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艦的船首上,黃仁康和陳國康手持望遠鏡並排站立著。老陳嘴裡嘟囔著那首毛主席的詩詞:風檣動,龜蛇靜,起宏圖。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更立西江石璧,截斷巫山雲雨,
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
這艘小型戰艦沿江自西向東緩緩行駛。嶄新的油漆讓人覺得這船似乎剛從武漢造船廠駛出。
如果它沿江繼續前行,便能到達南京,再往前則可途徑上海,進入太平洋。
進入海洋,遠離病毒,然後大家幸福快樂的在船上生活下去……
黃仁康的美好幻想被老陳的驚呼打斷。
「看!又有地方爆炸了!」
黃仁康順著老陳的指引眺望著右側的武昌。
隕石墜落的軌跡就像一束宇宙射來的光柱,擊破蒼穹,直指洪山。這白色的光柱顫顫悠悠的穿過空中的一個個小霧團射入地面。接著,它在盡頭綻放,帶起無數翻騰的赤焰與濃煙。
藍色的天空,白色的浮雲,黑色的霧團和湧起的火球在武昌的天空組成出一副攝人心魄的畫面。
陳國康被這壯麗而恐怖的場景深深吸引著,他指著空中光柱說道:「像不像dna?」
黃仁康望向圍繞光柱的無數個黑色霧團。這些霧團成螺旋狀自上而下的繞著光柱。每一團黑霧代表著一枚導彈成功的正中目標。
「真美……」黃仁康也被這宏偉畫面震撼:「天空盡頭的那些光斑是原子彈產生的嗎?」
陳國康將脖頸揚的更高。璀璨壯麗,千變萬化的美麗光帶在外太空扭曲著,舞動著。
老陳說:「原子彈也擊中了?」
「應該是……沒想到他們做到了……」
「每一枚導彈都擊中它了,這簡直不可思議!」
「僅僅準備了不到三天……老陳,軍方已經盡力了……」黃仁康遺憾的說道。
老陳依舊凝視著天空,滿眼閃爍著光芒:「還記得96年那會兒嗎?歐洲同事圍著我倆調侃?」
「記得,記得……西昌長三乙火箭事故對吧?」
「對。那群傢伙要是看到今天這一幕就再不會譏諷我們的航天是笑話了。」
黃仁康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或許早就成為喪屍了。」
「我更擔心咱們實驗室的同事,也不知道政府怎麼處理他們。」
「對不起啊,老陳。」黃仁康收回目光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拖累你了。」
老陳咧著黃牙擺著手:「我本來就不想去他媽的北京,也不想和南一區那些白痴去什麼廣州,四川。我就想呆在武漢。再說,武漢這失敗了,北京那估計也一樣。」
「哎,不僅僅是你。肖健,劉夏琳,還有那兩位都被我害了……」
嗚~~
刺耳的汽笛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這艘軍艦的發動機加大了馬力,沿著長江向東駛去。
長江上,六艘戰艦連成一線,它們壓著長江中心線自西向東慢慢移動。
「所有江面非軍方船舶,一律擊沉!任何企圖進入長江者,格殺勿論!保住漢口,保住漢陽!」
簡單的廣播後,整耳欲聾的槍炮聲佈滿江面。
身為內陸最大的港口,武漢江面上的貨輪遊輪不計其數。據說,西到岳陽,東到九江的整個長江段都將進行清掃。
黃仁康看到密集的炮火將停靠在岸邊的船隻一一擊沉,就連只能坐幾個人的小漁船他們也沒有放過。灰塵,火焰和洩露出的石油瞬間佈滿江面。長江的表面就像岩漿一樣濃稠起來,好似被淤泥覆蓋一般。
灼熱的氣焰和難聞的焦糊味順著江風四面湧來。黃仁康忍著刺鼻的氣味還不肯進入船艙。老陳拉他出來之前就說過,這番場景此生難見。
這時,黃仁康的視野停留在遠處的一艘堆滿黃沙的貨船上,幾名船伕攜手幾名婦女跪在船舷,他們身邊立起數米長的門板,上面寫著幾行字。
黃仁康猜的出個大概。一定是求饒。
長江老舊的破船不但是很多人賴以生存的工具,也是很多人守護一生的家。鏽跡斑斑的船艙裡是許多人夜晚的歸宿,有妓女,有癮君子,有毒販,有逃犯……曾經還有那些畸形的兒童,他們白天將折斷的腳或手背在頸後乞討,晚上則被關在船艙深處度過寒冷的黑夜。
多少年來,這裡都是社會最陰暗的底層,也是最容易被社會遺忘的角落。
對於富人而言,離開陸地便是無法無天的天堂,對於窮人而言,離開陸地則是慘無天日的地獄。海,和陸永遠是兩個世界,只要人類還是陸地生物,這一點永遠無法改變。
