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又在江天昊家做了半天客服，臨走時段小紅給她一盒食品，讓她喂林喵喵。林妙妙歡天喜地地去呼喚貓妹妹，卻一直不見它現身。有個路人聽她喚貓，告訴她，路中間有隻剛剛被車軋死的貓。林妙妙聽了，不顧車來車往跑到路中間，果然是喵喵，她跪在車流裡輕輕抱起它，難過得號啕大哭。林大為騎車路過，看到車來車往間的林妙妙，嚇了一跳。他脫下自己的襯衫，小心翼翼地把林喵喵包起來，手腳輕得好像對待一個熟睡的嬰兒。林妙妙抽泣著，傻傻地站在一邊看著他。林大為回家拿了鏟子和紙盒，陪著林妙妙在附近的湖邊，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埋了林喵喵，然後摟著女兒在那個小墳包前，站了很久。

林妙妙摘了一些花放在林喵喵墳邊，哽咽著說：「林喵喵，姐姐對不起你。我以前想，我媽不養你，等我上大學，就把你帶到大學宿舍養……可是，你沒等到那一天……」

林大為說：「妙妙，別難受了。這事哪能怪你，生命有開始就有結束，這很正常，誰都不能長生不死。這是咱們星球遊戲規則的一部分。」他和女兒並排坐下：「我小時候在農村爺爺家，跟著村裡的小夥伴一起去放羊。我給每一隻小羊都起了名字，每天帶它們去吃最嫩的草，喝最清的泉水，還給它們講故事，晚上恨不得在羊圈裡摟著它們睡覺。可是快過年了，有一天一覺醒來，我發現羊圈全空了。大人騙我說，是羊在夜裡扒開圈門自己跑光了。但我知道它們被賣給了肉販子……我當時自責得不行，恨自己沒保護好這些朋友。家裡人煮羊肉湯，我就蹲在一邊哭，希望能讓他們嘴下留情。可是羊肉湯太香了，香得我邊哭邊不由自主吞口水……」

林妙妙撲哧一聲笑了，睫毛上還帶著淚花：「那你最後喝羊肉湯了嗎？」

林大為正色道：「當然沒有。大人們吃飯的時候，我躲起來了。一個人躺在野地裡，靜靜看著天上的白雲，感覺那些羊好像又回來了……」

林妙妙忍不住抬頭看看天上的雲。她把頭歪在爸爸的肩膀上，過了很久，拿出手機，開始翻林喵喵的照片：「爸爸，你知道嗎？《尋夢環遊記》裡說，死亡不是形體的消失。真正的死亡，是不再被人惦記了。如果我惦記著林喵喵，是不是它就還沒有死？」

林大為搖頭：「妙妙，每個生命來到這個世界，都帶有使命，完成了任務，就要告別這裡。再好的朋友，再親的親人，即便是爸爸和媽媽，也不可能永遠在你身邊。每個人都只能陪伴你走一段人生里程……你不要糾結於它到底有沒有死，你只要記得它曾經在你生命中來過，你們彼此喜歡過就好。」

回家的路上，林妙妙在爸爸的腳踏車後座上，手攬著爸爸的腰，臉貼著爸爸的後背，兩條腿悠來蕩去：「爸，我覺得你的工作，根本不像鄧小琪講的那樣可怕……你能讓活著的人放下心結，更好地活著。」林大為欣慰一笑。

?唐元明來找王勝男，接走了嬌嬌。頂男還病著，他就要和新女友張羅結婚了。第二任妻子竟是「老處女」田珊珊。同事多年卻沒任何感情基礎的兩個人，倒像是田珊珊一直苦等唐元明離婚了。

而一直苦等錢鈺錕離婚的安麗麗終於遂了願。裴音終於答應放手。給兒子看離婚證的時候，裴音終於暢快地長舒一口氣：「暫時不要跟爺爺奶奶說。怕老人一時接受不了。」

曾經天天把離婚掛嘴邊上的林大為買回一套紫色的床品做王勝男的生日禮物，王勝男撇嘴：「這也太曖昧了吧，在出租房裡，到處掉漆，配上這樣騷的床品，把家弄得跟紅燈區似的。」

林大為說：「咱都是奔五的人了，天天就是操持家，照顧孩子，一點自己的生活都沒有。還有一年！最後一年！我都想好了！林妙妙最後一場考試，把她一送進去，我們就直奔機場！我帶你去歐洲遊！你想過沒有？再咬牙堅持幾個月！咱們就解放啦！」

