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王勝男的手機響,王頂男來電話,她哽咽地說:「姐……唐元明不要我了……」王勝男一下就清醒了,坐起來。王頂男在電話裡抽抽搭搭,語焉不詳。王勝男一骨碌起來,換好衣服就驅車去孃家。她風風火火進了門,看到王頂男一臉傷。她說:「告訴姐,他怎麼欺負你了?打你了嗎?姐給你報仇!」
王頂男哭著搖頭,王媽媽嘆息道,「是她自己摔的。唐元明哪敢打她?是她把人家打傷了……」她在一邊摟著唐嬌嬌,一邊說,「你妹提離婚……」
王頂男哇哇大哭:「搞成真的了!他真的不回家了!不要我們孃兒倆了!我跪著求複合,他聽都不聽。」
王勝男也覺得錯在王頂男,任性、好吃懶做,得知她搞什麼p2p(網際網路金融點對點借貸平臺),還把自己和爹媽的錢全賠光了,在孃家把妹妹好一頓數落。回到家,輕手輕腳脫衣服上床躺下,林大為翻過身來,王勝男重重嘆了口氣:「唉,老唐和頂男離婚了。」林大為給她揉著胸口說:「別想了,睡吧,明天我去勸勸老唐。」突然電話又響了。這次是唐嬌嬌,孩子在電話裡大哭:「大姨!你快來啊,我媽拿刀割自己!血出了好多……我好害怕啊!嗚嗚嗚……」
王勝男和林大為趕到時,唐元明家的大門洞開,只見王頂男披頭散髮,一會兒號叫,一會兒大哭,一會兒又哈哈大笑。她手裡拿著水果刀,脖子、胳臂和腿上,已經被自己劃了一道道血口子。白色的睡裙也被刀割爛,一塊塊染著鮮血。嬌嬌嚇得抱著自己的胳臂,躲在角落裡哭,看到大姨立即奔出來投進王勝男的懷抱。林大為和鄰居一同奪下王頂男手裡的刀子,王勝男一把摟住妹妹,王頂男身體抖得像篩糠,一遍遍地重複:「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救護車來了,大家把王頂男送到醫院救治。
醫生給王頂男吊著水,她終於平靜地入睡。嬌嬌也在大姨父懷裡帶著淚痕睡著了。王勝男不停地給唐元明打電話,她煩躁地自言自語:「渾蛋!居然敢關機!我再不敢離開頂男半步!我怎麼一生氣就收不住嘴呢!真要是……真要是出了人命,我一輩子不能饒恕自己。」
醫生告知診斷結果:王頂男是精神分裂並伴有躁鬱症,病情已經相當嚴重,必須立即入院治療。王勝男後悔地說:「我對妹妹太不關心了!沒盡到姐姐的責任……原來她又懶又暴躁還不拘小節都是病態,可我還嫌棄她……我真不是人!如果早發現她的病態,早點送她進醫院,她就不會離婚,也不會自殘。現在淪落到這個地步,全是我的責任。」
醫生說:「這種病有可能會有家族遺傳史,你回去問問家裡老人,是否上幾代和旁支裡有患病親屬……」
王勝男問:「我妹這種情況,得治多久?」
醫生同情地說:「目前沒有根治的方法。但你也不要悲觀,大部分的病人通過治療,症狀都會減輕,有一些還能迴歸正常生活。前提條件是家人的愛和接納。這可是持久戰。」說完轉身走了。
王勝男出了診室的門,一屁股坐在長椅上,緊張地上網搜尋精神分裂和躁鬱症。然後,她打電話給母親問家裡有沒有精神病病史。王媽媽吞吞吐吐。王勝男急了:「媽!您得跟我說實話!頂男突然就成這樣了,如果她的病是遺傳的,那我、妙妙和嬌嬌……我得有個心理準備!」王媽媽嘆氣:「你曾有個姑姑,18歲因為失戀,得了瘋病,後來掉到河裡淹死。你奶奶那一支,聽說有兩個堂兄弟……」王勝男聽到這裡,絕望地閉上雙眼:「這些情況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王媽媽說:「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讓你早早有思想負擔?勝男啊!我們在,不讓妹妹拖累你,可我們如果不在了,她只有你一個親人,你千萬不能不管妹妹啊……」王勝男保證:「媽,您放心,今後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絕對不會餓到頂男。」
王勝男去精英中學找唐元明,卻被擋在宿舍門外,以往的大姨姐現在變得低三下四。她看到唐元明臉上的瘀青,還有胳臂上的紅藥水和一道道血痂,知道是自己妹妹撓的,感覺虧欠,滿臉賠笑代妹妹道歉。唐元明打斷她:「現在說這個有什麼意義?你們家有家族病史,為何當年不說?!我受了這麼多年罪就算了,最可怕的是基因會傳給孩子,這對孩子公平嗎?」王勝男聽到孩子,眼圈紅了,不求復婚,只求他去醫院看看妹妹。唐元明一口回絕:「我不會再上當了。我帶高三班,還有嬌嬌要照看,我就不去看她了,我祝頂男早日康復!你什麼時候把嬌嬌給我送來?」
