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汽車城 阿瑟·黑利 第1頁,共2頁

在十一月裡一個陰沉、昏暗、潮溼的日子,跟亞當·特倫頓在試車場上相見後的六個星期,佈雷特·迪洛桑多在底特律鬧市區——心情灰暗、淒涼,跟天氣正好相稱。

他這樣抑鬱是一反常態的。換做平時,這個年輕汽車設計師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壓力,有著什麼樣的煩惱,以及最近才縈繞心頭的什麼樣的疑慮,他還是很高興很和氣。可是,在今天這樣一個日子裡,他心中在想,對他這樣一個加利福尼亞人來說,冬天的底特律委實太難受,太可怕了。

前一會兒,他走進了國會街和謝爾比路附近的停車場,到了他的汽車前,一路上步行過來,跟風啊雨啊、來往車輛啊搏鬥著,每當他想穿馬路時,來往的車輛總彷彿沒個間斷似的,害得他不能不焦躁地立定在街沿石上,身上本來已經給雨淋得透溼,這會兒越發溼了。

至於他周圍的內城……唉!不論什麼時候,總是那麼髒,醜得不堪,沉悶得厲害,佈雷特恍如看到,今天這種鉛灰色的天和雨,好象在往屍骨寄存所上撒煤灰。一年當中只有一段時節情況更糟,那就是在三四月裡,那時候,凍了冰、發了黑的冬天積雪開始融化了。儘管如此,照他看來,對這座城市的猙獰面目到最後終於習慣下來的也大有人在。他卻至今還沒有習慣。

佈雷特鑽進汽車,發動了馬達,開啟了暖氣,開動了風窗上的刮水。他很高興,終於有個地方躲雨了;外面,雨還在潑瓢似地下著。停車場上擠滿汽車,他給封鎖了,不能不等著前面兩輛汽車移開,讓他出去。他走進停車場的那時候,曾經跟管理員打過招呼,現在還看得見那個人,就在相隔好幾排汽車之外。

佈雷特一面等著,一面記起,他乍到底特律來生活和工作的日子,也是這樣的天氣。

汽車公司設計人員的隊伍裡,多的是從加利福尼亞州來的外地人,他們上底特律來的道路,也象他一樣,都是通過洛杉磯那所實行一年三學期制的藝術中心設計學院。凡是冬季畢業、上底特律來工作的人,看到這座城市正碰上最壞的季節,無不震驚得意志消沉。有少數人頓時回了西部,在其他設計部門另謀生路。多數人,儘管大為震動,但也象佈雷特一樣待了下來,後來,才看出這座城市原來另有好處。底特律是個首屈一指的文化中心,以藝術、音樂和戲劇著名,而在城外,密執安州又是遊樂休憩勝地,冬夏兩季都相宜,有著幾個沒有遭到糟蹋的湖泊和鄉村,在全世界也算得上比較美麗的。

佈雷特心裡不由納悶,停車場那個傢伙,到底能叫另外那些汽車讓到哪裡去啊?

目前他之所以發脾氣,正是由於這一類掃興事,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他本來約好朋友,一個名叫漢克·克賴澤爾的汽車零件製造商,到龐恰特雷恩飯店吃午飯。佈雷特驅車來到飯店,沒料到停車庫已經滿了。結果,只好把汽車停在幾條馬路之外,再淋著雨走回來。在龐恰特雷恩飯店,留著克賴澤爾一個口信,表示歉意,只說他不能來赴約了,因此佈雷特獨個兒吃了午飯,居然驅車趕了十五哩路來吃這頓飯。他在鬧市區還有好幾件事情要辦,這就花去了餘下來的一個下午時間;可是,從這地方步行到那地方,一連串蠻不講禮、愛按喇叭的汽車駕駛人,卻不給他一丁點兒機會穿過人行橫道線,也不管雨下得多大。

那些近似蠻子的汽車駕駛人最叫他著惱。在他熟悉的其他城市裡,包括糟透了的紐約,坐汽車的都不象底特律街頭和高速公路上那樣粗鹵、輕率、倔強。這也許是因為這座城市專靠汽車吃飯,汽車就成了權力的象徵,可是,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看樣子駕駛汽車的底特律人卻都變成了「弗蘭肯斯坦」1。

