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昊口氣隨意地說:「你們班放學好早,我們老趙今天又拖堂,餓得我快不行了!」
錢三一挑起話題:「校園塗鴉藝術節你倆參加嗎?你們報名嗎?」
?林妙妙說:「小琪,咱倆報名吧!我現在腦子裡就有好多創意!」
鄧小琪只是點頭。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努力挺直脊樑,大口大口吞嚥飯菜。她是想把眼淚逼回去的,可怎奈珠淚奔湧滾滾,噼裡啪啦全落進面前的飯盒裡。遠處的汪紅英感慨了。雖然他們違反了男女學生不能同桌吃飯的規矩,但她裝著看不到的樣子,跑到另一頭維持秩序去了。
摸底考試成績公佈這天,裴音從外面回家,看見前面走著王勝男,手裡抱著一捧甘蔗段兒。裴音追上去問:「哎,買那麼多甘蔗?不怕磨破嘴?」王勝男幽幽地有些淒涼地答:「考試成績下來了。來,送你兩根兒。你們家成績好,內服;我們家成績差,外用。」
回到家的王勝男淒涼畫風陡轉淒厲,拍在桌上一摞習題集。「不要怪我心狠手毒,實在是沒有辦法。現在我對你手軟,你會恨我一輩子!這些習題你拿去認真做,一個月時間必須完成。」她當著林妙妙的面把後面的答案撕掉,「以為我不懂就治不了你?我可以對標準答案。」
林大為在一邊,幾次示意王勝男不要講太多,但王勝男根本不接他的眼神。等林妙妙回屋後,林大為說:「談學習就談學習,就事論事,你扯那麼多幹嗎?分散主題,效果不好,也令孩子心情不愉快。考不上大學就都不活了?」
王勝男長長嘆氣:「大為,孩子如果不能超過父母,就是家長的失敗,人類還談什麼進步?!我就是要把自己這幾十年的失敗教訓和成功經驗,全都搓成大力丸,嚼碎了喂到她嘴裡!不吃也得吃!」
林大為說:「只怕人家不領情,給你一口呸出來!你爹媽當初的教導你自己聽進去幾分?我早就想跟你談談了。你總是不能接受自家孩子是普通人的事實。咱家孩子,任你再怎麼壓榨,也不可能是錢三一。」
「我哪還奢望她能成為錢三一。我只要她是一個比現在好的林妙妙,就知足了!我要記取我媽的教訓,絕不以動物式的母愛去溺愛她,否則她就像我當年那樣,矇昧無知,蠢如遊魂。」王勝男不由得嘆氣:「生下她我問護士的第一句話是,孩子手指腳趾都全乎嗎?得知是個健康的姑娘,我喜得眼淚直掉!心說知足了!對孩子的要求最初也就是一個正常的普通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要求越來越高,胃口越撐越大,得隴望蜀,貪心不足……」
林妙妙一轉臉就去求錢三一代寫習題,錢三一隨手翻翻那幾本書:「要我寫這些題目,簡直是對我智商的侮辱!你先自己寫,不會的題目隨時問我。就醬。」
林妙妙說:「我怎麼問你?上你家敲門?我一晚上敲個十次八次,你受得了,你媽也受不了。我媽把網封了,你把你家wi-fi密碼告訴我,有不會做的題目我拍照微信發給你。」錢三一無奈,把密碼抄給了她。
林妙妙沒寫幾天,就把習題集扔給錢三一代筆了。自己用手機上網瀏覽,點進了一個網紅的直播間。窗臺那裡晃悠悠出現一隻籃子,碰擊著窗框發出聲響,林妙妙回頭一看樂了。嗨呀,四眼狗真守信用,提前交貨了!她從籃子裡取出那本做好的習題集,順手又擱進了另一本。朋友就是拿來利用的,你腦子那麼好,不多用用太可惜……然後她自己嘗試著開了直播間,怯怯地問候一聲:「大嘎猴啊(大家好啊)!有人看我嗎……」
課間,教室裡不時有學生拿出手機翻看。甚至有大膽的學生直接把手機拿到了課桌上。江天昊說:「奇怪,怎麼這學期用手機的人更多了,殺雞儆猴,看來殺我這隻雞沒什麼威懾力啊。」
錢三一冷笑:「誰是雞?你不是,田珊珊才是。你三樓摔下去毫髮無損,田老師可是被處分了的,年級主任都被撤了。其他老師都對學生用手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醬咯。」
安麗麗懷孕了,她驕傲地邊向錢鈺錕展示那個兩道槓的驗孕棒邊得意地說:「我手裡有大牌了,王炸!」接下來,她就在一次高規格的書畫展上,安排了一場和錢老夫婦的「巧遇」。她蹺著戴大鑽戒的手指,誇張地挺著虛張聲勢的肚子,專揀著人多的時候,一步三晃地走到錢老夫婦身邊,聲音很大地向老頭子老太太請安:「爸爸媽媽,沒想到在這裡能遇見。兒媳婦給二老請安了!」錢老頭子一愣,一番話說得周圍人都沉默,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安麗麗誇張地一挺小腹,依然笑嘻嘻:「爸爸,您馬上要有第二個孫子了。」
