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汽車城 阿瑟·黑利 第2頁,共2頁

「佈雷特在設計方面要不是那麼成功的話,本來倒有辦法兼搞設計和美術的,」巴巴拉對溫蓋特說。「現在,他在繪畫方面,只能偶爾抽空試一下畫筆罷了。憑他那點天賦,這真是個悲劇。」

佈雷特咧嘴笑了笑。「巴巴拉向來看不清這個道理——設計汽車完全跟繪畫一樣要有頭腦。她也看不到汽車是我的寶貝。」他還記得僅僅幾星期前跟兩個學生講過的話:你呼吸、吃喝、睡覺,都離不開汽車……你半夜裡醒來,腦子裡轉的就是汽車……就象宗教一樣。說起來,他自己不還是那個心情嗎?也許沒有乍到底特律時那樣強烈。但是,難道任何人都真的一成不變嗎?有時候,他瞧著跟他一起工作的人,心裡不由得納悶。再說,如果他是老實的話,那麼汽車成為他的終身「寶貝」,還另有原因呢。比如說,五萬元的年俸可以派多少用處,且不說事實上他只有二十六歲,再過幾年到手的錢還會多得多。他開著玩笑問巴巴拉說:「要是我住在閣樓上,身上一股松香水的味兒,你還會闖進來燒晚飯嗎?」

她直怔怔瞅著他。「你也知道我會的。」

他們談著其他事情時,佈雷特打定主意:他要完成那幅油畫。這已經有幾個星期沒碰了。為什麼不畫,原因很簡單。一朝著手,就要全神貫注,半點也不能分心,心專得叫哪個人也受不了。

晚飯吃起來的滋味,跟剛才聞起來的香味一樣美妙,佈雷特一面吃,一面把話題引到倫納德·溫蓋特在鬧市區酒吧間裡告訴他的那件事上。巴巴拉,一聽到困難戶工人受騙上當,大為震驚,甚至比佈雷特還要氣憤。

她提出的一個問題,佈雷特·迪洛桑多倒沒提過。「他們是什麼膚色——就是盜用支票的那個教導員和那個秘書?」

溫蓋特一愣。「難道這也有關係嗎?」

「聽著,」佈雷特說。「你也完全明白,那有關係。」

溫蓋特直截了當答道:「他們是白人。還有什麼呢?」

「他們也可能是黑人嘛。」經過深思熟慮,說這個話的,是巴巴拉。

「是的,可就是不大有這個可能。」溫蓋特遲疑一下。「瞧,我在這兒做客人……」

佈雷特揮了揮手。「別擱在心上!」

他們沉默了一會,於是那灰白頭髮的黑人說:「我想把一些事情說說清楚,哪怕在朋友之間,也要說清楚。因此,別讓這表面一套矇騙了你:什麼一身紳士派頭的牛津服啊,一張大學文憑啊,一個高階職位啊。哦,對,我是個真正掌權的黑佬,他們就是指著我這種物件,說:你瞧,黑人也能飛黃騰達呢。說起來,我嘛,確實是這樣,因為沒幾個黑人象我一樣,有個爸爸付得出學費,讓我受到真正的教育,黑人要向上爬只有這條路。就這樣,我爬上來了,說不定還會爬到頂,當個公司董事。我年紀還輕,我也會承認我希望如此;公司也會如此希望。我知道這麼一點。假如要在我和白人之間挑一個人,那麼只要我守本分,對他們的勁,我就會得到這個職位。骰子就是那樣子轉著,乖乖;骰子給一捻,朝我的方向轉來,因為宣傳部和其他一些人就愛這樣叫嚷:瞧瞧我們吧!我們董事會里有位黑人呢!」

倫納德·溫蓋特喝了一口巴巴拉端給他的咖啡。

「是啊,剛才我不是說過嗎,別讓外表騙了你。我還是一個黑種人。」

冷不防,他擱下了咖啡杯,隔著餐桌,滿目怒火瞪著佈雷特和巴巴拉。「每逢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我不光是氣憤。凡是白的東西,我見了就發火,厭惡,憎恨。」