1十九世紀初期英國作家瑪麗·雪萊所著小說中的主人公,為一醫科學生,在實驗室中製成一個人形怪物,而最後卻被這個怪物所害。現泛指作法自斃者。

大多數新來乍到的人,一見那樣「不顧死活」地駕駛汽車,最初都嚇得沒命,但不久就學會照此辦理,來自衛防身了。佈雷特從來也沒有這樣幹過。他看慣了加利福尼亞人天生那種彬彬有禮的態度,所以,底特律人這樣駕駛汽車,在他看來,始終象夢魘,也成了他發火的根由。

停車場管理員明明忘了把前面的汽車移開。佈雷特知道,不管下不下雨,他都得跳下車,找到那個人。他一肚子是氣,跳下了車。可是,一看到管理員,他卻一點也不抱怨。那個人活象落湯雞,模樣疲乏,渾身水淋淋的。佈雷特反而給了他一點小費,指了指那幾輛擋住路的汽車。

回到汽車裡,佈雷特暗自尋思,他回去,至少還有一套溫暖而舒適的公寓,那個管理員大概是不會有的。佈雷特的公寓在伯明翰,是漂亮的鄉下俱樂部莊園的一角,他記得今天晚上巴巴拉還要到那邊去為他們兩個人燒飯吃呢。佈雷特的生活方式,加上可以使他不愁衣食的五萬元年俸和獎金,就是底特律貼補他的好處,他也不掩飾心頭的滿意。

擋著他路的那幾輛汽車終於移開了。緊挨在他前面的那輛車一開走,佈雷特的汽車就輕輕易易朝前開了。

離停車場的出口處還有五十碼路。前面另外有輛汽車也準備出去。佈雷特·迪洛桑多略微加快了速度,想趕過前面的空檔,還往口袋裡掏錢,準備付給出口處的出納員。

猛不防,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第三輛汽車,一輛墨綠轎車,直竄到佈雷特的汽車前面,向右來了個急轉彎,插進了出口路上的第二個檔子。佈雷特使勁踩住剎車,車輪出溜滑去,他重新控制住了,剎停了車,罵了一句。「你這個該死的瘋子!」

這一天碰到的所有掃興事,加上對底特律汽車駕駛人那種成見,湊合在一起,導致了以後五秒鐘里布雷特的行動。他頓時跳出車,衝到那輛墨綠轎車前面,怒氣衝衝地一把扭開駕駛室的車門。

「你這個婊子……」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哦?」那個駕駛人說。他是個身材高大、頭髮花白、衣著體面,五十多歲的黑人。「你剛才是在說什麼話吧?」

「算了,」佈雷特咆哮了一句。他動手關上車門。

「請等一下!我可算不了!我甚至於還可能向人權委員會提出申訴呢。我會告訴他們:有個年輕白人開啟我的車門,存心要給我個巴掌。他一看出我跟他並不是一個種族,就住了手。那是歧視,你也知道。人權委員會的人決不會喜歡這一套。」

「這準會成個新的見解。」佈雷特放聲笑了。「你要我把話說完嗎?」

「你一定要說,我看你就說吧,」那個花白頭髮的黑人說。「不過我倒寧願請你喝杯酒,隨後我就可以賠個不是,不該那麼樣超車,也可以說明一下,掃興了一天,到末了,就情不自禁,幹出了這種荒唐的蠢事。」

「你也有這樣的一天嗎?」

「明擺著我們兩個人都一樣。」

佈雷特點點頭。「好吧,我就喝這杯酒。」

「到吉姆汽車庫飯店去怎麼樣,馬上就去?離這兒有三條馬路,看門的會把你的汽車放好。我說啊,我名叫倫納德·溫蓋特。」

那輛墨綠轎車帶路開走了。

要了兩杯擱冰塊的威士忌酒後,他們一開頭就發現原來兩個人都在一個公司裡工作。倫納德·溫蓋特是人事處長,佈雷特從交談中聽出來,他比副總經理大約低兩級。等以後,他還會弄明白,這位酒友原來是公司裡級別最高的黑人。

