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源秋沒有說話。他實在不想欺騙眼前的美麗女孩。
拐賣,綁架,此時根本沒人去理會。
三十多年前的犯罪天堂,又一次降臨人間。
鄭源秋和老警衛將姑娘推進鐵門時幾乎耗盡了所有體力。他沒想到一個如此瘦弱的女人竟然會發出那麼大的力量。
哐的一聲,鄭源秋將鐵門扣上然後癱坐在門前。
「你這個騙子!這個畜生,你這個混蛋。你和那個老騙子有什麼區別?……」姑娘緊緊咬著微顫的下唇,咒罵著。
一上午的奔波,吼叫和掙扎已經耗盡了姑娘的體力。此時,她連大聲說話的力氣也沒了。
「對不起,同志。我只能這麼做。不過你能被關在城裡,要比城外的人幸運的多了。」
鄭源秋在地下緩了口氣後站了起來。
「這位女同志,相信我。等這段時間過了,我一定幫你找回妹妹。相信我。」
鄭源秋站直身體,敬了一個警禮。
「求求你,放我走好嗎?我不搗亂了,不找你的領導了,這樣行嗎?讓我出城行嗎?我要接弟弟!我還有妹妹!「姑娘跪在地上,抓著鐵欄杆哀求著。
「你知道了什麼嗎?不要聽信那些謠傳!政府能處理好這次危機的!你想想,病毒而已,根本不會到達西安的。」
鄭源秋說完這句話後察覺到了姑娘目光中剎那間的失落。
她一定知道政府不願意公開的那些資訊。所以,她選擇逃亡。
姑娘沒有回話,她帶著手銬跪在地下,仰著頭。
鄭源秋見過這種場面。女孩跪在地上,淚汪汪的抬著眼。他知道那些掃黃被抓的女人為什麼這樣。
服侍客人時,這個角度的目光讓男人滿足了所有的征服欲。
他對這樣的女人無比厭惡。可此時,他對身前的女人充滿愛憐。
她沒有撒謊。局長作風出現了問題。
無論她是妓女還是領導情婦都不重要。我會竭盡全力幫助她。我保證。
鄭源秋沒有將心中的話說出。他帶著老警衛向外走去。剛走兩步,他被隔壁房間內的男人吸引。
一名身體壯碩的男子正滿身大汗的做著俯臥撐。漂亮的背肌在運動下有力的張合著。汗水,已經佈滿他身下的水泥地。
「求求你!放我走!放我走!」姑娘用盡最後的力氣呼喊著。
鄭源秋再次望向姑娘,他牢牢記下了姑娘那張美若天仙的臉後轉身離去。
「喂。總要登記下吧。」唯一留守的老警衛指著門口桌上的表格。
「哦。」鄭源秋從褲中掏出同事塞進的錢包。
「喲。這娘們錢包挺貴,現金沒多少。估計卡里起碼有個幾十萬。亮亮精溝子就能發財,和咱們比真是輕鬆的多啊。「守衛從錢包中抽出身份證。
老守衛一邊用筆填著表格一邊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嘮叨著:「清城好。再不清城早晚要餓死。不過專家可以舉家進城,我們的家人就是他媽聽天由命,賊你媽。」
「李哥,這姑娘叫什麼。」
「怎麼?看上了?一看就不是什麼好娘們。」老警衛停下筆抬眼看著鄭源秋樂了:「嘿嘿,領導的女人你小子也敢想?不過別說,這娘們真漂亮,有點電視裡那個,叫什麼來著?
