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共產黨員!」
周穆成鏗鏘有力的說完這句話後深出了一口氣。
顯然他認為這漫長的對話應該到達了終點。
他幼稚了。
「團員呢?」大媽慢條斯理的繼續問道。
「退團了。」
「少先隊員呢?」
周穆成沉默了。看來今天的敵人著實難以對付。
眼前這位自稱阿姨,實際已經足以當週穆成奶奶的居委會幹部已經在門口堅持十分鐘了。
「小夥子,你是少先隊員,對嗎?」大媽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阿姨。我是。但那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但是你曾經是!還記得你的誓言嗎?還記得你舉~起~的~右手~嗎?」大媽揚起了頭,舉起了帶著紅袖標的右手。那拉長的聲線,尖銳的嗓音讓周穆成想起了樣板戲裡的獨白。
「阿姨,你聽我說!」周穆成急的也幾近唱了起來:「不是我想加入少先隊!我不加入就要被歧視,被侮辱,甚至留級!再說,那些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你不能拿當時的誓言掌控如今的我!」
「我是中國少年先鋒隊隊員。」大媽沒有理會周穆成扭成一團的臉,她自顧的說道:「我在隊旗下宣誓:我熱愛中國共產黨,熱愛祖國,熱愛人民,好好學習,好好鍛鍊,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貢獻力量!時刻準備著!」
時刻準備著。
阿姨高昂的聲腔將周穆成拉回到十幾年前的賴寧雕像前。就是在這個目無組織,不守紀律的衝動男孩墓碑前,周穆成繫上了紅領巾。
「阿姨。那真的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時刻準備著!這含義,你懂嗎?」
「我懂!可是……」
「現在國家召喚你,人民需要你,而你……」大媽指了指周穆成手中拖著的大旅行箱:「就這樣逃避?」
周穆成求助的回頭看向客廳內不知所措的徐若楠。徐若楠趕忙低下了頭,不敢正視周穆成的目光。
周穆成想起來了。
她上個月剛成為預備黨員。
「阿姨,我要保護我的家人,我要去找我的父母。」周穆成再次望向門前的阿姨。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孃親不如毛主席親。」
大媽竟然喊出了毛主席語錄,這讓周穆成畏懼了起來。
「主席教導光芒照,革命戰士逞英豪!阿姨,我不是革命戰士啊!我當什麼英豪呢?」
周穆成用毛主席語錄給自己壯了壯膽。
這句話說出後,大媽的臉色有點陰沉了。
「也就是說,」她拉了拉大臂上的紅袖章:「你不打算履行自己的誓言,並拒絕中央的召喚。是嗎?」
「阿姨,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自由的,我有權利做我想做的事。」
「是嗎?」大媽戴起掛在胸口的眼鏡,拿出了挎包裡的一疊紙。
「是的。」周穆成一邊回答,一邊扭轉腦袋試圖看清文書上的字。
大媽乾脆將這一疊紙遞了過來。周穆成趕忙將手中的行李扔下,接下本子細細瞅了起來。
這是一本列印出來的表格本。
第一頁,是周穆成的基本資料。這些和戶口一模一樣。
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後面幾頁。
一切和身份證聯絡起來的資訊都完完整整被記錄在本子上。
每一次的飛機,每一次的火車,每一次的開房。
他看到了和身份證繫結的手機號的地理資訊。北京,太原,香港,鄂托克旗甚至還有國外…
…凡是他打過電話的城市都被一一記錄。
接著是簡單的幾排字醫療記錄,保險記錄,行車記錄,買房記錄……甚至還有參加過的比賽,參觀過的景點。
下一頁,密密麻麻的寫著自己的各項交易。
信用卡的消費,銀行卡的取現,支付寶的轉賬……最後,列出了淘寶購物部分清單。
馬雲我日你媽!不是秘密購物嗎?
看著自己購買的情趣內衣,性器具,成套的情色漫畫和假名牌……周穆成悄悄側頭掃了眼正在發呆的徐若楠。
再下面,是網路資訊。
裡面詳細記載著自己身份證,信用卡或家庭ip繫結後使用的網頁和軟體。
魔獸世界,dota,lol……甚至連大話西遊這種遙遠的記錄都一一列出。
微博,微信,知乎的賬號名稱躍然紙上。而下面還擷取了周穆成寫過的反動文字,有的他早已刪除,有的明明是匿名。
所有匿名都是扯淡!周穆成罵出了聲。
qq和手機註冊的網頁也沒有漏掉,甚至連微信發的朋友圈和私聊都被調出。
只不過似乎那些積極健康的資訊被刻意遮蔽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非法網站,各種政府禁止的照片和文字。
「小夥子,這色情網站你登陸的有點多,還辦了會員。要注意身體……」大媽指著草榴和情色五月天說著:「這兩個都是政府嚴打的目標,另外你年齡也不小了,還看什麼成人動漫?
你的聊天記錄也有點不健康,比如這個妹子,和你聊了很多政治和變態情色,其實她是一個五十四歲男性老幹部。還有這些外國網站的反動截圖你發的也有點多。另外,你這麼大年紀了為什麼還看下流兒童片兒童漫畫呢?那些都是畫的紙娃娃,有什麼好看的。」
「阿姨,我……」周穆成臉騰的紅了起來。他又是害臊又是生氣。
七籟戀竟然是個老幹部?我操……
「我告訴你,你們這些文藝圈的事情政府是瞭如指掌。你以為真的是什麼朝陽區群眾報案?
