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被困西安

冬至日 穆成 第1頁,共2頁

古老的城牆環抱著千年的古都。

鄭源秋坐著警車緩緩通過永寧門一側的通道。

他透過貼著黑色窗膜的玻璃緊張的望向窗外。

最關鍵的時刻,總是容易出問題。這是師傅的教導。

當整個警車完全穿過永寧門後,鄭源秋才鬆懈下來。他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閉上了眼。

我,進入了圍城。

錢鍾書《圍城》裡說過,城裡的人想出去,城裡的人想進來。

今天以後,只有人想進去,沒有人想出來。

一旦西安警備區完全接手西安市,那麼清城,立刻開始。

「進城了。」搭檔趙崖把著方向盤回頭看著專家。

「那就好,那就好。」專家將身邊的妻兒摟在懷中,呆滯的望著窗外。

鄭源秋沒有回頭,他依舊閉著眼睛回憶著昨夜到今天的一切。

「寧可無功,不可無過!」這是局長昨夜凌晨演講的開頭語。

「被百姓捉現行的犯罪分子,派人過去。能現場擊斃的就直接擊斃,罪證不足或者程度不夠的帶上警車,找個地方偷偷放人。只把那些對社會存在嚴重威脅並且還沒達到處死標準的帶回關押。明白嗎?」

「能詳細點嗎?」鄭源秋在人群中詢問。

「電話通訊中斷,百姓無法報警。所有警員都在沿路巡邏,我們人手極為不足。遇到攔警報案的百姓一定要仔細詢問,不要輕易浪費警力。警局前示威喊冤的能不管就不管,除非他們衝擊警局。對於需要偵破,調查的案件,一律只記錄不出警。對於犯罪分子已被百姓制服的,再去處置。兇殺案,搶劫案,強姦案,縱火案,拐賣案是非常時期最多的案件。這些犯罪分子如果抓住,當場擊斃。如果逃脫,只記錄不追蹤。至於偷竊,詐騙,鬥毆等,不接警,不調查,不追捕。菜場,超市是保護的核心區域。清楚了嗎?「局長看著鄭源秋,這是他最喜歡的警員。

「明白!」鄭源秋對著自己敬佩的局長回答道。

「同志們。時隔幾十年,犯罪分子又一次猖狂起來,這一次將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時,

我要你們放下道德觀,甚至忘記警察誓言。不要為了少數人的公道影響大局。只要不出現大規模暴動,暴亂,不出現有組織的大型犯罪團伙,我們就是勝利。今天,你們要保護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國家。明白嗎?」

「明白!」警員異口同聲的高喊。

「好!按照剛才分配的任務,立刻行動!幾小時後,軍隊將會接管西安。警員必需服從軍隊指揮。巡邏警察開槍前,需用無線電向最近軍方彙報。另外……「局長再次望向鄭源秋。

「負責接人的,下午一點前,必需將名單上的所有人接到四醫大!散會!」

車,順著人群緩緩駛向四醫大。車後座的一家子是鄭源秋最後接到的專家。

鄭源秋眯著眼看了下手錶。正午12點30。

起碼,進城了。

「喂,你看,什麼都學美國。」趙崖指了指高樓上的顯示器。

顯示器上滾動著字幕:「……一旦病毒入,非政府人員不得在露天出現……」

仰天法則。

鄭源秋聽局長提過。這是美國德州率先使用的暴力法規。

「什麼都學美國的。也不知美國現在怎麼樣。」趙崖自言自語著。

「也許美國早就發明了抗體,正等著中國滅亡。」鄭源秋側頭望著趙崖。

「他媽的。要是這事是真的,老子就退警從戎。」

鄭源秋哼笑了一聲,不再言語。

警車停在第四軍醫大學正門時,幾名持槍武警拉開車門,將專家一家接走。

鄭源秋拿出筆,在名單上劃去最後一個名字。任務,圓滿完成。

「呼。終於可以抽菸了。」趙崖點燃一根菸,將車駛向城牆內的新城區總局。

「你父母在城內?」鄭源秋問道。

「是的。幾輩子都在城內。當年我還想讓他們賣了老屋去新區買房。我奶奶死活不同意。看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句話真沒錯。「趙崖咧嘴笑著。