滿目怒火逐漸消失了。溫蓋特重新拿起咖啡杯,只是手在發抖。

隔了一會,他說:「詹姆斯·鮑德溫1寫過這樣的話:‘這個國家的黑人受到的待遇,你們哪一個做夢也不會想到那樣去對待貓狗的。’這是實情——在底特律是這樣,在別的地方也是這樣。儘管過去幾年裡出了那麼些事,但是大多數白人的態度,骨子裡沒有一點真正的改變。為了安安白人的良心,是做了一點事,比如說,困難戶招僱計劃,那一對白人就是想借此撈一票,而且也是那麼幹了,即使是那麼一點事,也只不過是表面文章罷了。學校啊,住房啊,藥物啊,醫院啊,在這兒都糟得叫人相信不了——除非你是黑人,你才會相信,因為你有經驗,這經驗可來得不容易啊。不過,有朝一日,如果汽車工業想要在這個城市裡生存下去——因為汽車工業是底特律的主心骨——那就得抓緊改善社會上的黑人生活,因為沒有其他人會做這個工作,也沒有人有資力、有頭腦去做這個工作。」他又補充了一句:「話雖這麼說,我也不相信他們會那麼做。」

1美國當代黑人作家、政論家、劇作家。

「那就什麼也沒有了,」巴巴拉說。「沒什麼希望了。」她的語氣裡有點激動。

「存個希望,可沒什麼害處,」倫納德·溫蓋特答道。他又挖苦了一句:「希望又不要花錢。可是,自己騙自己,也一樣沒什麼好處。」

巴巴拉慢條斯理說:「謝謝你說了真心話,謝謝你如實講了出來。不是個個人都這樣做的,我知道這個情況,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告訴他吧,」佈雷特催促道。「把你的新差使告訴他吧。」

「我接到了一個任務,」巴巴拉對溫蓋特說。「是我代表汽車公司工作的那家廣告公司交下來的。是要拍攝一部影片。如實描繪底特律——內城的一部影片。」

她看得出對方油然而生的興趣。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巴巴拉解釋道,「是在六個星期前。」

她講述了基思·耶茨-布朗在紐約給她的一些簡單指示。

那是流產的「草樣」討論會的下一天,在那次會議上,奧傑劉廣告公司為「參星」做廣告用的最初設計,照常規給提了出來,又照常規給摒棄了。

正象創作部主任特迪·奧許在他們喝馬提尼雞尾酒的午餐時預言的那樣,廣告客戶部監察基思·耶茨-布朗第二天就把巴巴拉找了去。

在廣告公司頂層那間漂亮的辦公室裡,耶茨-布朗的神氣鬱鬱不樂的,跟上一天那種風頭人物的和藹態度真是大有天壤之別。看來他頭髮白了些,人也老了些,在他們談話的後半階段,他好幾次轉向辦公室的窗子,越過曼哈頓的天空,遠眺長島海峽,彷彿部分心思已經飛遠了。巴巴拉想,也許對客戶殷勤到底的那種緊張情緒,少不得時時換個粗暴態度,來調劑一番吧。

在他們互祝「早安」以後,耶茨-布朗的開場白確實毫不客氣。

「你昨天對待客戶太神氣了,」他跟巴巴拉說。「我不喜歡這樣,你怎麼沒一點頭腦。」

她沒有吱聲。她料想耶茨-布朗指的是,她開門見山質問汽車公司廣告部主任:難道沒一點是你喜歡的?一丁點兒也沒有嗎?說起來,她仍然相信這句話說得有理,到現在她也不願意卑躬屈節。可是,在沒有聽到新的差使以前,她也不想白費口舌,跟耶茨-布朗作對。

「你在這裡應該首先學會的一件事,」廣告客戶部監察執拗地說,「就是有時候要顯得剋制,要下死勁忍氣吞聲。」

「好的,基思,」巴巴拉說,「我現在就在忍氣吞聲呢。」

他通情達理地笑了一笑,又恢復了冷冰冰的神氣。

「要你去做的事需要剋制;也少不了正確的眼光,自然還需要想象力。我相信你有這些個能力,才推薦你去擔任。雖然出了昨天的事,我還是這麼相信來的,我寧可認為那是一時失言。」

