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喪偶式育兒,踐踏式仰望

少年派 六六 第1頁,共2頁

王勝男在廚房洗碗。歐陽健來電話,她忙用溼手拈起手機夾在肩膀上接聽。歐陽健說:「勝男啊,我問清楚了,林大為確實沒有經濟上的問題。你提交的行政複議也已經生效,最遲後天,他就能出來。不過,這林大為脾氣不太好啊,居然撕警察的制服!他在家,沒對你動粗吧?」

王勝男不由得嘆了口氣:「他哪敢啊。你也不想想我是幹什麼的。」

歐陽從王勝男的嘆息裡聽出了一些內容。他問:「當年你為什麼那麼決絕?我一直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給我來那麼一封信,單方面斷絕外交關係……你知道我當時有多痛苦嗎?」

王勝男心裡一柔:「事情都過去了……那麼久……我記不清了。」

歐陽健說:「宇紅前天又住院了,這幾年她在家的時間還沒住院的時間多……醫生說,她狀態很不好。她其實一直病病歪歪。你恐怕都不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臟病。因為身體原因,她無法勝任工作,所以總請我幫忙代課。當時你可能產生了誤會。」

王勝男心裡一咯噔:「啊?!難怪她那個時候總是訓練時請假,我一直以為她偷懶……」

她肩膀一鬆,手機滑進水池裡。王勝男不知所措。

王勝男開車剛到拘留所大門外,便見一個導演模樣的人,提著褲子正從門裡往外跨,定睛一看,正是林大為。跟他過了這麼些年,王勝男還是頭一次發現,林大為居然是個絡腮鬍子!拘留所裡不給剃鬚刀,林大為這十來天都沒刮鬍子,那一臉的蓬勃旺盛,加上亂糟糟的長頭髮,乍一看好像導演張紀中。他看到王勝男,臉一紅,愣了愣。王勝男皺眉問他:「幹嗎提著褲子?」林大為很狼狽,啞著嗓子說:「皮帶給收走了……」

王勝男開車把林大為送進洗浴中心,待他再出來時,已經恢復人樣。但是人比之前消瘦,一瘦就有點型男的樣子了,兩隻眼睛賊亮,顯得好大。他站在洗浴中心門口,眯縫著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車愣了半天沒挪窩兒。王勝男按了幾聲喇叭,才把林大為的神兒喚回來:「你愣著幹嗎?上車吧!」林大為腳不動,離得老遠問王勝男去哪兒。王勝男跳下車,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你老實告訴我,你拿人家錢了嗎?你到底有沒有違法?我可是拍著胸脯拿職業榮譽給你作保寫了保證書!」林大為沒好氣地說:「我要是有問題,他們肯放我出來?!」

王勝男這才真正放了心。她奪下林大為手中換下的衣服,扔進垃圾桶。

一路上,林大為沉默閤眼假寐,王勝男也不想說話,把音響開啟,軍歌嘹亮聽了一路。

?車快到小區大門,裝睡的林大為突然崩出一個屁。天崩地裂,震得王勝男一腳急剎車,停在路邊,趕緊開窗,揮著手往外趕。林大為一看車窗開了,爽性又送上一串。

王勝男氣哼哼地發問:「你怎麼老是拿屁崩我?到底吃什麼了?沒完沒了,打完一梭子又來一梭子?」

林大為看著王勝男嫌棄的樣子,解釋道:「在裡邊盡吃鹹蘿蔔乾飯,攢了一肚子氣。剛才在高速上我都自覺憋著,忍住沒放,怕你嫌棄,又怕開窗有風阻,現在快到家了,人一放鬆就……」

王勝男說:「你還知道到家了放鬆?想好怎麼跟人解釋了嗎?」

林大為拿手搓搓臉,吸溜一下鼻子:「誰他媽的那麼自討沒趣問我這個問題?」

王勝男說:「就算別人不問,家裡人也要問啊!你跟孩子怎麼圓謊?」

林大為說:「我告訴她調休幾天。」

王勝男又問:「那調休結束呢?」

林大為屁股一歪,又崩了一聲屁,突然焦躁:「走一步看一步!哪能考慮那麼長遠……」

王勝男說:「林大為,其實我才一路憋到現在!我真的懶得說你。你就是因為沒有長遠目標,腳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才落到這步田地。跳槽之前必須把對方情況摸清楚再跳,這是常識。你倒好,人家給個魚餌,你就咕咚一口吞到肚裡……你還瞞著我,跳過之後才告訴我。我會害你嗎?你提前跟我透露一二,讓我幫你參個謀掌個眼,你何至於現在這樣狼狽!你不小了,奔五的人了,做事還像毛頭小子那樣顧頭不顧腚!你要是年輕,我還能說你是不成熟、愛衝動,可你這把年紀,我只能講你腦子不夠用!現在好了吧?沒工作了!怎麼辦吧?」

