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成經歷了人生最漫長的一個清晨。
四點,他就站在了取款機的隊伍裡,當時距離取款機僅僅100米。2分鐘後,前方傳來噩耗——錢取完了。
十五分鐘後,他跑到了梨園南街上的另一家銀行,雖然隊伍已經長達一站路,但他滿懷希望。因為守護在一旁的軍人告訴他運鈔車剛剛來過。
一個小時後,周穆成距離取款機僅僅10米時,錢又被取完了。
此時,周穆成頹廢的坐在路邊的臺階上。
他點燃一支菸,嘗試驅散自己辱罵政府的衝動。
這一根,他抽的很細心,很充分。他要確保每一根菸絲都完全的燃燒,每一口香氣都融入肺中。
我還有最後兩包黃鶴樓。
周穆成提醒著自己。
透過寥寥升起的煙霧,他觀察著路上的點滴。當意識到自己一無是處以後,周穆成將所有的期望寄託在觀察上。
梨園南路的主路上,車輛緩慢的爬行。這在北京並不稀奇。
與往常不同的是人行道,和腳踏車道。
腳踏車道上三輪車,腳踏車已經成為了運輸的工具。每輛車上載滿了包裹,皮箱。一個個騎車的推車的都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這種逃荒的景象周穆成從未見過。
他理解他們。若不是自己買了一間屋子,今晨逃難的就是自己。
昨夜凌晨一點,警察叔叔拍開了自己家的門。他們是提著槍進來的。
除了檢視住房合同和身份證外,他們還留下了一張《驅逐令》。告示裡清楚的表明了政府的決心。
若北京病毒擴散,不滿足留京條件且未返回原籍者,將剝奪一切權利,不享有任何福利。同時,將會面臨法律的嚴懲。
雖然沒有註明權利,福利和嚴懲的具體內容,但這也足以嚇壞老百姓。
一切權利。
購物權,住宿權,財物所有權……
甚至生存權。
從床上被揪起的徐若楠當即表示已經和周穆成訂婚才免於驅逐。
還是政府厲害,周穆成站在床邊一邊安撫若楠一邊慶幸自己沒多帶回一個女人。
政府絕對不會給你當皇帝的機會。
往來的行人打斷了周穆成的回憶。
「取不到錢啊!接下來怎麼辦?政府會管我們嗎?」一名男子提著菜鬱悶的向自己懷中的男友抱怨著。
怎麼辦?你們都不打算盡繁殖的義務還指望政府管你?
周穆成將手中的已經燒到菸嘴的菸頭扔在腳邊。他站起身,順著人行橫道邁向菜場。
他真的是邁向菜場。因為每一步,他都盡力避開地上的雜物,濃痰,血跡,和汙垢。
路上的垃圾幾乎將道路完全覆蓋。臭氣,灰塵和霧霾,再配合遠處火災產生的濃煙令整個天空猶如末日降臨。
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行人要安靜的多。他們或面無表情的掩鼻前行,或滿臉愁容的竊竊私語。
幾名醫生扒開路邊的垃圾,將一具屍體裝入裹屍袋。然後輕車熟路的扔上了一旁的卡車。
看著車上堆積的屍體,周穆成捂住了鼻子。他挪開目光,屏住呼吸讓自己遠離壓抑的氣氛。可路上的噪音還是不停刺激他的耳膜,提醒他末日將至。
一輛消防車被困在馬路中無奈的鳴笛,另一輛救護車則乾脆竄上人行道,用暴力解開了車輛築造的迷宮。
白天的噪音,和昨夜一樣。
警察走後,周穆成被這樣的噪音鬧的輾轉難眠。
整個晚上,天上是飛機的轟鳴,窗外是警笛的咆哮。在這主旋律裡還有巨大的槍聲,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嚎哭以及徐若楠的鼾聲。
周穆成加快了步伐,他想趕在若楠起床前回家。此時真有什麼禽獸進屋搶劫強姦,都沒有辦法通知警察。
昨夜整個中國死了多少人?多少人無法無天胡作為非?周穆成不敢想象。
什麼自由,什麼法律,什麼道德在秩序面前都是一坨屎。
為什麼中央不像往常那樣掩蓋事實,封鎖訊息,欺騙百姓?假如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豈不是更加安全?