阿姨我都不信。都是早就記錄在案的犯罪分子!需要抓的時候隨時可以動手!」
「阿姨啊,這些記錄是早就存在還是剛剛調出啊……我也是有隱私權的啊……」周穆成已經沒有剛才的氣焰,此時的他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廣眾中的馮小憐。
「反動言論當然會自動記錄,那些醜事隨時查隨時能調出記錄。你知不知道下載和觀看這些都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那些話發的那些圖足夠坐牢?國家平常對你這些錯誤很包容!很寬恕!想給你時間,讓你成熟!讓你改過自新!而到了危機時刻你就棄國家而去?「大媽越說越氣:「你們這個圈子的人吸毒,嫖娼,和港獨臺獨的文藝分子打成一片不知廉恥!」
「阿姨,我不是那個圈子的……我不吸毒,也從不嫖娼。我只是一個幕後……」
「大把的青春浪費在遊戲上!浪費在電腦上!你花一晚上去搜尋去諮詢還去花錢,就為下載這個叫什麼‘女友和她的表妹……’」
「阿姨,我錯了!您請進。」周穆成趕忙打斷了大媽的言語,閃到一旁。
徐若楠已經放下了行李,豎著耳朵傾聽著大媽的言語。
「來來,小姑娘,坐吧坐吧,你是預備黨員吧?那就好辦的多。」大媽拿回本子後一邊扇風一邊坐在了沙發上。
莫非連徐若楠也被查了底朝天?
看來網路沒有中斷,只是百姓用不了罷了??
周穆成擦了把冷汗,唯唯諾諾的坐在一旁。
徐若楠瞪了他一眼,也跟著坐了下來。
「小夥子,你很幸運。今天我們居委會急招了一批人,都是新手。而我呢,則是老黨員了。
我來負責你,是你的幸運。「大媽扇著風,絮叨著:」你也別談什麼隱私。美國人全球監控佈網都完善的差不多了,中央還不在中國做個先行試驗?平常嘛他們做事拖拖拉拉,但用起心來,查清楚你這種城裡人和玩一樣。」
「阿姨,咱們還是說正事吧,說正事吧。」周穆成帶著求饒的口吻。
大媽說道:「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阿姨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要徵兵。年齡範圍內的單身青年首當其衝。比如你。徵兵廣告已經貼在大門口了,晚上已經有幾十個人加入了。」
「阿姨,我和她已經訂婚了,不算單身。」
「沒結婚就不算。」
「我去打仗真的是扯淡。我沒經歷過什麼國破家亡妻離子散,您別說什麼老虎凳,騎木馬…
…只要我被抓著了,日本人眼珠子一瞪,我什麼都招了!真的!我真不行!」
「你承認自己是漢奸嗎?」
「不不不!」周穆成連忙揮著手,這個帽子戴上去這輩子別想翻身:「如果真是日本人打到家門口,我一定參軍抗日!但也只配當個小士兵,千萬別告訴我什麼國家機密什麼地下黨名單,我肯定堵住耳朵。只要讓我一無所知,盲目跟隨隊伍,我還是很願意為國效力的!」
「首先不是打日本人。怎麼今天一說打仗都拿日本人舉例?別聽那些謠傳,這個病毒和日本人肯定沒有關係!」
「我就是這麼個意思。阿姨,您饒了我吧!我真的很愛國,很愛黨!我堅信共產主義一定會實現!但術業有專攻,我能做的就是在後方為國家添磚鋪瓦,當一顆小小螺絲當一片小小的磚瓦。對了……「周穆成兒時獲獎作文的語句此時歷歷在目:」我就是一隻小小草,用我的平凡襯托鮮花的綻放。」
「你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可這是打仗啊……」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我有家人……」
「先治坡後治窩,先生產後生活。」
呵呵。
毛主席的言論堵死我綽綽有餘。
周穆成慘淡的笑了笑,看向徐若楠。
徐若楠的眼中竟然發著光。從一開始,她就拒絕離開,這次算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阿姨,我們能做什麼呢?只要能幫上忙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他參軍。負責維護通州治安。你在家,負責後勤。」大媽扶了扶眼鏡,取出包中兩本證攤放在茶几上。
這是一本士兵證和一本黨員證。
「阿姨。」周穆成知道再不爭取就沒有回頭的路了:「您給我說句實話,我如果死活拒絕會有什麼後果?」
「那你祈禱亡國吧。」大媽的目光變得溫和起來:「如果有一天危機度過,國家恢復常態。
那麼那些罪犯,漢奸那些逃避義務的人將會受到嚴懲。剛才的那本記錄你也看了,你清楚自己犯了什麼罪。」
「我只不過是看了點黃片寫了點觀點……」
「你不僅僅是下載自己看,你還傳播。這就違法了吧?轉發給朋友,分享給網友這不就是淫穢傳播嗎?另外你寫的東西發的圖片也有嚴重的政治問題。這些罪行累積起來判個幾年問題不大吧?」
周穆成微張著嘴,體味著大媽的話。
猛然間,他想起了父親。
當週穆成寫的一篇文章被網站查處後,他曾打電話給自己的父親抱怨。
父親只簡單的說了一句話。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說什麼也可以,只要你不惹上麻煩。如果一旦你惹上了麻煩,之前你說的一切,做的一切都會被翻出來成為攻擊你的證據。記住,中國曆代政權最拿手的就是—
—‘秋後算賬’。」
秋後算賬。
「億萬人民億萬兵,萬里江山萬里營。國家需要你。孩子,簽字吧。」大媽將兩個本本推向周穆成,又拿出了鋼筆印泥和同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