王勝男一口氣把幾天積鬱在胸的悶氣釋放出來,全然不顧林大為的面子。好半天,林大為才悶悶地說:「我會想辦法的。我不會拖累你。」

王勝男翻白眼:「還不拖累我?我都請假跑了兩趟阜州了!以後給我老實點兒!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還有你讀不懂的詩和到不了的遠方!教訓啊,林大為……」林大為不吭聲。王勝男等了一會兒,又問他:「你屁放完了沒有?放乾淨再回家,進了家門不許汙染空氣!」

林大為回家後,先矇頭大睡。林妙妙過來看他幾次,見爸爸總也不醒,她問王勝男:「我爸怎麼像做體力活的?那個呼嚕聲震天動地!」王勝男說:「人啊,吃自家飯,睡自家床,那才叫踏實。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她看到林大為蜷著身子,抱著雙臂,那麼高大的一個人,只佔了大床邊上一個很小的角落,心下知道他這是在拘留所被擠出來的習慣。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把他往床中間推推。

林大為變得安靜了。以前喜歡跟人聊天,現在成天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屁終於放完了,話也沒了,還怕見人。王勝男在廚房熱火朝天,聽到門鈴聲大作,響了停,停了又響,她甩下鍋鏟衝出來應門,林大為才如夢方醒地「啊」了一聲。原來是快遞,王勝男團購的水果,一大箱放在門口,王勝男挪不動,叫林大為來幫忙。直到快遞員走了,林大為才躡手躡腳閃出來。王勝男說:「你是小偷嗎?那麼怕見光?」林大為支支吾吾,眼光躲躲閃閃,不正面看人。

林大為的另一個變化是飯量驚人,估計是在拘留所裡缺嘴留下的後遺症。每餐筷如雨下,還盡揀葷菜,吃飯像搶,眼睛都冒出綠光。王勝男說:「真能吃,搞得我天天燒硬菜,整雞整鴨往桌上端,像有一個排的人在吃飯。」

然後突然有一天,他的飯量銳減,看著滿滿一桌菜,躊躇了一會兒,撂了筷子,跑到廚房翻了半天,翻出藏在角落裡的一瓶黑啤,自顧自喝上了。王勝男跟見了鬼一樣,但考慮到他目前情況特殊,硬是把話嚥了下去。林大為見王勝男沒有明確制止,從此便一口菜一口老酒放開了喝。大下午的,他一個人坐在餐桌邊陽光下,就著花生米喝伏特加。王勝男簡直忍無可忍:「林大為,我理解你心情不好借酒消愁,忍著不說你,你倒公開化制度化了,越喝越不靠譜……」林大為不聽她說話,拎著酒瓶子窩到沙發上去喝了。偏偏他好喝而又不勝酒力,兩杯下肚,不是廢話連篇就是鼾聲如雷。倒是林妙妙在王勝男的忍耐失效之前,先對林大為採取禁酒令。她出手就不同凡響。

她悶不吭聲拎著林大為的酒瓶,咕嘟咕嘟大半瓶子的茅臺倒進馬桶,然後往瓶子裡注進白水。林大為醒來再喝,發現不對頭,以為是王勝男乾的,急了:「王勝男,你動我酒了?這是茅臺,是茅臺啊!」林妙妙瞪著眼珠從臥室衝出來:「管你什麼酒!這次對你算客氣,用的白開水。你要再這麼酒鬼,下次我就直接從馬桶裡舀水!我說到做到!」林大為訕訕地扔了酒瓶,收起酒杯,說戒就戒了。王勝男衝林妙妙一挑大拇指:「果然是我的閨女,有乃母風範!」

林大為消沉的這段時間裡,除了抱頭大睡,連電話都不接,跟王勝男頂嘴的本事也大長,有一種想起義的意思。王勝男進門第一件事情是換家居服,林大為穿著外衣就往床上倒;王勝男最忌諱地上有水,林大為用過的衛生間遍地是水,不僅不拖地,還到處走,溼鞋底一踩一咕嘰,帶得滿屋都是腳印。

歐陽經常給王勝男打電話,問林大為的情況。王勝男猶豫片刻:「我不知道在裡面是不是有人打他,感覺他腦子出問題了,每天都不正常。」

歐陽健說:「你對他還真要耐心點。男人都受不了這種刺激。要是我,也是怕見人的……要不,我給他找個工作吧?讓他有事情忙,慢慢就脫離這個情緒了。」

王勝男說:「千萬別!林大為好面子,你千萬要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唉,宇紅最近怎樣了?你那麼有錢,為什麼不帶她出國求醫問藥?」

歐陽健語氣沉重:「她身體太弱,像蠟燭,一點點燃燒生命,我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怪我,前些年總是東奔西走,想著她這個病不是啥急症,等我稍微閒下來再帶她看也不遲,於是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

