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政權,其實和人一樣。它都有它的幼稚期,成長期和成熟期。」
「總理,您不會拉我來聊政治吧?您知道,我對這方面一無所知。」
並且極為反感。
「美國也才兩百多年曆史,不是嗎?他們廢除奴隸制也就一百多年。那時的它們不也就是個孩子嗎?」
「總理……」
總理抬起手,制止了錢啟明的打斷,繼續說著:
「我們推翻封建制不過百年,新中國也不到七十年。一個孩子,難免會犯錯,難免走些彎路。這就是登主席所說的摸著石頭過河。」
「總理,我不明白您找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請您明說。」
總理撐著窗沿,遙望著戒備森嚴的天安門廣場。他手中那份大牛皮信封上寫著巨大的兩個紅色大字——絕密。好一會兒後,他輕聲問道:
「錢院長,你恨我們嗎?」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錢啟明嚇得一驚。
「你恨政府嗎?」總理依舊望著窗外。
雖然這條人民大會堂頂層的走廊上空蕩無人,但錢啟明覺得無數個槍口正指著自己的後背。
「是黨養育的我,是黨栽培的我,政府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我怎麼可能……」
「你是被錢先生養育的,是被錢先生栽培的,至於你的母親嘛……」總理轉過頭,望著錢啟明的眼睛:「是被國家害死的。」
錢啟明只覺得腦袋一嗡,幾乎暈厥。
那些封存的記憶被總理尖銳的眼神輕易開啟。
他想起了母親最後的話語,姐姐最後的神情。
自己什麼都不曾忘記。
……
那時,即使在母親懷抱裡,也是煎熬。
狹小破舊的房間裡,母親緊緊抱著自己。姐姐則坐在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
錢啟明記得那時宿舍樓每一戶人都夜不能寐。可沒有任何一家發出任何聲響。那段日子,宿舍樓靜的猶如墳場。
墳場裡的每個夜晚,活人們靜坐在家中,等待審判的降臨。
咚!!!
咚!!!
咚!!!
春雷一般的敲門聲,驚的自己從半夢中醒來。他驚慌的坐起,抱緊母親。母親將溫暖的手輕輕蓋住他的耳朵,凝視著正門。
姐姐悄悄指了指一邊,示意著敲門聲的方向。
很快,門外傳來了女人的嚎哭,男人的怒吼,和紅衛兵激昂頓挫的口號。
女人的哭聲一直持續著,男人的怒吼則漸漸的虛弱,漸漸的單薄,直至成為新的哭聲。
當所有的聲音消逝後,錢啟明在母親搖晃的臂膀中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響徹雲霄的砸門聲再一次響起。而這一次姐姐只是扭過頭,用一種絕望的目光望向自己。她的手,沒有指向任何方向。
錢啟明記得母親最後說的那兩個字。那句簡單,平靜,麻木,空洞,不帶有任何情感的兩個字:
「來了。」
……
「所以,」總理轉過身體,面對面的站在錢啟明的身前:「你恨政府嗎?」
錢啟明垂下的雙手微顫著,他兩次試圖抬起手扶一扶眼鏡都失敗了。
「錢院長,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總理,而是一個比你年長的大哥。你可以說出你的想法。我絕對不會為難你。「總理眼鏡後的雙眼充滿了柔情,在某一霎那,錢啟明心中的防線幾乎被這目光摧毀。
這,是一個圈套。就如同當年鼓勵錢先生提意見一樣。
「總理,我記不起我的母親了,我只記得我是一個孤兒,其它的我不想知道。」姐姐那絕望的眼神和總理柔情的目光重疊在錢啟明的眼前。
「那你總記得你父親吧?」總理的聲調猶如催眠。
……
「蕭光炎,1920年出生於日本,祖籍福建福州,後移居美國。1942年畢業於坡摩那大學化學系,1945年獲得芝加哥大學研究院物理化學博士學位,後任芝加哥大學化學系助理研究員,冶金研究所研究員,美孚石油公司化學師。1950年回國,在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擔任研究員。記住了嗎?「錢先生摸著錢啟明的頭說道。
「記住了。」
「背一遍。」
「蕭光炎,1920年出生於日本……」錢啟明操著幼稚的嗓音重複著父親的話:「……擔任研究員。」