周穆成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奴性,趕忙停止了思緒。這年頭,就怕別人說自己奴性。
他快步穿過玉橋消防中隊的大門,來到菜市場前的道路上。
家裡搜出的一百多零錢是最後的家當。假如社會恢復正常,他發誓不會將錢存在銀行。
停車場的景象把他嚇了一跳,看來民以食為天這句話伸入每個中國人的骨髓之中。
菜場門口摩肩接踵水洩不通,警察和軍隊層層把守,每個高點都有狙擊手的影子。這裡的兵力警力遠遠高於任何一個銀行。
幾十年前的六月那個晚上的天安門廣場也不過如此吧。
政府很清楚中國人造反的最強動力是什麼。
「中國歷史上每一次農民起義都是因為餓。」歷史老師當年的教誨猶如真理。
菜場被警戒線封為三個入口。周穆成老老實實的開始了第三次的排隊。
早上九點左右,周穆成終於來到了菜場入口。
入口兩邊立起海報。左邊寫的《限購令》和《物價令》,周穆成稍微掃一眼瞭解了個大概。
右邊的牌子設計的更有吸引力。海報中間寫了四個血紅的大字「直接槍斃」。四個大字外圍是一圈發散狀的黑線,每條黑線的盡頭是一個個單詞:造謠,傳教,搶劫,插隊,拐賣,造假,賣淫,嫖娼,販毒,偷竊,縱火,演講,集會,遊行……
周穆成拿起相機拍了個照,存在手機。他主要是給若楠看。他自己很清楚如何避免直接槍斃——做一個安靜的宅男。
周穆成進入了附近最大的菜場。
方形的菜場佈局相當合理。四周都是店鋪,裡面賣各種肉類和各種佐料乾貨。中間是幾條十幾米長的水泥臺,往常上面佈滿了水果和蔬菜。菜商就在水泥臺後,出售自己臺前的食材。
但今天,店鋪全部關門,賣菜的檯面也只有五家。
周穆成被分配到最左邊的一家,他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錢拍到了水泥臺上。
「阿姨,您看我這些錢能買多少您隨便給。」
「今天這貨是政府配的,我也賺不了錢,你別超重就行。」
「阿姨,我家有五口人,我求求您了。」
「那就讓五個人都來排隊!」
「阿姨,我求求您……」
阿姨雖然有些不耐煩,但周穆成英俊的相貌讓她不忍心太兇狠。
「小夥子,這裡只看人頭,身份證檢查也不記錄。你可以反覆排隊,反覆買,知道嗎?」
「阿姨……」
「小夥子,中國的法律法規總會找到漏洞的,只要你別撞槍口。動動腦子,鑽鑽空子,
餓不死。趕緊選吧!「阿姨嘟起嘴指向遠處的狙擊手。
看著阿姨為難的表情,周穆成放棄了。
按照限購重量的要求,他全部買了米,放棄了水果蔬菜和肉類。
在警察的注視下,周穆成提著米走向惟一的出口。
撥開菜場出口的門簾,周穆成壓抑的心情有了稍許釋放。他忍不住笑了笑,體驗著大明星出場的快感。眼前的粉絲著實熱情。
封鎖線外的人群紛紛伸著腦袋向他招手。他們每個人投來的目光都充滿崇拜和期盼。
這種情形周穆成見過。他每次從地鐵站走出時,幾十名黑車司機也是帶著這樣的眼神向他招手。
「帥哥,要米嗎?」「要肉嗎?」「皮蛋要嗎?」「柴米油鹽?」「板藍根阿莫西林?
「」狗肉要嗎?「」辦證嗎?」
「辦證?」周穆成忍不住回了句。
「住房合同,房產證,暫住證,學生證,身份證軍官證,要嗎?」這名阿姨壓低了聲音。
周穆成趕忙四周張望了下,然後瞪大了眼低聲說道:「大姐,這是要槍斃的!」
「哎呀,大街上給你辦肯定槍斃,躲家裡給你弄好誰有功夫查?你瞧警察忙得,還有功夫管這個?你要不要,五千一個,和真的一樣!」
周穆成用手對著阿姨伸了個拇指,然後向前走去。
無論發生什麼,總有不怕死的。
突破了第一批粉絲,周穆成迎來了第二批。
「小夥子,」一名大爺直接過來摟住周穆成的肩膀:「美國玩完了,小米加步槍能贏?
不能贏!政府說話靠得住?靠不住!」
大爺一邊自問自答一邊將周圍其它試圖靠近的粉絲扒開。
「就算殭屍解決了,狗日的不會乘機侵略?老毛子會不會趁虛而入?當然會!你說你怕不怕?怕!我這裡有開刃的大刀,有大鐵錘,有日本刀!小夥子,你可以去我家裡選,十八般兵器樣樣齊,隨便你挑,一樣2000,你看如何?」
周穆成對這樣熱情的粉絲充滿反感。他掙脫了大爺的手,逃出了第二批粉絲的圍堵。
接著,他碰到了第三批。
這場景,他也似曾相識。
當年就是這些「園丁」手中的光碟教會了他小雞雞的其它用途。
抱著孩子的幾個大媽悄悄向他走近,低語道:「要硫酸嗎?香蕉水?」「拼車出城,一公里只要50元。「」有地方住嗎?來我家一千一天,就說是我乾兒子。「」帥哥你單身吧?
收女人嗎?你包吃住一口價拿走。」
「不!」周穆成憤怒的回道。
物是人非,當年的園丁已經淪落成人販。
好不容易突破重重阻攔後,周穆成掏出了身上的錢細細數了數。
還能買點東西。可是買什麼呢?
他抬頭四顧。
遠處的大叔大媽還在攔著買完菜的行人,近處幾名男女靦腆的坐在馬路牙子上。
這幾個男女顯然要謹慎的多。周穆成細細觀察起來。如果手中的錢買不到吃的,起碼要買點武器。
對人的觀察力。是周穆成的特長。畢竟人物觀察練習和觀察生活是自己大學的第一課。
有人能搞到槍嗎?
周穆成眯縫著眼,尋找著目標。
「手機換大米!」「高價收鹽收糖!」「黃金,白銀,玉器了啊!」推著小車的商販此起彼伏的叫賣著。
終於,周穆成鎖定了一個穿t恤的長髮男子。
「賣車嗎?」這個長髮小夥子在路邊對著來往的行人焦急的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