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風中之路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富士

惠子打完電話回來,面露喜色地說:

「英夫說他馬上就到這兒來。」

「那我就先走了。謝謝你的飯。」

直子剛要站起身來,惠子連忙說:

「彆著急。他呆會兒才出門呢。」說著,惠子開啟化妝盒,對著鏡子開始整起妝來。這使直子沒有機會和姐姐開開玩笑。當直子將視線從姐姐那兒移向他處時,惠子低聲自語道:

「結婚生活光靠一個人的姿色是維持不下去的。」

「你說什麼?」

直子反問道。惠子沒有答話,只是專注地望著小鏡子中的自己。

姐姐為什麼要突然說出這句話呢,直子真想問問。可她又覺得這個問題又不很好問。

直子感到惠子所說的指的正是她自己。姐姐是個頗為自信的人,面對自己的親妹妹,說自己很美也並沒有什麼可怪的。不過,姐姐的那聲音、那語調又分明是在自言自語,在發表一般的議論。

有時,那種表面說別人實際上講自己的自語,其語言內所包含的情思更是發自講話者的心底。

一般來講,姐姐的話語並沒有什麼新鮮的意見。女人的美貌對維持結婚生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對這點,直子聽到也見到過幾例事實。她十分清楚。擁有一個美貌的妻子,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其夫其妻似乎都令人羨慕。但是,當人們進入到這對夫婦的實際生活中時,就會感覺美貌並不足以維持家庭永久的平和。

不過,那些在人們眼裡是美的,同時自己也覺得是美的女孩子在進入結婚階段時,她們還是幸福的。這似乎是無可爭辯的。可是,姐姐結婚近在眼前,卻開始把自己的美視做未來不安的種子。她的自言自語確實使直子心裡一驚。

姐姐處事為人從來都是任性自負、隨心所欲,可現在卻把自己內心的複雜情感隱存在自語之中透露出來。想到這裡,直子感到心裡十分沉重。既然姐姐是在表達自己的不安,那麼作為妹妹,直子也就不能將這普通的話語當做普通的話語來聽了。

惠子的未婚夫莫夫也是個我行我素的人物。他和惠子所不同的是,他是獨生子,而且莫夫的父母為他們建造了新居,他生活充裕,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自己所喜歡的汽車。而惠子的母親為惠子的婚禮卻東挪西借,費盡了心思。與竹島家相比,他們確有天壤之別的差距。結婚之後,惠子他們在生活上大概不會有任何困難的。但是,惠子卻要在結婚之前,去做莫夫、英夫的母親所厭惡的時裝模特,儘可能去賺些錢。這自然有賺錢幫助母親,掙些自己的零花錢的單純動機。但直子卻懷疑,除此之外姐姐的所為大概還是出自對真山家族的複雜的反抗心理。

剛剛決定了加入模特組織,惠子就把英夫叫到這裡,這難道不是這種心理的表現嗎?

「你準備和英夫先生講嗎?」直子問。

「不講。」

「他總要知道的。」

「大概會的吧。」惠子不在意地說。

「結婚以後就不幹了吧。你明明知道幹不了多久,還要和模特組織簽約,這行嗎?」

「結婚辭職,這也是沒辦法的。對於女人來講,這是一個絕對的理由,什麼時候都講得通。」

「可是,你這是已經定好了的嘛。」

惠子沒有答話。

「咱媽要是知道你到這時候又突然幹起這個來,肯定更難受的。」

「咱媽以前可不是這種性格,是吧?」

惠子有意轉移了話題。

不過,惠子所講的,也是母親常對女兒們說的。

「咱媽以前不是這樣。和咱爸結婚以後,人才完全變了。」

如今,宮子表面上看起來文靜、溫順,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可當年卻是性格火爆、喜愛熱鬧的人。