「我聽說過你的名字,」溫蓋特告訴佈雷特說。「你在給‘參星’當米開朗琪羅1,是不是?」

1指為「參星」設計。按:米開朗琪羅為十六世紀義大利的著名雕刻家、畫家、詩人。

「這個,我們希望有這樣的結果。你看到過樣車嗎?」

那個人搖搖頭。

「如果你要看的話,我可以去安排。」

「我要看。再來一杯?」

「這一次我請客。」佈雷特向酒吧夥計招了招手。

吉姆汽車庫飯店的酒吧間裡,五顏六色地裝飾著汽車工業古往今來車型的複製品,近日來是底特律鬧市區一個「圈子裡」的地方。現在正當薄暮,店裡快要滿座了,生意越來越好,人聲也越來越響。

「好大一批人都靠著‘參星’這個小寶貝呢,」溫蓋特說。

「對極了。」

「特別是我那夥人的職業。」

「你那夥人?」

「計時工,黑人和白人。‘參星’一帆風順,這個城裡的許多人家也就一帆風順:他們可以幹幾個鐘點活,可以拿回家多少工錢——也就是說他們可以過什麼樣的生活,可以吃些什麼,能不能償付抵押借款,有沒有新衣服穿,有沒有假期,他們的孩子又是怎麼個遭遇。」

佈雷特默默想了一下。「無論你畫張新汽車的圖樣時,還是扔團泥來塑個擋泥板時,你可從來也不想到這種事。」

「不知道你怎麼能想到。我們誰也不會知道另外一些人過的是什麼生活,連一半也不知道;在我們中間築了各種各樣的牆——磚的,石的,什麼樣的都有。哪怕你難得有這麼一回穿過一道牆,看出這道牆後面是些什麼,隨後或許想給什麼人幫個忙,你也會看出你幫不了忙,因為還有一些發臭的、腐爛的、眼開眼閉的寄生蟲呢……」倫納德·溫蓋特捏緊拳頭,向酒吧櫃檯上捶了兩下,雖說悄沒聲兒,但那勁兒可狠咧。他朝佈雷特斜睨了一眼,隨後咧嘴苦笑了一下。「很抱歉!」

「這兒是你的另一杯酒,朋友。我看你是需要的。」設計師啜了一口酒,才問道:「難道這跟停車場上那些個卑鄙的絕技有關係?」

溫蓋特點點頭。「那件事,我也覺得很抱歉。我剛才在出悶氣。」他微微一笑,這一回卻不太激動了。「現在想來已經把其餘的氣都出掉了。」

「氣不過是團白霧罷了,」佈雷特說。「氣的來源是不是分門別類的?」

「不一定。你聽說過困難戶招僱計劃嗎?」

「聽說過。詳細情況不知道。」可是他確實知道巴巴拉·扎勒斯基最近對這件事發生了興趣,因為奧傑劉廣告公司交給了她一項新的計劃。

頭髮灰白的人事處長,把困難戶招僱計劃約略講了一下:目標是要招僱內城的過去那批不能僱用的廢物;三大公司在鬧市區都設有招工處;這個計劃對個別人有時行得通,有時行不通。

「儘管有些叫人灰心失望的事,不過還是值得做的。我們的保持率——就是說,留下來幹我們安排的工作的人——超過百分之五十,我們可沒指望那麼多。工會密切配合;報刊進行有利的宣傳;還有其他方式的其他支援。這就是為什麼給你自己公司裡的自己人在背上戳上一刀而感到傷心。」

佈雷特問:「誰用刀戳你?怎麼戳來的?」

「讓我略微追溯一下。」溫蓋特將一隻又長又細的手指尖伸進酒裡,攪了攪冰塊。「通過這項計劃招進來的工人,在過去,有很多生活上從來沒有規律。他們多半沒理由按時作息。象我們大多數人這樣,經常工作,就會養成種種習慣:譬如說,一早就起身,準時趕上公共汽車,過慣每週工作五天。但是,如果這類事你一樣也沒有做過,如果你沒有這種種習慣,那就好比學另一種語言;而且還耗費時間。可以管這叫做改變態度,或者叫做調換排檔。說起來,所有這些事情,自從我們著手招僱困難戶的工作以來,我們倒弄明白不少。我們也弄明白有些人——不是所有的人,是有些人——自己沒有養成那種種習慣,如果有人幫個忙,還是可以養成的。」