第一艘戰艦從貨船邊滑過,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當黃仁康所在的第四艘也就是主艦和貨船持平時,他舉起望遠鏡看清了門板上歪七扭八的大字。
「絕不上岸。絕不載人。船在人在,船沉人亡。求留條活路。」
此時黃仁康明白了為什麼前三艘戰艦沒有開火。這幾名衣衫襤褸的婦女懷中都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嬰。她們旁邊,還跪著幾名四五歲左右的孩童。
把棄嬰丟在江邊,在船上偷偷超生,將偷來的嬰兒藏在船上或賣給船伕是每個碼頭城市的傳統。
從這些婦女的表情上,黃仁康認為這些孩子都是親生的。
「立刻離開貨船!否則立刻擊沉!」船長用普通話和武漢話對著貨船喊了數遍。
最終,主艦沒有開火。
「這船是在北岸,沒必要擊沉。」老陳看出了黃仁康的擔憂。
武昌在長江以南,洪山是武昌的一個區。漢口漢陽均在長江以北。所以只要阻止長江南岸武昌的船過江就能保證疫情不擴散。
可幾秒後,嗖嗖的兩聲從後方傳來。
第六艘軍艦毫不猶豫的從炮臺中射出導彈。黃仁康和老陳趕忙跑到左舷探身望向後方。
貨船騰起的火光與黑煙遮擋了視野。兩人試圖向船尾跑去時被軍人爛了下來。
「兩位,船長命令你們進入船艙。」
「為什麼開火?!」
「因為這是武漢軍區的命令。」船長從首樓走出,面帶愧疚。
「這條江,是最後的防線,不得有任何疏忽。人沒有船,這條江就是天險,相反,這條江就形同虛設。」
「停在漢口方向的船又有什麼威脅?」
船長揚手做出請的手勢:「一會到了長江大橋,你就清楚了。兩位的具體安排,上面已經下達命令。請跟我來。」
首樓上的會議室內,所有人圍坐在桌前。怒氣未消的黃仁康一屁股坐在王靜身邊。
「這麼大年紀了,有什麼好看的?還像個孩子。」王靜手扶在黃仁康的腿上,微笑著說。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見到船就擊沉。有的船上還有婦女和兒童,他們照打不誤!」
「通知早就下達了。他們不離開我們也沒辦法。」船長坐在長桌主座說道。
「那是他們的家!」
「行了,剛剛駛過西三環白沙洲橋,等到了長江大橋我再和你解釋。現在我們還是談談你們這些科學家的安排吧。「船長打斷了黃仁康。
「我才不是什麼科學家。」黃浩陽抬起頭衝著船長吼道:「我為什麼要聽從你們的安排?」
「閉嘴!要不是你,我們都到北京了!」黃仁康指著對面的兒子怒喝道。
船長敲了敲桌子:「這次空中管制將一直持續,除了戰機外任何空中單位都可能被個獨立軍區擊落。將各位調入北京的計劃不會進行了。你們錯過了最後一班飛機。」
一陣沉默後黃仁康站起身子向眾人鞠了一躬。
「是我拖累了大家。對不起。」
艾航宇聳了聳肩:「我和張青都是中南湘雅的人,我們對北方沒興趣。如果非要選,我寧可呆在武漢。」
張青苦笑著:「對啊。反正要麼去北京疫區,要麼在武漢疫區。相比之下武漢還安全點,起碼有條江嘛。」
肖健和劉夏琳起身來到黃仁康身邊將他扶回椅子上。
肖健說:「黃教授,這是我們自己的決定,怪不得您。」
劉夏琳說:「是啊是啊,我父母在廣州呢,我其實更想和其它團隊去廣州。真的沒人想去北京。」
王靜拉住黃仁康的手笑著說:「是老陳說你不去他也不去,於是大家開會討論了一下,乾脆就都等你咯。」
老陳皺著鼻子一臉厭惡的表情:「什麼他不去我就不去,聽起來怎麼那麼彆扭。」
黃仁康嘆了口氣,指著兒子說道:「你看看你,都是因為找你,才鬧成這樣。」
幾小時前,黃仁康在妻子的勸說下,放下了那把從沒拿過的拖把走上自家的二樓。可兒子黃浩陽早已不知去向。
最終,所有人決定陪著黃仁康,直到找到黃浩陽才啟程。結果當軍人把黃浩陽拎到家中時空中禁令已經下達。
為了保證這群人的安全,許先生命令軍方將他們帶到了軍艦上,自己則不辭而別。
船長又一次敲了敲桌子:「黃教授,事已至此就別懊悔了。空軍和航天等部門已經竭盡全力了,現在就看我們陸軍海軍和你們了。武昌已經成為疫區,我們負責封鎖長江阻止病毒北上,陸軍則沿高速封鎖阻止病毒南下。」
老陳說:「我早就感覺到政府要放棄武漢。現在看來我並沒有猜錯。」
「這談不上放棄。只是一開始就要做好最壞打算而已。所有的事情都在快速變化,我們都是隨機應變。」
老陳悠悠的點著頭:「那麼船長大人,我們隨機應變的工作地點在哪呢?」
船長頓了頓,環視了下眾人,將目光落在黃仁康身上。