啊,老天爺!巴巴拉真想嚷嚷起來。不要裝得好象在臺上說教,趕快往下說吧!不過,她總算有頭腦,沒有把話說出口。

「這計劃裡也夾雜著客戶董事長的個人興趣。」基思·耶茨-布朗說著「董事長」這個詞時,一副肅然起敬的神氣。巴巴拉不由得奇怪,他說這個詞,怎麼沒有站起來敬禮。

「這一來,」廣告客戶部頭頭繼續說道,「你就有責任——影響我們奧傑劉全體人員的重大責任——要親自向董事長隨時彙報情況。」

說起來,他的這種心情,巴巴拉倒也體會得到。直接向董事長彙報情況原來是重大的責任。雖然這句話並沒有嚇倒她,可是,任何汽車公司要照顧哪一家廣告公司的生意,這個生殺大權,是操在董事長手裡的,他可以隨意行使這個權力,因此巴巴拉想象得出,基思·耶茨-布朗和其他一些人戰戰兢兢縮在一旁的那副樣子。

「那個計劃嘛,」耶茨-布朗又補上一句說,「就是要拍攝一部影片。」

他繼續說下去,把已經知道的種種細節都講了。影片的內容是講底特律的:內城和城裡的居民,他們的問題——種族問題和其他問題,他們的生活方式,觀點,他們的需要。要拍成一部如實反映的紀錄片。決不是汽車公司也不是汽車工業的宣傳品;公司的名稱只出現一次——以發起人的名義列在片頭職員表上。目的是要指出都市問題,需要重新加強城市在國民生活中的作用,底特律是個最好的例子。這部影片首先供全國教育團體、民眾團體和學校之用。也可能在電視裡播送。如果拍攝得好,也許會在電影院裡放映。

預算是寬裕的。也允許利用正式製片機構,可是製片商要由奧傑劉廣告公司選擇,還要保留控制權。可以聘請一位頭兒尖兒的導演,必要的話,也可以聘請一位編劇,不過,巴巴拉,因為有寫稿經驗,也可以親自編寫這個指令碼。

由巴巴拉代表廣告公司,而且負全部責任。

聽耶茨-布朗這樣談著,巴巴拉心裡越來越興奮,一面記起特迪·奧許在昨天午餐桌上說的幾句話。當時創作部主任說:我只能告訴你說,我巴不得調的是我,而不是你。現在她才知道是什麼原因了。這個差使,不僅是大大讚美她在專業上有一手,而且也是試試她有沒有創作才能的一大考驗,這恰好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巴巴拉不知不覺竟懷著感激的心情,當然也是更加耐住了性子,瞅著基思·耶茨-布朗。

連財務監察接下來講的幾句話,也只是略微減少了她的一點感激之情。

「你就跟往常一樣,在底特律辦事處工作好了,」他說,「可是,發生的一切情況,都要讓我們這兒知道,我說的是一切情況。還有一件事,你也要牢牢記在心裡,那就是我們剛才談到的——剋制。影片要如實反映,可是頭腦不要發昏。照我看,我們,或者說董事長,不至於會要太多的——好不好這樣說呢?——社會主義觀點。」

好吧,她只當這句話沒聽見,因為她心裡明白,將來豈止是什麼觀點,還會有很多設想,到頭來總要她奮鬥一番的,現在可用不著浪費時間說空話、瞎爭論。

過了一個星期,她從事的其他活動,另外派人接替以後,她就著手這項計劃,暫時定名為:《汽車城》。

隔著佈雷特·迪洛桑多的餐桌,巴巴拉告訴倫納德·溫蓋特說:「有些初步工作已經做了,其中包括選擇了一家制片公司和一位導演。當然囉,影片開拍前還要進行更多的規劃,可是我們希望二三月份動手。」

那個身材高大、頭髮花白的黑人,想了一想才回答。最後他說了:「我說這句話,大概有點諷刺挖苦吧,不過,拍一部電影只是提出問題,而並不解決問題,也不想解決問題,那正象尼祿王1彈琴一樣。可是,當上了領導,我就懂得了人生未必那麼簡單;我也懂得了,交際來往是重要的。」他換了口氣,又補充了一句:「你打算做的事,也許會有很多好處。只要我有辦法,我一定效勞。」

「也許是有辦法的,」巴巴拉應道。「我已經跟導演韋斯·格羅佩蒂談過了,我們一致認為不管怎麼樣描述內城,一定要通過住在那裡的人——個別人來表現。我們認為,其中一個應當是靠‘困難戶’招僱計劃混到飯吃的人。」

