豪。政府絕不會輕易放棄香港。你清楚,我也清楚!放下槍,它們正在靠近,再不離開這裡我們就……」
「封鎖香港?隕石墜落在香港為什麼還要封鎖香港?為什麼?」林旭豪的臉快速的充血,他舉著長槍的手微微的發著抖。
「這裡是香港!林旭豪,我是駐港部隊的解放軍!愛港教育我們接受的不比你們少!政府不會放棄香港!這都是無奈的舉措!等離開這裡,我給你慢慢解釋!」
「放下槍!」在遠處的佟老三提著機槍對準梁家聲:「六對四。」
梁家聲將臉頰抵著槍托瞄準著十米開外的程仁杰不發一言。
身為狙擊組隊長,梁家聲一扣扳機程仁杰必將腦漿迸裂。
「錄音筆和監控錄影都在我懷裡。」程仁杰懷抱著槍吼道:「田教授是先拖來屍體後通知的中央!那以後中央才決定封鎖的香港!」
「隕石還沒有墜落!僅僅因為幾具屍體就封鎖香港放棄千萬港人?!」
「這不是一般的屍體!你也看到了,整個香港島的喪屍都能奔跑!這是……這是……這是某種不同的屍體!你冷靜點!到了安全的地方聽一聽錄音我們就什麼都明白了!」
方陽的狙擊槍猛的轉向梁家聲大喊一聲:「喪屍!」接著他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梁家聲背後突然衝出的喪屍應聲倒地。
方陽動作之快令所有人猝不及防,好在經過訓練的他們都沒被這突發事件嚇得扣動扳機。
程仁杰驚得一身冷汗,他盯著林旭豪扭臉大罵:「方陽你他媽是不是有病?我操你大爺!林旭豪,你冷靜點,放下槍!」
樹林中又傳來吱吱嘎嘎的樹葉聲。
聽到這聲音,梁家聲右腳腕隱隱作痛。他掃了一眼方陽,將手中的狙擊慢慢放下。
「先離開這裡吧。」
林旭豪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悲痛將槍挪開:「東隧道趕不上了。聯絡水鬼,我們向海邊移動。」
「呼……」程仁杰深出一口氣。
林旭豪和水鬼溝通後,決定殺出森林,驅車前往南部海邊。
幾小時後,他們把偷來的車停靠在香港島南側盡頭的瀑布灣公園沙灘上。
驚魂未定的一隊人休息了幾分鐘後才緩過勁。方陽問道:「現在怎麼辦?」
「程仁杰,我們的任務除了救你們還包括……」林旭豪從衣袋中抽出執行令。
程仁杰接過後仔細的看了一遍,然後交給隊友。
醫療兵老九看完後痛哭了起來。佟老三則將執行令丟在地上吐了口吐沫。
「所謂的資訊,究竟存在嗎?」林旭豪問道。
程仁杰從胸口取出錄音筆和一個微型硬碟:「田教授死前再三提醒我這個錄音筆至關重要。
硬碟儲存了實驗室的影像資料和電腦資料。田教授當時已經放棄活下去,他沒必要撒謊。」
林旭豪接過錄音筆,按下播放鍵。田教授的英文從喇叭中斷斷續續的播出。
「你要處決我們嗎?」程仁杰盯著林旭豪的眼。
林旭豪將錄音筆關掉,扔回給了程仁杰。
「你違法軍令,已經被開出軍隊。而我,也不打算再聽政府的指揮。」林旭豪轉身望向自己的三名隊友:「剛才通過水鬼已經確認了,隕石墜落在皇后大道太子地鐵站附近。十幾個小時前,那裡就開始設立路障轉移民眾。顯然北京知道那裡是隕石墜落點。可是他們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幫助香港民眾。如今,飛虎隊被解放軍全面接手,我個人拒絕為他們效力。你們呢?」
一名隊友滿臉慌亂的說道:「那我們去哪?」
「水鬼隊自從和陸地合併後我一直是隊內最高指揮。我的話他們還是聽的。阻隔南丫島和香港島的水鬼離我們不遠,我聯絡他們把我們接到海上。」
「然後呢?」方陽問道。
「進入海上難民特區。」林旭豪沒有多講自己從水鬼獲得的訊息,他直接問道:「一艘前往特區,一艘前往西貢。是叛逃還是回部隊你們自己選。」
程仁杰心裡早有打算,他向隊友說道:「回去部隊九死一生,我不強求你們,自己的路自己選。」
幾名戰士互相看了看,一時無語。
另外兩名飛虎隊成員躲在一旁悄悄商量著。
梁家聲掃了兩人一眼對林旭豪說道:「你決定好了?」
「是的。香港已經淪陷了,回到部隊也是聽從解放軍的安排。他們不會去救香港人,否則也不會只派我們來救程仁杰。在海上,能幫助更多的港人。你看……「林旭豪指向沙灘另一頭。
無數的難民正登上各種漂浮物,他們互相用繩索連線,讓小型漁船把他們拉到到深海。
「凡是進入近海的船隻將一律擊沉。但停留在禁區外的船允許駐紮。他們會定時空投物資補給。我覺得那裡的人才需要我們的幫助。至於岸上的人……「林旭豪轉頭望向濃煙升騰的內陸方向:「這裡的人都已經死了。」
梁家聲點了點頭,將腳上的重心移到左腳:「他們家人在新界,那裡還沒完全淪陷。也許只有我和你前往海上。」
林旭豪苦笑道:「有你足夠了。」
「可他們有六個人。」梁家聲壓低了聲音下意識的用粵語說:「邊個系大佬?」
林旭豪看著程仁杰滿是泥渣的側臉說道:「冇所謂。」
這時,水鬼的兩艘海濤攻擊快艇從西駛來。
「程仁杰,你們決定好了嗎?」林旭豪向逆刃小隊問道。
「決定好了,我和方陽,佟三以及老九家人都較遠,我們隨你們上船。剩下兩個打算分別前往惠州和東莞,回到家人身邊。如果可以,希望載他們一程,在西貢岸邊扔下他們並給一套潛水服就好。」
四對二。林旭豪心中默數著。
「從香港偷渡回中國?」梁家聲笑著說。
「從中國香港,偷渡回中國大陸。」程仁杰拍了拍兩名隊友的肩膀。
「你們呢?」林旭豪問向自己的隊友。
其中一位半張著嘴,猶猶豫豫的看著梁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