錢老爺子恨恨地說:「是不是我的孫子,不由你說了算!」
安麗麗轉動著手上的鑽戒:「爸媽,我和鈺錕已經扯證了,我們是受法律保護的。錢家的長媳早不是裴音了,是我。」說罷,更是從包裡掏出了兩本明晃晃的紅本本。
老頭腳步踉蹌了一下,突然向後一仰倒在地上。安麗麗吃了一驚,上前幫忙的人群呼啦啦圍上來,把她擠到了外面,她護著肚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中風之後的錢老爺子鼻歪口斜躺在病床上。錢鈺錕風風火火趕過來,問:「爸爸不就是去看個畫展嗎?怎麼搞成這個樣子?」錢老太剛要開口,安麗麗搶著開口:「天這麼熱,畫展里人又太多。」錢老太看了眼安麗麗欲言又止,安麗麗如釋重負。病床上的錢老爺子突然鬧了起來,嘴裡嗚嚕嗚嚕,直捶床板。醫生說:「病人送來得及時,已無大礙,但是想恢復到之前的狀態就難了,病人和家屬都要調整心態,接受現實。另外,中風後幾天是高危期,家屬要重視,病房裡最好24小時不斷人。」
醫生特別對安麗麗和錢鈺錕說:「你們做子女的要有思想準備,喂水餵飯端屎接尿是免不了的。」錢鈺錕忙不迭地答應,安麗麗臉色又難看起來。醫生一齣門,安麗麗就把老錢拉到了一邊壓低聲音說:「錕兒啊,老頭子這副模樣,會嚇壞寶寶的,胎教不好,我先走了。」錢鈺錕求安麗麗:「老爺子這裡需要人,你當兒媳婦的該在床頭盡孝,你不能走……」安麗麗哭訴腰痛腿腫,肚裡寶寶需要回家,錢鈺錕一臉無奈。
裴音帶著錢三一來到醫院,錢鈺錕見了,立即拱手作揖。裴音沒理,拉著錢三一繞過錢鈺錕,直奔老爺子的病床。錢家爺爺見到裴音和孫子,老淚縱橫,嘴裡嗚嚕嗚嚕,誰也聽不清楚他說什麼。但都猜得出來,他必定是在罵自家兒子渾蛋,對不起這麼好的兒媳和孫子。裴音眼圈紅了,拿出梳子給老人梳頭,又示意錢三一打盆熱水,自己擰了一條毛巾,熱熱地給老人敷在臉上,替他擦臉,安慰從前的婆婆:「奶奶(指錢三一的奶奶,後文裴音稱‘爺爺’指錢三一的爺爺),你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
幾輪考試過後,轉眼已是十月底,鄧小琪卻還是夏天的裝束——「鄧半城」鬧出醜聞後,她已經一個月沒回過家了。林妙妙忍不住說:「你一件厚衣服都沒有,會著涼的。你今天跟我回家吧。」
看到林妙妙領著鄧小琪回來,林大為、王勝男夫妻略感意外,隨即表示熱情歡迎。夫妻二人進廚房忙活起來,鄧小琪看到後露出羨慕的表情。
林妙妙把鄧小琪帶進自己的小房間,邊在衣櫃裡掏衣服邊說:「小琪,我的衣服都是王勝男買的,你別嫌難看喲。」鄧小琪情緒很低落地說:「妙妙,我好羨慕你。我從小就有好多漂亮衣服,好多時髦的玩具,都是不同的叔叔送的,我到現在都沒見過我爸爸。」林妙妙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低聲道歉:「小琪,對不起……我不該跟著她們一起笑話你。」鄧小琪眼圈紅了,哭了起來:「妙妙,是我對不起你……說了那麼多難聽話。你不要恨我。」林妙妙趕緊替她擦眼淚,自己也哭了。兩個女孩子相擁而泣,哭著哭著,鄧小琪說:「不哭了,哭腫了眼睛好醜。」林妙妙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也就是你,那麼愛美。我正哭得帶勁呢,你讓我情緒怎麼轉過來呀?」兩個人又抱在一起笑。
王勝男端出飯菜,招呼孩子們吃飯。鄧小琪起先還有點拘謹,漸漸地,也就放開了。吃完飯,王勝男收拾桌子,林大為便勸鄧小琪回家:「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可以罵你媽媽,嘲笑她,只有你不可以。第一,她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到目前為止唯一的直系親屬。」
鄧小琪咬了半天嘴唇:「我又沒要求她生我!生了就要對我負責!不能讓我出門在外蒙羞!」