那個明星?」
「她叫什麼啊?」鄭源秋皺著眉問道。
「我記不得了,反正不比范冰冰差。」
「我說這個姑娘叫什麼!」
老警衛瞪了他一眼,低頭抄寫著身份證。
「韓霜靈。」
韓霜靈。
鄭源秋默唸著。
「這娃子,就是一散片兒,你還是別搭理她。快去開會吧。」老警衛將證件和手銬鑰匙放入一旁的小櫃子裡。
「好的李哥。」鄭源秋走了兩步後,又回身問道:「對了李哥,裡面還關著兩個人,都是什麼來頭?」
「兩個命大的。一個管道工,這瓜皮平常挺窩囊,老婆和野漢子就在他家住著。昨晚被野漢子趕出來,然後他回去把兩人都砍死了。早上過來自首了。另外一個,就是那悶慫,健身那個,搶劫。」
「那個健身的。沒被槍斃?」
「沒。人家退伍軍人。還立過大功。領導讓先關著,咱就先關著唄。」
「哦。辛苦了。那我去了。」
鄭源秋一路小跑來到會議廳。此時,會議廳煙霧繚繞,水洩不通。
「北京方面‘鳳凰’的特殊體質讓我們看到了抗體的希望。現在還不知道‘鳳凰’的下落,但相信北京不會放棄它。根據世界各地傳來的資料,‘鳳凰’獨一無二,無可替代。因此,我們清城的同時也要做好抗體被研發的準備。」
一名教授在臺前語速極快的演講:「你們只要知道簡單的道理就行。我不用講太深。」
教授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英文字母:「宿主數量臨界值是病毒機制研究的重要引數。
麻疹宿主的臨界值為五十萬人,也就是人口控制在五十萬人以內,病毒傳染率可以有效控制。這個資料反映了疾病特點,比如效率,毒性,也就是致死率。當然,這個和z病毒是有區別的。」
「教授,通俗點。我們只要給警員講個大概就可以。」
「知道了。」教授對局長打斷自己很不滿。
鄭源秋明白,這是動員大會。
任何行動如果違揹人性時,總會召開這樣的大會。為的就是防止警察執行任務時對命令產生質疑。
「總之,在這裡數量決定機率。現在,全國即將實行分省自治,而西安又被蘭州軍區西安警備區控制。因此縮減人口,保證疾病傳染率降低是理所當然的。」
教授轉身在黑板上潦草的寫下幾個希臘字母:「如果抗體無法研製,那麼西安供給能滿足多少人?這個資料我不懂,可能是經濟學,社會學,農業單位等共同計算出的資料。我只講我們病毒學的資料根據。我們根據著名的‘麥當勞方程’來進行計算。當然,不是你們吃的麥當勞。「教授回過頭等待警員們回饋的笑聲。
可惜所有人面目嚴峻,鴉雀無聲。
教授尷尬的轉過頭繼續說道:「簡單的說,這個比率代表一個沒有免疫力的被感染的人在人群中感染的人數。也就是感染個體進入無免疫力人群中造成的二手傳染平均數。」
教授再次寫下新的單詞:「alpha和omega,代表方程裡病毒的起點和終點,我們寫成α
和Ω,讀作阿爾法和歐米伽,這個歐米伽當然不是你們戴的奢侈手錶歐米伽。」
教授再次習慣性的回頭,等待學生們的笑聲。
局長掃了眼自己的手錶,不耐煩了:「教授,你直接說結果。行嗎?」
教授撓撓頭,用粉筆寫下r0。:「這個代表方程中的變數…也就是麥當勞方程…」
鄭源秋看著局長煩躁的表情不由的笑了。突然,他意識到局長手腕上的手錶。那次他將酒醉的局長從飯局上揹走時,一名大腹便便叫塗什麼的胖子送給他這隻手錶。局長從沒有帶過。
鄭源秋一直以為局長早就將手錶退還。可今天,他看到局長戴在手上。
看來局長說的沒錯。國家已經沒有精力管他了。他也撕下了偽裝。
「西安警備區政委已經到達樓下。」門外的警察向屋內高喊一句。
「sir模型中,這個變數能夠起到解釋和預測作用。」教授繼續加快語速,他急迫的想講完自己要說的一切:「如今,國際社會對sir模型非常看重。西安這種大城市的人口早已超負荷。我們的給出的安全資料和資源配給算出的資料進行了一次統一……「
「行了教授。」局長站起身子,來到講臺將教授擠到一邊。
「各位。從今天起,西安城牆內所有區稱之為古城區,城牆外城之外叫做外城區。如今內憂外患,國家已經站在崩塌的邊緣。為了國家的未來,我們不得不做出這個重要決定。讓西安穩定,持續的發展下去,才不會拖國家的後腿。因此,清城行動將在西安警備區的帶領下立刻進行。」