我鄉下的父母,還安好嗎?鄭源秋一陣難受。

趙崖感到了自己的失言,趕忙勸道:「萬一出現病毒,鄉下地廣人稀肯定比咱這安全。

而且,河南農民多,餓不死。」

鄭源秋懶得和他貧嘴。他望向窗外一對步履蹣跚的老人。

早上,鄭源秋看到一對老人跪在軍車前喊冤。細聽了一下才知道是自己子女將他們趕出家,逼老人回老家。

後來,又看見一對男女在路上撕扯。原來這個擁有房產的男人將留宿的名額留給了外面的女人。

趙崖在車裡破口大罵,恨不得下車開槍。鄭源秋則異常淡定。

師傅早就告訴過自己,人類的善良,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鄭源秋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因為歷史,永遠是那麼相似。

近千萬人口的西安市擁有一萬多平方公里的領域,而城牆內的古城區面積不過11.3平方公里。

11.3平方公里的地域內,軍方要求進行人口控制。換句話說,軍方打算保城內,棄城外。

牆外意味著什麼?鄭源秋不知道。但他知道師傅講述的故事正一個接一個發生。

1997年西安。師傅因在震驚全國的董雷12.1武裝殺人案立了大功,被政府提拔。可師傅不但沒有接受提拔,反而申請離職。幾年後,師傅如願退出警局,成為了警校講師。

十年後,師傅將鄭源秋拉到市局局長的家門口,要求給他安排工作。

鄭源秋是師傅最喜歡的弟子。不僅僅因為他優秀,更是因為他具備這個時代早已缺乏的正義感。

入警之前,師傅總是拉著他徹夜長談。也是那時起,鄭源秋才知道人性和他想象的多麼不同。

「你說錯了。」師傅搖著頭:「善惡不是與生俱來,或後天形成。也沒有你所謂的比例。善和惡會在環境中自然的轉換,你根本無法預測和判斷。」

師傅的故事,如同電影字幕一般,在鄭源秋腦海中一排排滑過。

「幾千年的忠孝禮義被幾張大字報徹底摧毀。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不覺得不可理喻嗎?當然,如果說那時是因為政治的高壓和人民的愚昧。那接下來發生的事你能理解嗎?」

師傅喝著酒,醉醺醺的說著:

「他老人家剛剛去世,改革開放便開始實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人們單純善良的本質僅僅五年就土崩瓦解。那些幾千年來保守善良的村民竟然集體姦淫擄虐。他們在高速上攔截車輛,搶劫男人,強姦婦女。他們把女人拉到路邊的野地裡,輪姦,殺戮。我師傅在一片高速路旁的玉米地裡就發現了十五具裸屍。」

師傅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鄭源秋:

「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進入農場,槍殺二十多名無辜百姓,輪姦姦殺婦女。上至70多歲的老人,下至2歲的孩童,全部沒有放過。」

「師傅。您別說了。」

「北京,西安護城河裡撈出的裸屍堆成小山。爆炸案,搶劫案,槍殺案接連不斷。你能想象嗎?你想象不了,你一定想象不了。」

師傅幹下一杯酒。

「三名警察進入新婚夫婦家中,當著丈夫面將妻子輪姦,然後索要體力費。還有七名軍人……」

「師傅,您別說了。」

「一年重大案件近十萬。天天死屍無數。印度那些公交車上強姦少女在那段日子是小巫見大巫。你會突然發現信仰的崩塌多麼可怕。你也會覺得道德在混亂的秩序面前多麼不堪一擊。」

「師傅,您別喝了。」鄭源秋不斷勸說著。可毫無意義。

「不過是聽了鄧麗君,不過是穿了短裙,不過是看了幾部外國電視劇……你看,人性就這麼輕而易舉的崩塌。這個被道德潛移默化千年的民族,輕而易舉的成為了一群畜生。有人說這是社會的逼迫,而我覺得這是本性的釋放。」

看著師傅悲傷的臉,鄭源秋猜到了師傅妻子的死因。

善與惡真的那麼容易轉變嗎?