「我年輕的時候,特別喜歡看戲,參加節日活動,願意到人群熱鬧的地方去。我還常去參加舞會呢。你爸他最討厭這個。」

女兒們長大後,母親時常向她們提起這些。

「就連吃飯,我喜歡的,你爸就不愛吃。我的舌頭也就漸漸地變了,慢慢地也就隨著你爸吃起來了。人真怪啊。可你爸爸他就不太注意這種事兒。就說早晨喝的醬湯裡的配料吧,他一直以為是按我的喜好配的呢。」

母親在她那順從適應的背後隱存著難以消失的不滿。惠子、直子都能理解到這一點。

「戰爭結束後,你爸的公司有一段時間很不好過。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籌集到了買配給米的錢。可是,書店的人來要錢,說你爸在他們那兒訂了西文的書。你爸他就不知道他究竟有錢還是沒錢。真讓人感到奇怪。我讓他拿出錢來,他就繃起臉,真讓人害怕。從那以後,我就養成了揹著他籌措錢的毛病。你爸反而覺得我這個人生性懶散。其實,對你爸來講,我這個人用起來多麼方便啊。」

竹島家在人們眼裡還是十分富有的。這都是宮子不用女傭,勤儉持家,不浪費一根柴一滴水的結果。同時,也是由於全家人穿戴高雅大方的緣故。

三個女兒從來沒有聽到過父母之間發生的口角。儘管家裡總是那麼平和,但是惠子和直子卻都不願意成為像母親那樣的人。

據說為了籌集惠子結婚的費用,還有千加子升學的費用,宮子借了一筆足以建座小房子的債。對這件事,高秋作為丈夫,惠子、直子作為女兒是不會感覺不到的。

想到惠子在結婚前要儘量減輕母親負擔的心情,直子也就不好過分反對她去做模特了。

趁英夫還沒來,直子與姐姐道了別。然後,她坐上了地鐵。列車在接近終點站澀谷時,爬上了地面。直子心情豁然開朗。她望著窗外,搜尋著遠處的富士山,但卻沒有見到富士山的影子。

直子感到有些失望。她仍然久久地望著天空。

猝死

進入第三學期了。高中三年級的學生每天都像有些戀戀不捨似的踏進學校的大門。

也許是女校的原因,同班同學都拿著好看的簽名本互相寫著臨別的贈言。還有些多少有點反抗心理的孩子穿著校服去看電影逛街,製造些違反校規的小事件,以此來作為自己的一段高中的留念。

那些準備考大學的人便請假在家裡複習功課。這在學校裡已達成了默契,得到了允許。

千加子第一志願報考的是私立大學,第二志願是母校的短期大學。報母校的短大,一是容易考,二是母親、姐姐們也大概會做出這種選擇的。不過,千加子還是準備參加私立大學的考試的,而且參加了就想能夠考上。

「唉,就算考上了也不會讓我上的……」

千加子心裡雖這麼想,但這段時間每週仍然有三天留在家裡準備大學考試。

不過,家裡的氣氛使千加子也很難平心靜氣地學習。因為不斷地有人送來結婚的賀禮。

年初的時候,只是將惠子的婚禮大致定在4月份。現在選擇了「黃道吉日」,明確地定在了3月24日這天。

惠子交際廣,朋友多。所以,給她送來的賀禮堆滿了起居室。那間來了客人才用的和式房間也開始被惠子一件一件的新的日用品奪去了空間。

那套準備在東京會館婚禮後更換的和服也染制好了。

看到這套衣服,惠子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馬上問官子:

「媽,這花了多少錢?」

「新娘用不著知道衣裳的價錢。」母親敷衍地說,沒有正面回答惠子的問話。

綾子的料製成的和服,從下襬到袖子,從胸到肩繪滿了精心設計、用色講究的各色花卉,恰似春天的花園。花卉之間還繡著飛舞的彩蝶。這和服的絢麗似乎在傾訴著光彩奪目的女人的內心哀怨。