王勝男聽得揪心,嘆口氣:「唉,跟你比,我這也不算什麼事了。」

林大為沒跟王勝男商量就把電視機請回來了。只要妙妙不在家,他就把電視開著,聲音充斥全屋,吵得王勝男頭都疼。下午林妙妙回家後,他就拽一床小薄被,像坐月子一樣,偎在沙發上,眼神空洞,落在某個虛妄的地方。林妙妙幫王勝男佈菜,悄悄問媽媽:「我爸又在上神兒了?他是不是生病了?又黑又瘦。」

王勝男輕聲說:「叫你爸洗手吃飯。」

林妙妙嘀咕:「好奇怪,你最近都不罵他了。」她張開五指在林大為臉前連晃了好幾次,林大為竟沒有反應。她叫道:「爸!爸!你腫麼(怎麼)了?你被人下蠱了嗎?怎麼當副總當傻了呢?」林大為一下回過神來,哆嗦了一下,大聲說:「啊?你說什麼?」林妙妙問他:「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告訴妙哥,我給你出頭!」林大為微微一笑,拍拍林妙妙的頭,沒說話。

回到房間裡,王勝男對林大為不滿:「成天跟個老年痴呆似的,連女兒都覺得你異常。你要適可而止。我是看在你受打擊的分兒上體恤你,我不是對你最近的表現沒有看法,你得奉旨捱罵了。」

林大為懶洋洋地哼了一聲:「想吵架就明說,何必找託詞!」

王勝男從錢包裡拿了幾百塊錢遞給林大為:「拿著,出去轉轉,和朋友聊聊天,看看電影喝喝茶,別一個人總悶在家裡。」

林大為根本不接錢,冷冷地回答:「不用你施捨。」

王勝男把錢塞進林大為口袋,嘀咕著說:「倒驢不倒架。真是不識好歹……」

林大為終於還是接受王勝男的建議,肯移駕出去轉轉。他在小區裡看螞蟻打架,看小魚爭食兒,最後落點在小區外馬路邊的棋攤,在一群七老八十的老大爺那裡找到了組織。他跟他們一起下棋,殺得昏天黑地,一身汗味煙油味。

王勝男身心俱疲,傍晚開車回家都要強打精神,聽軍歌嘹亮都沒啥作用,總是走神。累到極點,她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唔,效果不錯,清醒多了。她趕緊瞥了一眼後視鏡,還好,臉沒腫。但是處女座是多麼講究對稱啊,王勝男一點沒猶豫,抬手給另半邊臉也來了一巴掌。這下完全清醒了!但就是這樣,她還是出事故了。三車追尾,她被另外兩輛車前後夾擊包了餃子。她的車子在撞擊之下前面咧嘴後面翹蓋,人雖沒事,但也嚇得不輕。這是王勝男十年駕齡中第一次車禍。王勝男那麼冷靜沉著的人,此刻也有點慌亂。她先想到的是向110報案,110接警後提醒她必須向保險公司備案。她翻遍車裡沒有找到保險單號,於是向林大為求助,電話嘟嘟嘟,就是沒人接。

林大為此時在棋攤上廝殺正酣,聽到手機鈴響了又響,拿起一看是王勝男,便不耐煩地把手機臉衝下扣在桌上。棋友老頭笑道:「這電話跟催魂兒似的,你又不接,肯定是你老婆吧?」林大為豎大拇指。棋友老頭說:「還是接一下吧,萬一有急事……」林大為說:「不接不接,她沒啥破事,就是喜歡管頭管腳管著我。不接還總是打總是打,煩不煩啊!」他索性拒絕了王勝男的電話。

王勝男愣愣地站在滾滾車流中,耳畔是馬達的轟鳴聲,車輛從她身邊疾駛而過,卷颳起一陣又一陣的熱浪和灰塵,撲在她的臉上和身上。大夏天裡,她內心充滿寒意,對林大為無比失望。

更失望的是,她艱難地回到家,林大為知道她出了事故後,竟然無所謂地說:「你不照樣把事情解決了嗎?要學著使用這些社會福利。以後出事打110,有傷求助120,真要是車輛起火,直接找119。他們哪一個都比我有用,哪一個都比我來得快!」這話冷血無情,理論上又非常正確,王勝男聽得胸口像塞了一塊寒冰,她翻翻高考倒計時牌牌,狠狠地扯下這一天的紙說:「離分手,只有379天了。」

錢家老爺子的八十壽誕如期舉行。場面盛大熱烈,隆重不奢華,非常符合錢家的風格。裴音與錢三一分別站在錢鈺錕兩側,一家三口肩並著肩,笑著站在公婆身後接受來賓祝福,引得眾人無數羨慕稱讚。