1古羅馬帝國尼祿王屠殺基督教徒時,曾下令焚燒羅馬市。羅馬起火,尼祿王縱情彈琴,」隔岸「觀火。

溫蓋特告誡道:「困難戶招僱計劃不是常常行得通的。你們也許要為一個到頭來還是失敗的人,拍掉很多膠捲呢。」

「如果實際情況是那樣的話,」巴巴拉堅持著說,「我們就照那樣講出來。我們可不搞《波利安娜》2的翻版。」

2《波利安娜》為十九世紀美國兒童文學女作家埃莉諾·波特的小說,女主人公波利安娜是一極端樂觀的人。現稱盲目樂天派為波利安娜。

「那麼也可能有這麼一個人,」溫蓋特沉吟道。「你總記得我告訴過你——有一天下午我釘過那個教導員,就是他盜用了支票,隨後又騙取了背書。」

她點點頭。「我記得。」

「第二天,我又去看他訪問過的幾個人。地址,我是都記下來的;我的辦事人員把地址跟姓名全都配上了。」倫納德·溫蓋特掏出筆記本,一頁頁翻過去。「其中有一個,我對他有點感情。我也不清楚是什麼種感情,不過,我勸過他回來工作。就是這個。「他翻到這一頁,停下來了。」他的名字叫羅利·奈特。」

原先巴巴拉是坐出租汽車到佈雷特的公寓來的。那天深夜,倫納德·溫蓋特臨行前,約定他們三個人不久再碰次頭,他一走,佈雷特就駕車送巴巴拉回家。

扎勒斯基一家住在伯明翰東南郊外一箇中等住宅區御橡樹。佈雷特身邊緊緊挨著巴巴拉,一起坐在前座,他們走楓樹路穿城時,佈雷特說:「這真見鬼!」他一下剎住車,伸出兩條胳臂摟住她。他們吻得又熱烈又長久。

「聽著!」佈雷特說:他把臉埋在她那柔滑的頭髮裡,緊緊摟著她。「我們到底幹什麼朝這個方向開去?回去,今夜跟我一起住。我們兩個都需要,實在沒一點理由,為什麼你不該那麼做啊。」

先前,溫蓋特一走,他就提出過這樣的建議。在過去,他們也曾好多次提到過這方面的事。

巴巴拉嘆了口氣。她柔聲說:「我叫你大失所望,是嗎?」

「你從來不讓我發現你會不會叫我失望,那叫我怎麼能知道呢?」

她嗬嗬笑了。他有本領逗她發笑,甚至出其不意叫她笑出來。巴巴拉伸起胳臂,手指順著他的額角摸去,抹掉她心目中的皺紋。

他抗議道:「這是不公道的!認識我們的人,個個都認為我們是睡在一起的,只有你我兩個才知道我們沒有那麼做。連你的老頭子也是那樣想的。你說,是不是?」

「是的,」她承認道。「我想爸爸是那樣想的。」

「我完全清楚他是那樣想的。再有,我們每次碰頭,老傻瓜總是讓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們見面。因此,我好比受到兩面夾攻,來也不行,去也不好。」

「親愛的,」巴巴拉說,「我知道,我知道。」

「那麼我們何不幹點什麼——就在此刻,今天夜裡?巴巴拉,心肝,你今年二十九歲了;你不見得是個黃花閨女,所以我們幹嗎還要裝腔作勢呢?

難道毛病出在我身上嗎?難道我身上有股模型泥的味兒,還是在其他什麼方面冒犯了你?「

她使勁搖了搖頭。「不管在哪方面,你都把我吸引住了,過去,不論哪一次,我說這句話,都是從心底裡說出來的,這次說的也是真心話。」

「無論什麼話我們都已經說過不知多少次了。」他快快不樂地補了一句:「過去,不論哪一次,都不象這一次有意義。」

「求求你,」巴巴拉說,「讓我們回家吧。」

「回我的家?」

她笑了起來。「不,回我的家。」

汽車開動了,她碰了碰佈雷特的胳臂。「我也說不上;我是指有意義啊什麼的。我猜想,眼下人家似乎都不象我這樣思考問題;至少,我還沒有象人家那樣思考問題。說不定這是老式……」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想要嚐到那個甜頭,我就得跟你結婚。」