王勝男說：「那……那……那閨女呢？不帶她？」

林大為惡狠狠地答：「堅決不帶！我們18年牢底終於坐穿了！」

高三開學第一天，精英中學為全體高三學生和家長召開了迎戰高考動員大會，營造出強烈的「箭在弦上」的緊張感。大會一結束，家長們各自散去，學生們一如既往像「離弦的箭」射向食堂。今天王勝男沒時間做午飯了，林妙妙也奔去食堂，失去鄧小琪這個飯搭子，一個人散淡地抄著手排在打飯的隊尾。奇怪的是，沒有人在她後面繼續排隊了。她四下一看，又是鄧小琪，站在不遠處對著一群學生嘰嘰咕咕咬耳朵，斷斷續續傳來隻言片語。林妙妙知道，她還在不遺餘力地八卦林大為的特殊職業。她深深嘆了口氣，並不想跟人解釋什麼，徑自買了飯菜，端到一邊去吃。照例，她坐的那張桌子，原本坐著的三個人一看到她過來，也端著盤子換了地方。還好，江天昊跟錢三一很快坐過來。林妙妙勉強一笑，錢三一眼睛也不看她，問道：「開學摸底考試都準備好了嗎？」

「我無所謂了，差不多過關就行。」江天昊邊說邊把自己飯盒裡的大雞腿與林妙妙的小雞腿調換一下。他動作很自然，錢三一看到，微微有點不快。

林妙妙嘟囔：「啥叫準備好？我從來考試運就差，會的不考，考的不會。老師天天拿唐僧做比喻，要我們克服重重困難。他們算過嗎？唐僧取經17年才不過81難，一年還攤不上5個難。我們倒好，周有周考，月有月考，季有季考，每個學期還有期中考和期末考，教委還定期組織統考，高考之前還有一模、二模和三模……高三黨比唐僧苦多了！」

錢三一被她逗笑了。林妙妙氣呼呼地接著說：「有什麼好笑的！這還只是你們男生。我們女生還有大姨媽呢！大姨媽來的時候生不如死、暗無天日，你體會得到嗎？」

汪紅英在遠處看到他們坐一起，就開始大聲說：「都高三的人了！不要男男女女坐一起嘻嘻哈哈，把有限的時間用在專心吃飯上！分開坐！」

江天昊一吐舌頭，林妙妙一個人氣呼呼地走了。她褲子上明顯有一塊血跡，兩個男生同時發現了。錢三一「哎」了一聲，欲言又止。江天昊猴子一般躥出去，邊躥邊脫下校服上衣，系在林妙妙腰上。林妙妙怒氣衝衝回頭斥責：「幹什麼你？」

江天昊壓低聲音：「你家親戚已經來了……」

林妙妙秒懂，咬牙切齒：「每次考試都來湊熱鬧，一場不落！我人生所有重大場合都有大姨媽見證，啊——我真是不想活了！」

摸底考試這天，林妙妙艱難無比地來到學校，既有對考試的畏難情緒，又因為大姨媽帶來的不爽，感覺腳下有千斤重。一進考場便看見坐在考場第一排的鄧小琪，竟也一臉病容。

林妙妙繞過她走向自己的考位，似乎嗅到某種莫名的興奮。許多學生的臉上都帶著八卦的笑容。她正想找個人打聽一下，剛坐下就有多嘴的女生湊過來衝著鄧小琪的背影努了努嘴：「鄧小琪的媽……哎呀，網上都傳開了，你自己去看吧，跟小黃文似的，我都不好意思看。搜尋關鍵詞，‘鄧半城’！」林妙妙用校服矇住頭假裝休息，小心掏出手機略一搜尋，立即跳出一串令人震驚的訊息：「這個女人不簡單，睡出半座江州城！有圖有真相……」用詞之低階，格調之下流，簡直讓林妙妙看不下去。難怪剛才那個女生不好意思說呢。匆匆掃了幾眼，林妙妙趕緊關掉了頁面。她從衣服裡面抬起頭，臉紅紅的，有點驚魂未定。鄧小琪深深垂著頭，坐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

考場裡不少人在竊竊私語，仗著鄧小琪看不見，對她指指點點。看著鄧小琪單薄的背影，把腰繃得筆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林妙妙有點同情，但隨即卻有更多的快慰，她大姨媽也不難受了，有點幸災樂禍地想：原來你也有今天啊！讓你欺負我！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放學後，林妙妙氣喘吁吁地跑進家門，掩飾不住得色，添油加醋地喊：「特大新聞！驚天醜聞！你們想不想聽？！說出來嚇死你們！」林大為被妙妙給逗樂了，王勝男立刻緊張地問：「你們班哪個女同學出事了？」林妙妙說：「對！你猜什麼事？」王勝男猶豫一下，感覺是哪個女生懷孕了，但她不好開口，只好說：「你好好說，我不想猜。」