「喂!你看!」趙崖一個急剎將鄭源秋從回憶中拉回。

一個頭發雜亂不堪的女人穿著短裙在市局門前和警察撕扯著。她不斷的破口大罵:

「你日過多少個女人!!??我能給你列一個單子!哪個不是我介紹的?哪個要了你一分錢?!!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出來見我!我告到省裡,我告到中央!」

趙崖撇了撇嘴,帶著一絲詭笑:「看來咱們衣冠楚楚的局長作風也出現了問題嘛,別說,這妹子腿真他媽長,你看那腰,完美的很。這種女人絕不會撒謊,看來咱局長可要雙規了。」

「怎麼可能。別說作風問題了,就算貪汙腐敗,錯殺亂殺都不可能被雙規。」

「怎麼講?」

「局長不是說了嗎,只要不出大錯,站對隊伍,中央就心滿意足啦。況且,我們的局長不是那種人,我很確定。「鄭源秋從警車上走下,摸了摸配槍。

三名警察正試圖控制這個女人,周圍跪在市局門口的求助的百姓都不在呼喊。他們也被這個瘋狂女人的行為震驚。

此時,擊斃這個女人完全符合法律。

鄭源秋從女人身後猛的出擊。他揪住女人的後脖頸,向後猛的一拉,在女人平衡失去的剎那,腳尖一絆,猛的一壓,女人便老老實實跪在地下。

鄭源秋抽出手銬將女人雙手死死扣住。

他一連串動作粗暴兇狠,相當漂亮。可三名同事並沒有向他投來讚美的目光,相反,他們看上去有些抱怨。

當鄭源秋揪著女人的頭髮看清她的面目時,他理解了同事們抱怨的眼神。

這是一個極為漂亮的姑娘。

他揪著頭髮的手,立刻鬆了下來。臉上的淚痕和汙垢無法掩飾姑娘精緻的五官,看著梨花帶雨的女孩因疼痛憋紅的臉,鄭源秋一陣愧疚。

難怪沒人開槍。這樣少見的美女誰下的了手?

女人被制服後,終於不再掙扎。她跪在地下,抽泣起來。疲憊和悲傷令這個女孩完全鬆懈了下來,她伏在鄭源秋的腿前不再動彈。

鄭源秋帶著愧疚蹲了下去:「同志,有什麼冤情你好好說。我看看能不能幫到你。」

看著眼前俊朗的警察,姑娘似乎有些安心。她不再嘶吼,反而哭了起來。

「我……」姑娘哽咽著:「我妹妹……」。

姑娘輕喘著噓氣,抽著鼻子。

「不著急,你慢慢說。」

「我妹妹,被綁架了。」姑娘抬起含淚的雙眼,望向鄭源秋:「求求你,救救她,我帶你去找,我知道他們走哪條路。好嗎?」

「喂。局長讓你們帶她進去。」一旁的同事放下對講機對鄭源秋說道。

鄭源秋點點頭,向遠處招了招手。趙崖的車很快停到了兩人身邊。

「這是她的證件,拿好了。這時候身份證丟了可以真是要命。」同事將一個名牌錢包塞到鄭源秋褲兜裡。

「來,咱們進去說。」鄭源秋輕輕拉起姑娘的手。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求求你。或者讓我見見你的領導,他欠我的,他欠我的……

「姑娘哀求著。

「來得及。一定來得及。現在哪裡都水洩不通。我們有直升機,對嗎?來,上車吧。」

鄭源秋像哄孩子一樣將虛弱的姑娘扶上車。當他攬著姑娘的腰時才體會到趙崖口中形容的「完美的腰。」

車停穩後,趙崖趕忙率先來到車門前,他滿臉殷勤的扶著姑娘走下車。

鄭源秋微笑著搖了搖頭,突然他腰間的對講機發出語音。他趕忙接起:「我是鄭源秋。」

「鄭源秋,這個女人是我的人。你把她安頓在拘留處,給她找個單間,安排好。」領導的聲音傳來。

「收到。」

「專家都運到了嗎?清城馬上開始。」

「已經全部運到。」

「你送完就來會議室,我們召回所有警員準備開誓師大會。讓趙崖先上來。」

「收到。」

鄭源秋放下對講機,叫住了趙崖。

幾句話後,趙崖滿臉不情願的將姑娘交到鄭源秋手裡,然後做了個鬼臉走進大樓。

「同志,跟我來。」鄭源秋拉著帶著手銬的姑娘,向一側走去。

「我們去哪?」姑娘有些慌亂的看著前方。

「沒事的。只要在這裡,你就會很安全。」

「找我妹妹嗎?去嗎?你們領導願意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