巴巴拉厲聲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甚至也說不上,要不要跟什麼人結婚;我這人事業心很重,記得嗎?我也知道你不是一心想結婚的。」

佈雷特咧嘴笑了笑。「這可給你說對了。因此我們何不在一起生活呢?」

她沉吟道:「也好。」

「你這話當真?」

「我說不上。我想不是不可能,不過需要時間。」她遲疑了一下。「佈雷特,親愛的,如果你希望有一段時間我們彼此不見面,如果我們每次見面,你總要掃興……」

「那不是已經試過了嗎?不管用,因為我想念你。」他毅然決然說道:「不,哪怕我常常弄得象一匹關在欄裡的種馬,我們還是要照這樣子繼續下去。再說,」他又高高興興添補了一句,「你也不會倔到底的。」

車子一路開去,他們都沒吱聲。佈雷特把車子轉往伍德沃德街,向南行駛,於是巴巴拉說:「為我做件事吧。」

「什麼事?」

「把那幅畫畫完。就是我們今夜看的那一幅。」

看來他吃驚了。「你的意思是說,那可能對我們有關係嗎?」

「我說不上。我確實知道那是你的一部分,特別重要的一部分;應該露露頭的內在東西。」

「象一條絛蟲?」

她搖搖頭。「一個了不起的天才,正象倫納德說的。這種天才,汽車工業怎麼也不會給他個適當機會的,即使你把汽車設計搞下去,一直搞到你老了,也不會給你機會的。」

「聽著!——我會完成那幅畫的。反正我本來就有那麼個打算。可你不也是幹汽車這一行的嗎。你的忠心又到哪兒去了呢?」

「在辦公室裡,」巴巴拉說。「我只盡到五點鐘為止。此刻,我就是我,所以我也要你做到你就是你——傑出的、真正的佈雷特·迪洛桑多。」

「就算我遇到那傢伙,叫我怎麼認得出來呢?」佈雷特沉吟道。「好吧,就算我有畫畫天賦,沒錯兒。可你知道嗎,一個藝術家,隨便哪個藝術家,既要了不起,得到賞識,附帶又要得到優厚的待遇,那可根本辦不到?」

他們車子一拐彎,開上巴巴拉和她父親住的那幢樸素平房的汽車道。一輛灰色活頂轎車停在他們前面的汽車間裡。「你老頭子在家,」佈雷特說。

「叫人突然一下子渾身都涼了。」

馬特·扎勒斯基正在廚房隔壁那一片蘭花的前庭裡,他抬頭看著佈雷特和巴巴拉穿過平房的邊門走進來。

十八年前,馬特從懷恩道特遷到這兒,買下房子,不久就修建了這個前庭。那時候,往北搬到御橡樹,正好表明馬特的經濟情況比他小時候的境況和他波蘭父母的境遇要好得多。那一片蘭花的前庭之所以修建,原是想借此培養一種陶冶身心的嗜好,來擺脫他協助管理汽車廠那種精神上的緊張。其實這也難得辦到。儘管馬特仍然喜愛蘭花的奇異姿態,纖細紋理,有時候還喜愛蘭花的清香,可是,他在家裡那幾個小時,越來越叫他疲勞,原來照料蘭花是個樂趣,後來反而成了苦活,雖說這一嗜好,他精神上永遠也擺脫不了。

今夜,由於有幾種緊張物資缺乏,他在裝配廠裡待得很晚,一小時前才回來,胡亂吃了一頓晚飯,猛然明白過來,有幾棵蘭花要種進盆裡,要重新整頓,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等聽到佈雷特的汽車開來時,馬特已經移植了幾棵,最後一棵是黃裡透紫的三稜蘭,現在栽的地方,空氣流動和溼度都會好些。他正在往花上輕輕噴霧,佈雷特和巴巴拉兩個人進來了。

佈雷特出現在露天前庭的門口。「你好,扎先生。」

馬特·扎勒斯基不喜歡人家叫他扎先生,雖說廠裡有幾個人也是這樣稱呼他來的,現在他本該打個招呼的,卻只是哼了一聲。巴巴拉也走過來了,她吻了一下父親,就回到廚房,動手為大家煮一點滾熱的麥乳精。

