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毅和呂國增在飛機降落的顛簸中醒來。
窗外,月光皎潔。相比之下,機場跑道的人造光顯得那麼昏暗汙濁。
「到了?」餘毅身後的一名兒童小聲問向他身邊的保姆。
「到啦,馬上就可以見到爺爺。」年輕貌美的小保姆低聲回答。
小男孩滿意的點點頭,再次看向無盡的黑夜。
餘毅用手狠狠的搓了搓臉,他感覺自己睡了一個世紀。
飛機停穩後,機長開始了播報。
「各位乘客,飛機已到達馬蘭特區。請拿好行李,準備下機。」
馬蘭。
餘毅對這裡的環境有所耳聞。有一次和俄國外長會晤,陪行的林彪之女林曉霖曾介紹過這裡。
她口中的馬蘭猶如人間地獄。
可為什麼叫特區呢?
機長平淡的廣播聲結束後,機艙的氣氛依舊死氣沉沉。
整個飛機的乘客不到十人。這十個人除了餘毅和呂國增以外都是婦女兒童。一路上機艙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面無表情的發著呆,就連孩子也不吵不鬧。
像是一群赴死之人。
「咱們會不會被秘密槍斃?」呂國增揉了揉睡眼回頭望向其它乘客。
餘毅說:「要槍斃也沒必要帶到馬蘭吧。」
「馬蘭?好像在哪聽過。」
「羅布泊你總知道吧?太空看上去像一個大耳朵的地方?」
話音剛落,唯一的空姐將機門拉開:「各位請加快速度,基地的人正在催促呢。」
眾人紛紛起身,拿出了自己的行李挨個走下飛機。
餘毅站在舷梯體味著沙漠的荒蕪。視野盡頭,一輪皎月貼在戈壁山頭的稜線上。星空籠罩的廣袤大漠,雄渾靜穆。
僅僅只是看一眼,餘毅就感到無限的淒涼和失落。這到底是個什麼機場?連一個塔臺一個候機樓都沒有。
「走吧。」身後乘客的語氣不像是催促或是責備,反倒像是安慰。
餘毅整理了下有些皺褶的西服,然後拎著小箱子緩緩走下舷梯。一輛塗抹著黃綠保護色的吉普上走下一名年輕計程車兵。
「您是外交部長餘毅和副部長呂國增吧?」軍人一邊伸手接過行李一邊問道。
「前任。加上前任就對了。」
「我是負責接送二位的。」軍人的語氣有些冷淡:「你們坐這輛吉普,其它乘客坐轎車。」
「我們倆人的妻子和孩子呢?她們的飛機也是在這降落嗎?」餘毅將行李遞給軍人。
軍人拎著行李來到車後:「兩位的家屬是另一架飛機,將會降落到其它機場。」
「她們將安排到哪?和我們一起嗎?」
「這個我並不清楚。但請放心,她們的飛機已經安全著落。」
說罷,軍人將兩人的行李扔到車後。
「小同志你輕一點,我裡面還有音箱呢。」呂國增上前把自己的箱子轉了個方向。
軍人聳聳肩,自顧自的坐上了駕駛位。兩人則並排坐在了後座。
車輛沿著土路飛馳起來,雖然看不到任何參照物,但餘毅知道速度快的驚人。
車燈有限的視野更是嚇得餘毅從始至終抓著門上的把手。
「慢點,萬一突然衝出什麼動物咱們就完了。」呂國增忍不住勸道。
軍人說:「放心吧,這條路今天我這兩天開了幾十趟了。」
「畢竟是羅布泊,還是小心點,這地兒看著就瘮人。」呂國增說。
軍人這時才露出一絲笑意:「放心吧。這裡比北京安全得多。」
「彭加木找到了嗎?」餘毅突然問道。
「沒呢。不過每次修路和探查時這個都是附帶任務之一。」軍人回道。
「彭加木?」呂國增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是那個科學家?」
「對。」餘毅的手抓的更緊了:「一個無數次穿越沙漠的偉大探險家科學家,莫名其妙的失蹤了。政府幾百次地毯式搜尋最終無果,成為不解之謎。我記得當年還調查過他是否叛逃。」
「哈哈哈。」軍人忍不住大聲笑道:「兩位領導,你抬頭看看這荒漠,想從這裡不帶水和食物叛逃?可能嗎?這些類似傳聞我聽得多了。探險隊合力將他殺死,外星人把他擄走……哦,對了,羅布泊被譽為地球之耳,死亡之海,據說是世界和外星球連線的蟲洞所在地,他可能被外星人帶走了。還有雙魚玉佩什麼自動複製的事情也發生在這裡。別說,有一則傳聞還挺應景的,說是這裡爆發了複製人和羅布泊病毒,滿大街都是喪屍。後來毛主席就把這裡當實驗地,全部給炸死了。」
聽到這呂國增才覺得有些不靠譜,他轉頭望向餘毅:「這也太迷信了,你不會信吧。」
「我沒說我信。只是這裡讓我感到不安。我不喜歡沙漠。」說罷,他騰出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軍人說:「這裡地理特殊,環境獨特,許多人有來無回。更何況這裡是軍事禁區,類似美國五十一區,難免會有一些不實傳聞。兩位都是見過大世面的,應該不會相信這些胡編亂造的故事吧。」
餘毅也沒想到自己如此恐懼。
是因為第一次遠離文明?還是因為沙漠的廣袤?