林妙妙激動地說：「是鄧小琪！鄧小琪家出事了！你們知道嗎？她媽從來沒結過婚，她沒有爸爸！她媽外號叫‘鄧半城’，是交際花，情史蠻豐富的！有好多男人……網上還有照片有影片呢……哎呀！被打得慘不忍睹！學校裡都傳開了。鄧小琪現在像撒了氣的皮球，一點兒都神氣不起來了！簡直沒臉見人……哈哈哈哈！讓她欺負我！讓她說我爸的壞話！報應啊！大快人心！」

王勝男一邊擺菜盤一邊冷冷回女兒：「你現在這個幸災樂禍的樣子，怕不怕以後惡報？」

林大為說：「妙妙，你不能這樣說自己的好朋友。」

林妙妙賭氣地說：「她已經不是我的好朋友了。為什麼不能說？為什麼只能她說我，不能我說她？我只是複述網上的訊息。她媽能做，我還不能講了？」

林大為說：「她媽是她媽，她是她。首先，我們不去評價他人的私生活。說這樣的話題還津津樂道，讓人感覺你一個姑娘家，不優雅。其次，她媽犯錯，跟鄧小琪本人沒關係。她有這樣一個媽媽，她能選擇嗎？她不能。今天她家出事了，滿大街都在議論她，對她指指點點，你考慮過鄧小琪的感受嗎？她才17歲，和你一樣的年紀，她怎麼去承受？」

林妙妙不服氣：「她嘲笑我孤立我的時候，怎麼不考慮我怎麼承受？讓她記得這疼也好！我只是把她以前對我的方式，我全還——回——去！又不是我一個人孤立她，全校同學都笑話她，憑什麼就我不能？」

王勝男火了，把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扔：「人家殺人，你也去殺？！你腦子呢？每天好吃好喝伺候你，養出你這麼個東西！」

林妙妙立刻噘嘴不說話了，她被媽媽罵得委屈，眼眶紅了。

林大為拍拍王勝男，又轉臉跟妙妙說：「你自己要有主見，不要盲從、隨大流。你和鄧小琪鬧彆扭也不是第一回了，哪次不是過兩天就好的？你只記得小琪羞辱你，不記得你生病時她照顧你，給你衝紅糖水？不記得別人欺負你的時候她幫你出頭？」

王勝男嚇唬她：「鄧小琪要是因為這事被你們逼得想不開，跳樓了，你就是殺人犯！」

林妙妙一下就被嚇住了。林大為拉著林妙妙坐下來，掰開來揉碎了跟她講道理：「妙啊，仇恨像一根刺，既傷別人也傷自己。遇到傷害和不公平，最好的回應不是她丟你一個椰子，你丟回去一個榴。最好的處理方式是：與你不相干的人，你就遠離；與你相干的人，你就化解。」

林妙妙不甘心地說：「那是聖人吧？我又不想當聖人。」

林大為溫和地笑了：「當不了聖人，也不能隨波逐流啊！我們的妙妙，不會一輩子停留在17歲，總有一天會明白什麼是‘擇善而固執之’，就是每次遇到問題和考驗的時候，不是任由自己心眼裡的那個小人作祟，而是能堅持選擇那條你不想選擇卻恰恰是正確的道路。不計較鄧小琪之前帶給你的傷害，主動向她伸出友誼之手。久而久之，你就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女孩，你會永遠開朗、光明、善良、堅定。越往後，你就越不容易受到傷害。」

林妙妙雖然不吭聲，但她顯然被林大為的話觸動了。王勝男看著林大為，那是一種欣賞讚嘆和崇拜的目光，閃爍著人生得到知己的興奮和熱烈。她繼續幫襯丈夫說服女兒：「妙啊，媽媽不希望你以後大富大貴，人前顯赫，也不指望你揚名立萬，但希望你即使是個普通人，也是一個好人。」

林妙妙想了一會兒，「嗯」了一聲，點點頭。

食堂裡，和高三開學第一天林妙妙的處境一樣，鄧小琪一個人佔了一張桌子。林妙妙買好飯菜，徑直走到她身邊，「咣」一聲放下飯盒。鄧小琪一驚抬頭，林妙妙回了她一個真誠的微笑，鄧小琪眼圈立即紅了。「咣咣」兩聲，又有兩盒飯從天而降，是錢三一和江天昊，他們同時坐到兩個女生的對面。在眾目睽睽之下，「四大金剛」重新結盟，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