「天吶!」佈雷特說。他打定主意要顯得和氣一些,就去察看那一層層和一隻只吊籃裡的蘭花。「你居然還有那麼多閒工夫可以花在這種輕鬆玩意上,真是妙到極點。」他可沒有注意到馬特的嘴已經閉緊。佈雷特指著架子上一棵長在樅樹皮上的荷包蘭,讚賞道:「真美啊!活象鳥在飛。」

一時間,馬特心情舒暢了些,一起欣賞那朵華麗的紫絳色鮮花,萼片和花瓣都向上卷著呢。他承認道:「想來是活象鳥。我可從沒注意到。」

無意中,佈雷特破壞了這種情緒。「今天是不是裝配廠裡的一個皆大歡喜日子,扎先生?你那班流水一樣手腳不停的裝配工人擰成一股繩嗎?」

「就算是這樣,」馬特·扎勒斯基說,「也不是多虧有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汽車設計,害得我們不得不動手幹。」

「說起來,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希望把一些傷傷你們腦子的東西丟給你們那幫車小子;不然的話,你們會單調得打瞌睡咧。」沒惡意的開個玩笑,是佈雷特的一種生活作風,就好比呼吸一樣自然。偏巧他壓根不瞭解巴巴拉的父親卻不是如此,馬特所以把女兒那個朋友看做自作聰明的傢伙,正是這個道理。

一見馬特·扎勒斯基雙眉緊蹙,佈雷特就添補了一句說:「你們不久就要搞‘參星’了。那倒象兒童圍欄,是會自動搭起來的。」

馬特頓時發作了。他厲聲數落:「什麼都不會自動搭起來!這個道理你們那幫狂小子就是不懂得。因為你們那夥人帶著大學的學位到這兒來,自以為什麼都知道,認為你們畫在紙上的一切都會實現。才不是呢!得要我這樣的人——你管我們叫做車小子的;幹活的飯桶——把它安裝起來,它才……」

他的話象連珠炮一般蹦出來。

馬特之所以暴跳,一則是,他今夜累得很;再則是,他知道,不錯,「參星」不久就要落到他手裡來了;他擔任第二把手的那個廠裡就得製造這種新汽車,要製造這種新汽車,廠裡就要進行拆裝工作,這樣,老一套辦法就不再管用;平常的生產問題,本來已經夠棘手的了,現在頓時會成為老大難的問題,而且幾個月裡,日日夜夜都會發生問題;在改換車型期間,馬特本人要擔負解決最最棘手的故障問題,不會有什麼休息,要是有幾夜能夠躺到床上,就算是幸運的了;此外,萬一出了差錯,還要受到責備。這類事,過去都經歷過,次數多得記也記不清了,下一次,不久就要來到,再加上這一次,看來會叫人受不了。

馬特說說停住了,他知道自己雖然不喜歡這個冒失小子迪洛桑多,其實並不在跟他談話,不過是鬱積在心頭的情緒突然一下子爆發出來罷了。他正在侷促不安地想把這個意思說出來,還想補上一句他感到抱歉,誰知巴巴拉卻在前庭門口出現了。她臉色煞白。

「爸爸,你要為你剛才說的那番話賠個不是。」

死也不幹,是他的第一個反應。「我要幹什麼?」

佈雷特出來打圓場了;沒什麼事會叫他久久消不了氣的。他告訴巴巴拉:「沒什麼;他用不著那麼做。我們只是有點小小的誤會。對嗎,扎先生?」

「不!」一向對父親有耐心的巴巴拉,卻堅持自己的意見。她不改口說:「賠不是!你不幹,我就離開這兒。跟佈雷特一起。我說話算數。」

馬特知道她是說到做到的。

馬特對什麼事都不真正瞭解,也不瞭解孩子,他們長大成人,對父母講起話來就是不講禮貌,他也不瞭解一般年輕人,他們就是那麼樣不守規矩;他想念妻子弗雷達,她死了已經有一年了,要是在世的話,壓根就不會讓這件事發生,他正是懷著這種心情,老大不高興地嘟嘟囔囔賠了個不是,隨後鎖上前庭的門,去睡覺了。

沒多大一會兒,佈雷特就向巴巴拉道了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