「你最好幫我一下,」佈雷特說。「我早晨就是爬不起來。」

他的同伴笑了一笑。「要是我們真想幫忙的話,我就派一個職工關係部人員來看你。如果你不來上班,中途退出了,他就會問你是什麼原因。還有一件事:這些新招來的工人,有的光是缺勤一天,甚至遲到一兩小時,就乾脆放棄了。也許他們不是存心要缺勤;只是湊巧碰上了。可是,他們還以為我們是毫不通融的,這就是說他們自動把職業給丟掉了。」

「難道他們還沒有丟掉嗎?」

「才沒有呢!只要有什麼出路,我們都不給人家斷絕,因為我們希望把事情辦好。另外,我們也給早上趕不及上班的人一隻便宜的鬧鐘;你可萬萬想不到,有多少人從來沒有過鬧鐘。公司讓我買了十二打。在我的辦公室裡,我手頭的鬧鐘多得正象別人手裡的檔案鋼夾一樣。」

佈雷特說:「活見鬼!」這麼龐大的一個汽車公司,每年開出的工資支票要有幾十億元,居然還要為幾個愛睡懶覺的職工醒來的問題操心,想起來似乎是不相稱的。

「我這要說的是,」倫納德·溫蓋特說,「如果一個困難戶工人不來了,或者不來培訓班受訓了,或者不到廠裡來上工了,那麼,不管是哪一個在負責,就應當通知我手下的一個管事人員。這樣,除非是無可救藥的傢伙,其他人就都跟得上去。」

「可是,還沒有過那樣的事情吧?這就是你覺得掃興的原因嗎?」

「多少是個原因。原因還多著呢。」人事處長喝完最後一點威士忌酒。

「我們的那些培訓班是專為困難戶開辦的,總共八個星期;一期可能有兩百人。」

佈雷特做了個手勢,叫酒吧夥計再斟滿灑。等酒吧夥計一走,他就提示道:「好,剛才說到兩百人一期。」

「對。由一個教導員和一個女秘書負責。培訓班的全部檔案,包括出勤記錄,就他們兩個經管。每星期,總管理處的會計科把工資支票整批發來,由他們轉發。不消說,支票都是根據培訓班的記錄簽發的,」溫蓋特憤憤說。

「就是那個教導員和那個女秘書——就是那一對。他們正是那種人。」

「那種什麼人啊?」

「那種人專門說鬼話,欺騙人,我們為了救濟,僱了一批人來做工,可那種人卻盜用他們的工資。」

「想來我多少可以猜出一些,」佈雷特說。「不過,還是由你來告訴我吧。」

「說起來,培訓班開辦下去,總有些人中途離開——為了我剛才告訴你的理由,還有另外原因。這樣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我剛才說過,如果把情況通知我們這個部門,我們會想法勸說一些人回來。可是,那個教導員和那個女秘書卻一直不把中途離開的人向我們報告,記錄上還是登著他們是出勤的。這樣,付給中途離開的人的支票繼續簽發,那一對寶貝就把那些支票據為己有了。」

「可是,支票上不都是寫上姓名的嗎。他們可沒有辦法兌現呀。」

溫蓋特搖了搖頭。「他們有辦法兌現,而且也兌了現。事情是這樣的,那對寶貝到最後也打了報告,說明某些人已經不來了,因此公司的支票也就停發了。於是教導員就拿著他積存起來的支票,到處去找收受支票的物件。這倒不難;所有的住址,檔案裡都有。教導員編了一套鬼話,說什麼公司要拿回那筆錢,讓支票都給背書了。這樣一來,他到處都能兌現啦。我知道情況是這樣的。我釘了教導員一個下午啦。」

「到後來你那職工關係部人員去訪問了,那又怎麼樣呢?你說他們終於聽到有些人中途離開的事。難道他們不發現支票的事嗎?」

「那可不一定。記著,我們打交道的那些人不是心裡藏不住話的。他們中途離開,通常都有種種道理,而且他們也從來不自動提供情況。向他們提出的問題,很難得到他們的回答。除此以外,我還想到這裡頭有點行賄的事。我沒法證明,但是有那麼一股味道。」

「這一切都發臭。」

佈雷特心想:跟倫納德·溫蓋特告訴他的事一比,他今天發火的事似乎微不足道了。他問:「是你查明真相的嗎?」

「多半是我,不過是我的一位助手先有這個念頭的。他疑心培訓班出席的人數;彷彿太好了。因此,我們兩個人就著手調查,先把新近一期出席人數跟我們自己過去幾期的人數比了一下,再從其他公司裡搞到了比較數字。情況清楚了,一點不錯。之後,就是監視人、抓住人的問題了。說起來,我們倒也是這樣做了。」