林大為說:「孩子,人的出身是不可以挑選的。你只為這件事情就痛恨你媽,那些生下來就是殘疾,或者生在非洲乾旱地區、生在偏遠山區的孩子,他們怎麼辦?第二,你媽媽的確做錯了,可她對你好。她讓你過得像小公主。她憑自己的能力給你很好的生活,你不能看不起她。」
鄧小琪說:「這是什麼道理?她有什麼能力?!她讓我走到哪裡都抬不起頭,叔叔你知道嗎?別人指我後背的時候,我都想從樓上跳下去!人家媽媽都可以洗衣服當保姆養活小孩,她為什麼要做這些丟臉的事?!」
林大為和藹地問:「小琪,我聽說前段時間江天昊和妙妙他們送外賣的時候,你退出了。為什麼?」
鄧小琪囁嚅:「我媽不讓我幹,另外,我……我覺得太辛苦了。」
林大為說:「孩子啊,每個人生下來都自帶各種缺陷。比方說,妙妙很貪吃。」林妙妙雖然已經放下了碗,但手裡還拿著一個豬蹄在啃。聽到爸爸這句話,她急眼了。林大為接著說:「我就是比方,妙妙你不要瞪我。比方說,小琪你怕吃苦。我們一生都在跟自己生而自帶的缺陷奮戰,只是有些人克服了,有些人屈服了。小琪,你的人生無限寬廣,從小受到磨礪不算壞事,甚至是好事,它讓你認清自己的侷限。我們努力,讓自己不因為懶惰、膽小、自卑或者自傲,這樣那樣的缺點,而羈絆住我們的未來……」
?鄧小琪的手機又響了,螢幕顯示媽媽來電,今天第n個來自媽媽的來電。林大為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她,點點頭,然後去廚房幫王勝男,把空間和時間都交給鄧小琪自己。鄧小琪終於接通電話……過了一會兒,她背上書包和林大為、王勝男道別:「謝謝叔叔阿姨,我媽來接我了,她已經到門口啦!」
鄧小琪上了媽媽的車,沒坐副駕駛的位子,她心裡的坎還是沒有完全過去,不想跟媽媽並排而坐。坐在後排,一路上看著媽媽的頭髮,從前風情萬種的長卷發,因為被人剪得亂七八糟,現在修理成了短髮,鄧小琪心裡很不好過。「鄧半城」把車停在家門口,沒急著下車,也沒有回頭,對女兒說:「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見我,連我電話都不接,其實媽媽……」鄧小琪打斷她:「你不要說了。你的事我不想聽。」鄧心華就哭了。
鄧小琪咬著嘴唇:「媽……不管怎樣,你……你就算是別人眼中的壞人,但也永遠是我媽……」鄧心華流淚:「女兒,聽你這樣說,媽也值了!媽一個人把你帶大不容易。媽一個女流之輩,就是要爭口氣,別的孩子有爸爸疼,而你沒有,媽覺得這點最對不起你。所以媽拼了命也送你上最好的學校,請最好的私教老師,你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樣樣不落人後……」
鄧小琪已經幹了的眼睛又汪出許多淚:「媽,我不要爸爸!我有你就足夠了。我能過苦日子,我吃得也少,以後不買新衣服了,我再不亂花錢了!上大學我可以勤工儉學,還可以貸款……你不要再掙那樣的錢,好不好?」
鄧心華搖頭:「可媽媽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媽不想咱孃兒倆吃苦,又沒其他本事,還能幹什麼?小琪,當年我比你漂亮,比你驕傲。男生都以跟我說話為榮,他們甚至還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結果我一昏頭……也是命不好,遇人不淑,一步錯步步錯,我跟你這般大的時候就當媽了!你這麼長時間不回家,我天天提心吊膽,生怕你也犯傻!孩子,媽這輩子算完了,我無所謂,但你一定要幸福!」
鄧小琪惱恨地說:「我不會像你那樣傻。媽,你想讓我幸福,首先我得有個能昂首挺胸帶出門的媽呀!你能請到藝校最好的老師輔導我嗎?我要準備藝考。」
鄧心華哭著點頭:「肯定,當然能。這點事情要是辦不到,媽白在江州混這麼多年!」
鄧小琪說:「我要考中國最好的藝術學院。我要離開這裡,永遠不再回來。」
鄧心華膽怯又擔心地問:「小琪……你以後打算不要媽媽了?」
鄧小琪說:「以後找個陌生的城市安家,那裡沒人認識我們。我給你養老。」說完,她拉開車門下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