王勝男冷冷地回:「孩子不勞你操心。我的外甥女,我會照顧。」說完轉身便走。走廊盡頭,另一間宿舍的田珊珊端著飯盒,恰巧看見這一幕。
王勝男張羅林妙妙和唐嬌嬌兩個孩子睡覺後,疲憊地回到自己的臥室,開始默默整理衣物,又拿出存摺和銀行卡、車證、房本,對林大為說:「這些是咱家的財產,咱倆一人一半。明天,我們把離婚手續辦了吧!」
林大為劈手奪下:「你們家這個病難道是同時發作的嗎?你說清楚點兒,到底幾個意思?」
王勝男說:「大為,我想了好幾天,不等明年了,就現在吧,咱們分手。我孃家這個樣子,父母養老以後全靠我,我妹妹……還有嬌嬌,她們全都得靠我。」
林大為皺眉:「嫌我不掙錢?歐陽健催你了?」
王勝男剛一瞪眼,隨即又洩了氣:「你不要開玩笑。頂男的病需要終生治療。我是她親姐姐,她能靠的人,只有我。你沒必要跟我一起跳坑。我不拖累你,你走吧!」
林大為說:「我不離。」
王勝男哽咽了:「你傻啊!林大為,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林大為緊緊摟著王勝男:「我是有病,可是你有藥啊。我從來沒起過離婚的念頭。你好也好,歹也好,我都不會跟你離婚的。」
王勝男推開他,張著嘴,聽完呆呆地問:「我天天這樣對你,你都沒起過離婚的心?」
林大為:「你哪樣對我?我出了事,你為了我去求人找關係,勝男你是多驕傲的女人啊!你什麼時候低過頭?我自知沒臉見你,可你不嫌棄我,把我領回家。我沒工作賴在家裡吃軟飯,我挑釁你跟你發火想激怒你,可你任勞任怨,乾脆連自己的鋒芒全都收起來,生怕傷到我的自尊。我轉行去幹人本服務,心想這次你肯定會瞧不上我了,我不敢讓你知道。但萬沒想到,你知道以後又擔心我在外面受人欺負。你心疼我累,心疼我血壓高,寧願自己天天擠公交,把家裡的車給我開。孩子因為我被同學嘲笑,她回來跟我鬧,又是你擋在我前面……你就像天使一樣,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從天而降。和你在一起,我心裡不知道有多踏實。王勝男,你這麼好的女人,我怎麼可能鬆手?我敢松一個手指頭,別人會立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王勝男眼淚止不住:「我現在是累贅,我的負擔太沉重了……」
林大為說:「這怎麼能算負擔呢?她們都是我們的親人,親人之間,就是這樣:我累了,你揹我一程;然後你累了,換我來揹你一程。揹著扛著抱著走著,互相安慰,互相支援,日子過得才踏實溫暖。那些甩著手輕鬆走路的人,他們累了,可沒人背。」
王勝男不哭了,她清醒地糾正林大為的話:「頂男的病就是個無底洞,她這輩子,都得趴我背上。」
林大為說:「一個人背累,倆人一起負擔,就不累了。」
王勝男說:「你不要衝動,更不要同情我。我最怕別人可憐我。」
林大為說:「我最恨你這副癩蛤蟆墊床腳——撐不住還要硬扛的樣子!你女漢子的外表下,是一顆小女人的心。我晚上回來遲一點,你聽不到我打呼連覺都睡不踏實!你啊,就是屬椰子的,外殼堅硬,內心潔白,柔軟得像一汪清水。」
王勝男像個小女人一樣開始抽泣。
林大為問:「你真想跟我離婚嗎?」王勝男搖頭。林大為又把她攬到懷裡,輕輕搖晃著。她趴在林大為的肩頭問:「我是天使嗎?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為什麼你從來不告訴我這些話?」
林大為說:「我怕說出來你會驕傲。你當然是天使,你是凶神惡煞的天使。模樣嚇人,心地善良。」
王勝男不好意思地說:「我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別生氣。其實我沒你說的那麼好……我生氣的時候,總拿你的舊牙刷刷馬桶解氣……」
林大為推開她:「難怪啊,你有時一星期給我換三次牙刷呢!我現在這把牙刷已經翻毛了,你看不見啊?為什麼不給換?」
王勝男不好意思了:「因為這段時間,咱們沒吵架,沒機會換嘛!」
江奇龍好些天沒見到錢三一了,問江天昊他是不是又參加競賽去了。江天昊說:「競賽早結束了……他得了氣胸住院了。送外賣爬樓梯爬出來的。」老江和段小紅一聽是為自己家的事住的院,怪兒子不早說,立刻就要跟人家父母當面賠不是。
?他們提著點心水果,還帶著「天昊小廚」的產品,江天昊低著頭跟在父母后面到了裴音家。江奇龍開門見山,很真誠地道歉。裴音並沒有為難老江夫婦,但天生一張冷臉,把客人攔在門外說:「三一的病,跟你們沒關係,他是原發性氣胸……」