「現在情況怎麼樣了呢?」

溫蓋特聳了聳肩,他身子傴在酒吧櫃檯上。「保安處接過手去了;不在我手裡啦。今天下午,他們把教導員和女秘書帶到鬧市區去——分開帶的。我也在場。他們兩個人都挺不住了,什麼都承認了。那傢伙還哭鼻子呢,信不信由你。」

「我信,」佈雷特說。「儘管道理不一樣,可我也真想哭一場咧。公司會不會起訴?」

「那傢伙和他的女朋友都以為會起訴,可我知道決不會。」那身材高大的黑人挺直了身子;他比佈雷特·迪洛桑多幾乎高出一個頭。他挖苦說:「不瞞你說,宣傳起來可不好聽。不願意在報上披露,登出我們公司的名字。再說,在我那些上司看來,主要的是要追回那筆錢;看來也有好幾千元呢。」

「另外那些人怎麼樣?那些中途離開的人,他們也許會重新回來,繼續工作……」

「真有你的,我的朋友,你這是多情得可笑咧。」

佈雷特厲聲說道:「別說這種話!我又沒有盜用過那些臭支票。」

「對,你是沒有盜用。說到那些人嘛,讓我來告訴你吧。假如我的科室人員比現在多上六倍,假如我們能把所有的檔案都翻遍,弄明白哪些名字是要追查的,假如我們過了這麼多星期還能夠找到他們……」

酒吧夥計又出現了。溫蓋特的酒杯已經空了,可是他搖了搖頭。為了佈雷特著想,他又補了一句:「我們會盡力做去。也許幹不出多少名堂來。」

「我很遺憾,」佈雷特說。「非常遺憾。」他換了口氣,又問道:「你結過婚嗎?」

「結過,可現在是有名無實的。」

「聽著,我的女朋友正在我家裡準備晚飯。你何不跟我們一起去吃呢?」

溫蓋特婉謝了。佈雷特一個勁邀他去。

五分鐘以後,他們就向鄉下俱樂部莊園出發了。

巴巴拉·扎勒斯基有一把佈雷特公寓的鑰匙,他們來到時,她早在那公寓的廚房裡忙著了。一股烤羊肉的香味飄了出來。

「嗨,洗碗的!」佈雷特在門廳裡喊道。「來,見見客人。」

「如果是另一位女的,」巴巴拉的聲音悠悠傳過來,「那你就自己燒晚飯好了。啊,不是的。你好!」

她在那套漂亮的針織衣服外面圍著一條小小的圍裙。剛才她就是穿著這套衣服,從奧傑劉廣告公司底特律辦事處,直接到這裡來的。佈雷特見了不勝欣賞,暗自想道,這套衣服,跟巴巴拉的體態真是太相稱了;他覺出倫納德·溫蓋特也在對此端詳。跟往常一樣,巴巴拉把黑眼鏡推到了濃密的栗褐色頭髮那兒,不用說,她早已經忘了。佈雷特伸出手去,把眼鏡摘掉,又輕輕吻了她一下。

他給他們介紹,跟溫蓋特說:「這位是我的情婦。」

「他要我做他的情婦,」巴巴拉說,「可我不是。告訴人家說我是他的太太,是他爭回面子的手段。」

不出佈雷特所料,巴巴拉和倫納德·溫蓋特一下子就很投機了。趁他們兩個人在談話,佈雷特開了一瓶堂佩里尼翁酒,由他們三個人分了。巴巴拉不時告退,到廚房裡去看看菜燒得怎麼樣了。

有一次她不在房裡時,溫蓋特朝這間寬敞的公寓起居室四面打量了一下。「好漂亮的一套房間吶。」

「謝謝。」一年半前,佈雷特租下了這套公寓,室內裝飾都是親自搞的,所有陳設正好反映了他本人對現代設計和絢麗色彩的趣味。以鵝黃色、淡紫色、硃紅色、鈷綠色為主,不過運用得別出心裁,這樣就融合成為一個動人的整體。燈光又給色彩補了不足,有的地方燈光強烈,有的地方暗淡。結果就在一間房裡巧妙地創造出一連串情調。