「小同志,我們這是要去哪?」餘毅轉移了話題。
「我們前往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十一試驗訓練基地代號700據點。」
「不是去馬蘭基地?」餘毅問道。
「馬蘭基地還要走兩百公里。我們新的據點在馬蘭特區。」
「距離原子彈爆炸中心有多遠?」
聽到這,呂國增瞪大了眼:「馬蘭……馬蘭基地……就是第一枚原子彈爆炸的試驗基地?」
軍人輕蔑的從後視鏡中掃了一眼呂國增:「不是說了嘛,毛主席為了炸喪屍把試驗地放在這。你們駐地距離原子彈中心區六十公里。」
呂國增總算想起了馬蘭這個地名。
1949年當美國人的大炸彈轟動世界以後,中國政府便立刻開始尋找中國曼哈頓計劃的工作點。
五十年代,科學家們在新疆羅布泊腹地荒蕪的沙漠上建立起了馬蘭秘密實驗基地。
數年間,即使最近的村民也不知道基地的存在。直到一九六四年,巨大的火球和蘑菇雲衝上雲霄,才讓這裡馳名天下。
「還有輻射嗎?還有實驗嗎?」餘毅問道。
軍人說:「放心吧。駐地自然沒有輻射啦。你們那裡設施齊全,不會讓各位外交官吃苦的。
我們這些當兵的都沒資格進入,只能在附近的軍營待命。方圓幾百里,就我們十個人住在幾間平房裡。據說你們駐地還有游泳池呢。」
雖然這話帶著一絲嘲諷,但呂國增和餘毅聽完後心裡一陣舒坦。
餘毅和呂國增都是名門之後,從小接受最好的教育。他們衣食無憂,也勤奮努力。進入外交部,四處交流後更是對生活品質追求至極,再加上去哪都代表中國,所以對服飾品味等要求也不得不提高。
讓他們在這疏落荒涼的地方度過餘生,那還不如讓他們去死。
舒坦歸舒坦,但不能表現出來。
「小同志辛苦了。是你們的守衛,讓國家和人民……」
「謝謝兩位領導。我們守護的不夠好,害你們離開北京來到荒漠了。」
餘毅被這名年輕人的話堵的一陣難受。
從沒有人敢對自己這麼說話。就算是聯合國主席也對自己禮讓三分。
呂國增看出了餘毅的不滿,趕忙打了個圓場:「小同志,飛機上其他的乘客怎麼不和我們一起呢?」
餘毅扭頭看了看身後漆黑的道路。視野盡頭沒有一絲燈火。
「上面有上面的安排,我只是奉命行事。」軍人語氣迴歸到平靜。
呂國增說:「小同志,別怪我們問題多。來之前說這裡接待了不少外賓,成立個外交部什麼的。那我想起碼是個地級市吧,就算不是也應該是能撐起國家門面的新址。結果……就直接拉到這荒山野嶺了。」
軍人說:「外交事務?這我還沒聽說。第二十一試驗訓練基地有自己的規定。所在地不設鄉鎮人民政府,村民委員會,更不會設立什麼外交部門。我國最高秘密實驗基地都是這個要求。「
餘毅說:「那這些基地的居民誰領導?」
「現有居民全部為軍人,軍人家屬,軍人子女,除軍事單位,軍事企業工廠外,沒有其他單位。這也是規定之一。」
餘毅想了想又欲開口被呂國增攔下。
「算了,別問了。到了就知道了。反正不會被槍斃。」
餘毅笑了笑:「你怎麼確定了?」
呂國增向窗外努了努嘴:「你看外面。這小同志把我們斃了找個地方一埋,我們就成了不解之謎了。」
車輛賓士了近一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藉著月光,餘毅看到無垠的沙漠出現一個巨大的球體。球體的頂部反射著銀光,就像黑夜的沙海上升起一彎新月。
「這個原來稱為單脈衝遠端精密跟蹤雷達,也稱為110雷達。當然這是新研製的。它側面正在建設量子雷達,後面則是以前防止美蘇核訛詐時建設的7010大型戰略預警相控陣雷達。這些都是被淘汰的古董啦,現在正在進行升級。「年輕的軍人滿臉得意的介紹著。從他的表情上餘毅可以猜出,他從沒真正的靠近過這些龐然大物。