江奇龍要擔醫藥費,裴音堅決不收,雙方開始爭執起來。錢三一和江天昊兩個男生看著均一臉尷尬。王勝男上樓來,說:「我在樓下都聽見你們推推搡搡。叫我看這樣吧。老江,你的錢,裴老師肯定不會收!這事你就不要堅持了。不如有空多做點兒好吃的,給錢三一補充營養,這孩子太瘦了!裴多芬,你覺得怎麼樣?」於是皆大歡喜,各自散去。
裴音幫兒子收拾書本,在一本深奧的物理學著作中,翻出錢三一和林妙妙在摩天輪上的合影。兒子半跪在地,頭伏在林妙妙腿上,而林妙妙一手搭著兒子的肩膀,另一隻手摩挲他的頭髮。裴音笑著搖了搖頭,剛要把照片放回去,聽到有人敲門。她隨手把照片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安麗麗,招呼也不打,踩著高跟鞋搖搖晃晃地繞過裴音,不請自入,像宣示主權一樣在客廳裡晃悠:「你別不高興,我就是替錕兒來關心關心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裴老師,你這麼老賴著守活寡,有什麼意思啊?你還是早點放手吧。你也別拿老爺子當藉口,他還能活幾年?幫你站幾年臺啊?別給臉不要臉。」
裴音見小三兒竟然欺負上門了,冷冷地說:「我一天佔著這個位置,你一天就登不上臺面。到底誰不要臉?」
安麗麗不以為恥:「誰身邊沒有男人,誰不要臉!你說,你有意思嗎?清湯寡水的,你是找不到男人了還是咋的?你怕是圖錢吧?裝什麼清高?生個兒子能保你一輩子頭銜兒嗎?他明年就上大學了,你這個老女人,已經沒有任何陣地了!到時候,老子老子不要你,兒子兒子不要你,你就是孤家寡人一個。等老頭子再一死,哈哈哈……多麼可悲的人生!你呀!早早放手吧!趁還能喘氣兒,說不定能找個半殘的老頭兒,至少到死,能有個墳頭待!」說完,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
裴音氣得說不出話,她努力平復情緒,拔掉電燉盅,把藥倒出來。一摸有點涼。錢三一回來了,看到桌上自己和妙妙的照片,用責備的語氣對裴音說:「媽,你又不打招呼翻我東西……」
裴音喘了一陣粗氣,開口道:「一一,你還是太單純,對待感情不謹慎。你和這個女孩不合適。聽媽的話,斷了吧。趁你們都沒有陷得太深,當斷則斷。長痛不如短痛。媽媽不會害你的。」錢三一抬起頭,很吃驚地看著裴音,眼神很複雜。裴音說:「林家這種家庭背景,再加上林妙妙本人成天瘋瘋癲癲的,聽說她的小姨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你們不適合交往。」
錢三一怒了:「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裴音繼續補充:「我們家是講家世的。吳越錢家和山西裴家千年世家,兩家加一起,幾千名將相,沒有好的母系血統,錢家的優秀基因不可能在你這裡發揚光大!如果沒有我的加入,你不會像現在這樣出色。我和你爸的結合,符合生物學優生優育的原則。」
錢三一說:「那又怎樣?你們過得一點不幸福。你的基因的確優秀,可我爸不愛你。」
?裴音說:「一一!你怎麼這樣說話?!媽媽有你就知足了!」
錢三一冷冷地說:「可我不幸福。沒有哪個孩子願意成長在親情冷漠的家庭裡。我絕對不給你機會,讓你插手干涉我的個人生活,也絕對不會重蹈你們的覆轍。我以後,是給自己找喜歡的人,不是給你們挑兒媳,更不是為孩子選媽媽!你知道我很羨慕林妙妙嗎?」
裴音說:「他們家天天幾大吵!樓上樓下都聽得見!」
「那是家庭氛圍!不像我,一直跟你生活在枯井裡。你們兩個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你這樣的大家閨秀我根本不喜歡,條件再好我都不要!」錢三一的話,像刀一樣紮在裴音心上。自己真如安麗麗所說,老的老的不要她,小的小的嫌棄她。她自以為優秀的一生,沒有一個人是愛她的。她氣急敗壞,端起床頭櫃上的十全大補湯,潑到錢三一身上。錢三一也不躲閃,任媽媽將藥湯潑自己一臉:「你給我燉的這十全大補湯,其實我沒喝幾次,全給倒了。不相信的話,你去看看我的窗臺。」錢三一說完轉身離開家門,留下呆若木雞的裴音。
錢三一到江天昊家時,江天昊正在整理貨品。一抬頭,看到滿身狼藉的錢三一。江天昊用眼神問他出了什麼事。錢三一併不回答,只是表示要在這兒洗個澡,讓江天昊給他拿件衣服。江天昊並不多問,從臥室抽一件t恤。錢三一洗澡出來,江天昊正在往車上裝貨,問:「哥們兒,有什麼話跟我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