局長伸出一隻手指:「經過多方綜合考慮,包括這個什麼麥當勞方程和資源分配方程…
…總之,11.23平方公里的西安古城區,將只允許一百萬人入住。記住,這已經是極限中的極限。真正安全的數值應該是40萬-60萬。至於清城標準和方法,各位參考發下去的資料。這個行動,將在明晨隕石落下前三小時也就是凌晨三點前完成。清楚沒有?」
這次,沒有異口同聲的回答。
許多警員的家屬親人都在外城區。
「要麼放下槍和警徽離開古城區,要麼服從國家的命令。你們有一分鐘的時間考慮。」
局長看了眼自己歐米伽的手錶,下達了最後通牒。
「你怎麼選?」趙崖乘著思考時間來到鄭源秋身邊。他知道鄭源秋的父母遠在河南。
「我?我自然留下。」鄭源秋平淡的回答。
「那你父母呢?」
「在河南開封。」
「哦。我以為在農村呢。」
鄭源秋得意的哼了一聲:「我們也有城牆。我父母也在城內。」
「哦。也對。不過據說挺矮的。好像不及西安一半吧。」趙崖壞笑著。
「反正你爬不上去。」
「那不一定。」
一分鐘後,當會議再次開始時,十六個警員交上了自己的手槍和警證。
局長收下這些警證,沒有露出一絲責備的神情。
「我理解離開的同志,也感謝留下的同志。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也一樣。我也只有兩個名額,我選擇了在世的老母親和我的兒子。我的妻子,只能在城外等我回家。」
三個名額。是三個。下面牢房裡還有你那位傾國傾城的姑娘呢。
鄭源秋咬了咬牙。
「現在,所有人按照分配的區域,挨家挨戶排查搜尋。絕不能有任何漏網之魚。如果遇到反抗,可以當機立斷施行執法權。」
重典治亂世。
師傅在那次醉後讚歎道:「當倫理喪失,法不成法時,登先生實施了‘嚴打’。雖說冤案無數,血流成河,但起碼,換來幾十年的相對太平。我們這些骯髒的人類,有時就需要點殘暴,不是嗎?我啊,希望每隔幾年就嚴打一次。你看看現在的亂世,還有道德可言?」
師傅將最後的酒灑向地面:「希望你嫂子在另一個世界安好。」
局長拿出了手中的通知,高聲朗讀:「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關於嚴懲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的決定》,《關於迅速審判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的程式的決定》和《關於武力鎮壓叛軍和政治犯的決定》。」
新的「嚴打」拉開序幕。
歷史,果然將會重演。
「記住,我們晚上凌晨兩點開始突然封鎖城門。在這之前,封城的訊息絕對不能透露!
寧可騙走他們,也不許講一句實話!鎖城後,部隊將會登上城牆快速設防!我們警員將在城內接管治安!城牆,將阻擋病毒的侵襲!我們一定要牢牢守住!」
古老的城牆,如今再次展示了它的作用。不知北京人作何感想呢?鄭源秋倒是有些好奇。
「我宣佈,8-27清城行動開始!」
「是!」警員紛紛站起,舉拳宣誓。
這一回,鄭源秋沒有任何動作。
他看著局長手腕上蹭蹭發亮的手錶一臉鄙夷。
曾經在自己心中德高望重的局長今天一落千丈。是因為受賄?
不。鄭源秋自己做了否定。
是因為那個姑娘。
那個傾城容貌的姑娘。那個逃離清城行動的姑娘。
我在嫉妒?
「喂,打起精神。」趙崖拍了拍鄭源秋的臉:「去領子彈吧。城裡現在幾百萬人呢,估計要忙通宵了。」
「嗯。」鄭源秋跟著隊伍向樓梯走去。
假如……鄭源秋腦中盤算著……如果凌晨車上的專家所說的喪屍能長久生存,那麼我們將要被困多久呢?
那個漂亮的姑娘,會怎麼樣呢?
窗外,傳來幾聲槍響。跪在門口的百姓終於老老實實的在軍人的槍口下開始移動。
清城,開始了。
古城西安正午的太陽,向著安定門緩緩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