錢先生滿意的點點頭:「記住。他,也是你的父親。」
錢啟明懵懂的點著頭。
「不要告訴任何人。」錢先生囑咐著。
「不要告訴任何人。」錢啟明重複道。
……
「記得嗎?」總理追問著。
「總理,我真的不記得了。」
「你就沒想過調查你的身世嗎?」總理握著絕密信封的手背到了身後。
「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是錢先生從孤兒院挑來的孩子。我是路邊被遺棄的孤兒,沒人知道我的父母。」
總理的目光仔細的觀察著錢啟明的臉。他知道他面對的是一個天才。
錢啟明迎著目光:「難道您知道我的父母?」
「如果不瞭解你詳細的背景,會讓你坐上這個位置嗎?」總理嘆道:「錢院長,你是罕見的天才。政府一直隱瞞你的身世,就是為了你能全心全意的工作。但今天,我要向你坦白。當你還是母親懷中的嬰孩時……」
「總理。我說過了。我不想知道。」
「你已經猜到了,對嗎?」
錢啟明微顫的手平靜了。他扶了扶眼鏡:「您鋪墊了這麼多,我能猜個大概。四清?文革?是嗎?」
總理將手中的信封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你的身世。你可以看看。」
錢啟明將信封推了回去:「總理,如果您希望我退出崗位,您不妨直說。我已經快五十了,能有今天的成就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不想知道你的父母?」總理有些詫異。
「我的父親姓錢。如果您信封裡寫的是政府幼稚期犯的錯誤,我想現在不是我該瞭解的時候。「錢啟明堅定的回道。
對視了半晌後,總理點了點頭,收起了信封。
「以你的身世,根本不可能進入國家核心位置。你是依靠錢先生,和你自身的才華才走到今天。我相信你不會讓錢先生失望。「總理的目光和語氣恢復了常態:」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我知道。不過病毒的最新資訊我們只通知了最高層。這麼快傳出去,肯定是有人洩露。所有軍方高層我們都在調查。至於中科院這些科學家,我們也不得不防。」
「我院對病毒並不瞭解,也不從屬於中科院。」
「錢先生擔任五院院長時就帶著你,怎麼說也和中科院能扯上關係吧。」
「但是總理,病毒的情況我真的一無所知。您總不會懷疑我……」
「我並不懷疑你,但畢竟你們科學界也互相熟識。」
「究竟有什麼新的資訊?」
「那個年代,至少我們團結。無論方向是對是錯,團結便可無堅不摧。可是現在……」
總理似乎顧左右而言他。
「總理,如果您不方便說,就別說了。我還是做好己的工作。」
「既然叫你過來,自然要和你明說。」
總理扶了扶錢啟明的肩膀:「病毒你不瞭解,我更不懂。我只能引用曾毅老先生的原話‘這個病毒帶有智慧。’請跟我來。」
總理和錢啟明並肩漫步在走廊中。錢啟明看見窗外一架直升機落在廣場中,幾個軍人正從飛機上抬下一個坐輪椅的老人。
「無數艘船舶進入我國海域,趙勝正在竭力防守。」
錢啟明想起了昨天會議室那個一身藍裝的海軍總司令趙勝。他要比二炮那個高金禮貌的多。
「俄羅斯南部軍隊聚集。他們說是防止蒙古難民入境。你想想,蒙古被隕石襲擊後,往北跑不掉會往哪跑?雖然沒有言明,但我們和俄國已經心照不宣,蒙古將會成為甕中之鱉被我們兩國扼殺在本土。朝鮮和韓國已經進入戰備狀態,戰爭隨時爆發。當然,這次我們希望他們能打起來。他們打起來我們東北壓力就小得多。至於西部,印度的首批難民已經在爭議區駐紮,他們搭起了帳篷甚至砍樹造屋。現在集團軍的槍炮還可以阻止他們前進,但一旦有喪屍從印度追來,幾億人將拼命湧入西藏,後果不堪設想。」
和我說這些幹什麼?我不就是配合二炮,中航擊毀隕石嗎?
「越南拿南海島礁作為交換,要我們提供座標。我們給了一個假的,說河內以北。」
看來越南人會瘋狂的往寮國和柬埔寨遷移。只是,病毒結束後,中國怎麼向越南政府交代呢?錢啟明懶得往下想。
「國民黨昨夜表達了迴歸的意願。今天早上被我們拒絕了。」
「什麼?」錢啟明停下了腳步,張大了嘴。
總理笑了笑,示意錢啟明繼續走:「如果臺灣知道自己遭襲,他們會往哪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