當這個巨大的球體由網球大小變為足球大小時,車被欄了下來。
「您好。請出示證件。」著沙漠迷彩服的軍人站在崗亭前敬了個軍禮。
兩人交上證件後,軍人堆起了笑臉:「兩位部長歡迎你們的到來,請抓緊時間。馬上導彈就要發射了。」
兩人在熱情計程車兵幫助下將行李移至一旁的黑色東風鐵甲。
「還要開多久?」餘毅摸了摸被顛的生疼的屁股問道。
「幾分鐘就到了。一路上辛苦您了。」
恭維的言語和表情讓餘毅感到無比舒服。這名軍人顯然要懂禮貌的多。
「那我走了。」那位不禮貌的年輕人擺了擺手,調轉了吉普車揚長而去。
「那位小同志怎麼一點都不客氣?」在東風車上餘毅問向新的司機,這也是一名年輕的戰士,只不過粗糙的皮膚看上去像個老人。
「與世隔絕時間長了,難免如此,您多多見諒。我們這裡的軍人大部分一生都呆在這裡,全部生命貢獻給國家。對於一些世俗方面的禮節和規矩都不太瞭解。這麼說吧,我們和北京隔著一個歐洲,難免有些隔閡。」
「一生都將呆在沙漠裡?」呂國增邊問邊彎腰用紙巾擦拭著皮鞋。
「嗯。這是軍事禁區,在沙漠戈壁腹地。想進入高速需要繞很遠,路也不好走。而且就算去最近的烏魯木齊市都要層層彙報,而且未必允許。」
這時,餘毅和呂國增對剛才那名戰士的同情又多了幾分。
「對了,和我們一同下機的乘客呢?」呂國增突然想起了飛機上的乘客。
「他們是家屬,坐大巴過來。咱們領導等著您二位做決策呢,所以辛苦你們先趕來了。」
呂國增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不是被單獨帶往其它地方就好。
餘毅問道:「我們倆人的家屬在哪?」
「二位的家屬將前往馬蘭基地。現在應該是小城鎮了。那裡的生活設施相對完善,會居住的非常舒適。有超市,有郵局……」
「前面這個據說是馬蘭特區?和他們距離多遠?」
「一百多公里吧。」
「為什麼不住在一起?」餘毅有點惱火,尤其是軍人說「一百公里」距離時的語氣像是在說「過個馬路就到」。
「這裡是工作區。那裡是居住區。反正沒多遠,等休息時就可以一家團聚了。」
「一百多公里也叫沒多遠?」
「我們現在位於於世界上面積最大的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這裡47萬平方公里,比整個英國面積還大。這裡緊鄰世界大沙漠塔克拉瑪干。所以只要一晝夜就能開車到達的地方,都算近的呢。」
呂國增又抽出一張紙巾將口中的沙粒吐出:「這個地方我妻子絕對適應不了,我想申請將老婆孩子接到特區。畢竟我在這裡工作,離的近有個照應。」
「我國領導在外國的家屬都只能呆在特區,國外領導的家屬也在這裡。如果我是你們,不會讓自己的妻兒冒險。」
「什麼?」餘毅差點驚的站了起來:「外國的家屬?」
「是的。許多領導的親人在外國。我們政府秘密安排飛機接回重要領導的家屬。因為暫時無法確定他們是否感染病毒,所以將全部境外人士安排在這個秘密軍事區。兩位部長,你們的妻兒所在的馬蘭基地沒有境外人員,相對安全的多。」
「那這些境外人員如果是病毒攜帶者呢?我們就這樣和他們關在一個基地?這個病毒潛伏期要是有十年呢?我們何時能離開?」
軍人沒再說話。
餘毅再次抬頭後發現那巨大的球形雷達已經近在咫尺。
車停到了標誌禁區的鋼架網前,餘毅和呂國增跟著司機走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