有千加子在家,宮子便可以放心地經常去為惠子做婚事的各種準備。

可是,千加子這個年齡,讓她在家裡獨自一人安安靜靜的,她是受不了的。看電視,她擔心一看就收不住。於是,索性就一邊聽收音機一邊複習日本文學史。對她來講,家裡沒人在要比聽收音機的聲音更容易使她分散精力。過了一會兒,她又會取出朋友放在她這裡的簽字簿,在上面抄寫著威廉-阿連德的詩句。一會兒,她又想起了自己珍藏的壓花,把它夾在簽字簿裡面。不過,用不了多久,她又會感到十分的無聊。

她心裡會湧出強烈的莫名的沒有物件的不滿。

突然,千加子想穿穿惠子的那套漂亮的和服。於是,她關上了收音機,掃視了一下沒有任何人的四周。

她站起身來,把和服披在了穿著毛衣、長褲的身上。她的內心意想不到地猛烈跳動起來。她合攏和服的前襟,走到鏡子前面,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臉頓時紅了。她不敢再穿下去,慌忙脫掉了披在身上的和服。

千加子想把和服再疊成原來的樣子,但是,卻怎麼也疊不好。雖然和服仍留著原來摺疊的痕跡,但照原樣收拾起來仍然是十分困難。千加子不熟練的手開始有些發抖。她覺得自己辦了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

母親回來了。千加子滿臉不悅地迎到門前。

「媽媽回來了,你就不能打起精神、高興點兒。媽媽在外面太累了。」宮子說。

「媽,你太不理解考大學的學生了。所以讓人煩你。讓人家一個人守家,能安心學嘛?!一個人在家,根本就學不下去。」千加子毫不示弱,和媽媽頂撞起來。

「要是考不上,我可是不管。」

「你要是考不上,就在家幫媽媽幹活。那我就可以輕鬆輕鬆了。」

宮子認為小女兒千加子還是個小孩子。

千加子湊到母親身旁,躲到母親的身後。

「媽,和服怎麼也疊不好了。」

「和眼?惠子姐的那套?千加子,你穿著試來的?」

母親回過頭,厲聲道:

「你真是瞎來!衣服是給你姐姐婚禮時穿的,你怎麼能先穿呢?!」

「我就稍微披了一下。」

「稍微?!婚禮前,別人一下也不能去穿的。新娘要穿全新的。」

宮子的語調裡顯出從未有過的嚴厲。

「上面好像蹭髒了,多不吉利啊。」

「根本就沒髒。我就在這上面披了一下嘛。」

母親疊著和服。千加子噘著嘴站在母親的後面。她產生了一種異樣的幻覺,彷彿又看到了剛才穿著那件和服的自己。

第二天,宮子又出門了。臨走前,她向千加子囑咐道:

「別再動姐姐的東西了。」

下午,正當千加子無所事事的時候,一個她不認識的姑娘來找直子。

「直子小姐回來以後,請告訴她,矢田先生昨天突然去世了。」

「行。」

千加子神情緊張地應了一聲,就再也不知說什麼好了。

宮子比直子要回來得早。

「真的?這是怎麼搞的。前天直子還去學插花了。可她沒說先生病了啊……」

聽到插花師傅猝死的訊息,宮子驚呆了。

前妻

晚上,插花師傅感到有些不適。不一會兒,頭就劇烈地疼痛起來。後來,她癱倒在榻榻米上,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她得的是蛛網膜下腔出血。

師傅臨終時,只有光介守在身邊。死神來得太快了。光介能在家,這真是太湊巧了。

光介似乎不願意向來弔唁的人們反覆講述母親去世時的情景。因為死神來得太快,沒有什麼可以講的。

舉行葬禮的那天,天上飄灑了一陣小雪後,天變得如水洗了一般湛藍湛藍的,還有微風吹拂著大地。

狹小的房間擠滿了來告別的人們,從設有祭壇的插花間到走廊,甚至到院子裡的石路上,都站著來與死者告別的人們。

光介作為遺屬,穿著黑色衣裝坐在祭壇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