「中國國家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就是你們二位所在的單位。」
黃仁康一愣:「你指的是武漢市洪山區的研究所?我所在的單位?」
「怎麼?難道中國還有更權威的病毒研究所嗎?」
「那是在疫區啊!」艾航宇詫異道。
「對。所以各位一旦進入以後,再也不能出來。」
「等一等!」老陳抬手說道:「為什麼一開始不讓我們在那工作?為什麼要繞這麼一大圈甚至要把我們調到北京??」
船長停頓了幾秒,待屋外的炮火聲結束後緩緩說道:「美國國防高階研究計劃局你們聽說過吧,也叫darpa。這是軍方科研單位。類似的單位還有很多。科學工作在一個政府往往分割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公開的,一部分是秘密的。這秘密的往往由軍隊操作。」
劉夏琳問道:「我不太明白,為什麼還要分秘密的?」
「就拿核武器來舉例吧。曼哈頓計劃就屬於軍方科研專案,這種專案往往是秘密進行,所有的論文和發現均不能向全球釋出,無論科學家取得多大成就都可能默默無聞。如今,世界各國還有無數個類似曼哈頓計劃正在實施,中國自然也不例外。武漢實驗室本來打算是由軍方控制……」
「製造武器?」老陳點燃了一根黃鶴樓斜眼望著船長。黃浩陽看著香菸嚥了口吐沫。
「這個我不清楚。總之幾小時前的視訊會議裡你提出的觀點被上層認可,所以我們決定將你們調入軍方。至於那裡研究什麼專案,想要幹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們有的選嗎?」艾航宇臉上寫滿恐慌。身為重症醫學教授的她深知這種隱藏在地下的醫學研究有多麼的恐怖。
「有。但是你們時間不多。」船長站了起來:「你們有十分鐘做出抉擇。船將一直向東行駛,到達北三環天興洲長江大橋時你們就要離開。是去漢口待命,還是前往武昌為國效力,由你們說了算。」
船長起身來到門前,他轉頭對黃仁康說道:「我們會在長江大橋下停留一會,那裡是長江最窄的區域,你可以來船頭看看。「說罷,船長離開了房間。
「他要我們加入731部隊。」老陳狠狠嘬了口煙。
「也許只是研究抗體而已,和我們工作一樣。」劉夏琳說道。
「那為什麼要秘密進行?只有見不得人的事才會秘密進行!整個武昌就是一個大實驗室,每一個居民都是白鼠,他們一定再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不見得。」黃仁康握著妻子的手安慰道:「也許沒你想的那麼殘忍。剛才視訊會議裡很多預測都有些奇怪,我想是因為政府對每個部門都有所隱瞞。畢竟這個期間,哪個國家發明抗體哪個國家將會成為世界領袖。我雖然沒有發言,但是我也有自己一點看法。老陳,你曾說過,z病毒可能類似亨德拉病毒,需要人類作為擴大宿主轉而傳染其它物種。」
「現在看起來我似乎推測錯了。中科院表示除了人類至今為止沒有其它物種感染z病毒。」老張不情願的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對,你說的這一點一直在我腦海裡盤旋。我們知道英國,美國都表示在隕石墜落區和隕石上沒發現病毒,當然他們並不是第一時間到達。不過現在,北京和武昌的科研隊都在第一時間採集了隕石上的病毒,具體發現了什麼我們還不知道。」
「有沒有可能依然一無所獲?」張青問道。
「很有可能。我不相信z病毒會瞬間消散毫無痕跡。」黃仁康一字一句的說道:「也許,z病毒是內源性病毒。」
老張叼著煙的嘴停住了。其它人也感覺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劉夏琳輕聲說道:「您是說……z病毒一直生活在我們基因內部?」
「可能。也許z病毒不是來自太空而是來自我們自身。就像內源性逆轉錄病毒。國外病毒學家曾有過論述,他們說erv內源性逆轉錄病毒在人身上有300多萬年的寄生史。內源性逆轉錄病毒的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休眠狀態,只是不時地在人類的dna上的一些地方插入多餘的片段。「
「z病毒與生俱來?你的意思是類似hpv?」細胞學家張青瞭解hp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