在起居室的一端,有一扇敞開的門通往另一個房間。

溫蓋特問:「你的工作大多是在這兒做的嗎?」

「有的是在那兒做的。」佈雷特朝那扇開著的房門頭一點。「那是我的‘開動大腦室’。碰到我不在我們工作的地方,那個寂無聲息的泰吉·馬哈爾陵1」——他朝公司的設計-造型中心的方向含含混混打了個手勢——「我需要構思,不讓思路打斷,就到那間房裡去。」

1泰吉·馬哈爾陵是印度著名的皇陵。

「他也在那兒做另外一些事,」巴巴拉說。佈雷特剛才說著時,她已經進來了。「來,倫納德。我帶你去看看。」溫蓋特跟著她走去,後面隨著佈雷特。

那另一個房間,也是又絢麗又悅目,佈置成畫室的樣子,放著藝術家-設計師的全套用具。製圖桌旁邊的地上扔著一堆薄紙,看得出佈雷特曾經在那兒匆匆作過一系列草圖,把一張張薄紙撕掉,再用下面簿子上的一張張新紙,打出了圖樣。這一系列草圖中的最後一幅,畫的是後擋泥板的式樣,釘在一塊軟木板上。

溫蓋特指指這一幅。「這一幅會用得上嗎?」

佈雷特搖搖頭。「你總是想啊想的亂想,從你的腦子裡想出念頭,好象打嗝似的。有時候,那樣一來,你就有了個設想,到最後就成了個成品。這一幅可不是。」他把薄紙拉下來,揉皺了。「要是你把任何一輛新汽車製成以前的所有草圖都蒐集起來,那你可以把科波堂2都堆滿紙咧。」

2底特津市內著名大廈,為舉行會議、展覽的所在。

巴巴拉開亮了一盞電燈。那是在房間的一角。那裡立著一個畫架,用一塊布蒙著。她小心翼翼把布挪開了。

「那就看看這一幅吧,」巴巴拉說道。「這一幅可不是要扔掉的。」

佈下面是一幅油畫,雖然還沒有完工,但也差不多了。

「別信她的,」佈雷特說。隨後又添補了一句:「巴巴拉總是赤膽忠心。這就常常矇住她的眼睛。」

那個身材高大、頭髮灰白的黑人搖搖頭。「這一次倒不是,沒有矇住。」

他不勝欽佩地細細研究那幅油畫。

上面畫的是汽車上不用的一堆廢品,堆置在一起。當初佈雷特從一個收破汽車拆買零件的舊貨商的廢物堆裡收集了一批材料,作為模特兒,陳列在畫架前面的一塊木板上,用一盞聚光燈照著。有幾隻燒焦的火花塞,一個破損的輪軸,一隻廢棄的油罐,一些化油器的內件,一盞砸癟的大燈,一座發黴的十二伏蓄電池,一個車窗搖手柄,一段散熱器,一把壞扳鉗,雜七雜八的一些鏽螺帽、鏽墊圈。還有一個方向盤,喇叭環已經不見了,歪歪斜斜吊在上面。

這是一堆再平凡也沒有的廢品,哪裡能激起靈感,創造出偉大的作品來呢。可是,說也奇怪,佈雷特竟化腐朽為神奇,把這堆五花八門的破爛畫活了,在畫布上既表現出粗獷的美,又表現了一種淒涼和鄉愁的情調。這些都是殘破的廢物,畫面上彷彿在說:燒燬了,不要了,沒用了;除了徹底完蛋以外,沒有什麼前途了。但是,有一度,不管時間多麼短暫,也都有過生命,起過作用,代表了夢想、雄心、人類的成就。人們都知道,所有其他的成就,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無論受到怎樣的稱讚,都註定要落得同樣的下場,要在垃圾堆裡寫出收場白。但是,這種夢想,這種過眼煙雲的成就,難道都還嫌不夠嗎?

倫納德·溫蓋特紋絲不動,繼續站在油畫前面。他慢吞吞說:「我懂得一點藝術。你行。將來你一定了不起。」

「那正是我跟他講的話。」過了一會,巴巴拉把布重新蒙在畫架上,關了燈。他們回到起居室。

「巴巴拉的意思是,」佈雷特說,又斟了點堂佩里尼翁酒,「為了換取一道濃湯,我出賣了靈魂。」他朝這套公寓掃了一眼。「也許是為了換取住房一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