裴音父母說:「等明年一一上了大學,音音就不那麼辛苦了。把精力全部放在事業上,多開幾場演唱會。」

錢鈺錕答道:「我春節讓音音去維也納金色大廳唱,聽說那裡也不是什麼音樂聖殿,無非是多掏幾個場租錢。凡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叫問題!」

壽宴上錢老爺子很知足:「我自己身體尚可,還能堅持工作;夫人賢淑體貼,常伴左右;我還要感謝我的兒媳婦裴音,她不僅是事業有成的歌唱家,還給我們老兩口培養了一個好孫孫!我的關門弟子蔣昱文剛剛獲得了侯賽因獎,他已經決定要回到祖國的懷抱,替我完成科學報國的夙願!上蒼待我不薄!」獨不提自家兒子錢鈺錕。裴音一臉僵笑,與錢鈺錕比肩站立,把戲做得很足。被問及孩子怎麼教育得這麼優秀,錢鈺錕搶著答,說一一從小就記憶力驚人,天成的,教育孩子關鍵就得放手。客人們紛紛附和稱讚。裴音假笑不語,腦海裡回放的全是自己這麼多年來獨自帶孩子的不易。

待壽宴結束,裴音走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笑硬了。她回家唱詠歎調、打坐、調息、抄《心經》……做了全套流程,胸口的悶氣卻一直堵在橫膈膜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她跳了幾下,感覺那股邪氣又躥到兩肋附近,頂得肋骨疼。於是下樓在小區裡跑步。風在她耳邊呼呼地吹,裴音覺得錢鈺錕的那股濁氣漸漸被自己丟出體外,甩在了身後……她不由得跑得更快,生怕那濁氣又趕上來。

王勝男的洩憤方式是聽著軍歌在小區暴走,一圈圈跟驢推磨似的。見前面有一個跑動的人影,速度居然比自己還快,一下激起她的好勝心。她原地提速,嗖嗖嗖就趕了上去,路燈下,兩個人脫口而出:「真巧,怎麼是你啊!」王勝男與裴音相遇了。她們很自然地放慢腳步,邊走邊聊。

王勝男說:「我剛才盯你背影看了半天,硬是沒認出來。我從前可是5.0的視力,實彈射擊成績是十環。如今真是老了……」

裴音啞然失笑:「我視力也退化得厲害。」

王勝男說:「我經常早上睡醒忘掉自己有多大,使勁一想,哎呀媽呀,43啦!」

裴音說:「我比你大兩歲。」

王勝男說:「你不像!你真看不出年齡!我看著像你姐姐!」

裴音說:「我是虛假繁榮!眼神作不了假。手機字號調到最大還要伸直胳膊眯縫眼睛。在外邊我都不好意思看手機,盡顯老態。這個世界對初老族充滿惡意,連選單上的字都印那麼小。別人總說‘裴老師,您點菜’。我說都行,你隨便點。一到用眼睛的時候,就怕露怯。」

?兩個人越講越近乎,居然有那麼多相同的地方,忽然就都笑了。王勝男幾乎笑彎了腰,喘氣半天說:「哎呀媽呀,裴老師,我以為就我一人……你這麼漂亮高雅的人原來也跟我一樣!」

站著聊嫌累,她們很自然地坐到了涼亭裡。裴音惆悵地說:「我都更了……」王勝男有些吃驚:「不至於!一般都50以後。」

裴音有些蒼涼:「我的心態,都七老八十了。」

王勝男嘆口氣:「誰不是呢!我大概也快了。天天給我們家二林氣得,小葉增生都要憋成乳腺癌!」

「你家都是你罵他們呢……」話一齣口,裴音趕緊解釋,「你嚷嚷的聲音好大,我不是要偷聽。感覺你是帶兩個孩子,老林像你大兒子。」

王勝男冷笑:「不,他是我孫子!只有隔代親,才能付出如此的耐心!讓你見笑了。」

裴音說:「哎,當年打著很多燈籠才找到他的吧?」

王勝男直襬手,憤憤然道:「我的燈籠燒掉了,黑燈瞎火,才摸到這麼個玩意兒!」

裴音放聲大笑:「其實我挺羨慕你,你倆能用這種方式溝通,至少代表婚姻狀態活躍。不像我,平淡如水。」

王勝男很謹慎地說:「從來沒見你老公……」

裴音淡淡地說:「他是擺設。我們各過各的。」

王勝男點頭:「都一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我從來指望不上林大為。」

裴音冷笑:「在孩子身上從來不操心甚至沒伸過一個手指頭的男人,居然大言不慚,跟人家介紹家長心得!說什麼我家一一是天成的,怎麼天成?一生下來就是神童嗎?吃喝拉撒這些就不說了,一一的早教我下了多少功夫啊!唐詩宋詞這些典籍,我陪著孩子一起背!上興趣班靠我一人接送,一直到孩子初中畢業,他去外地參加的各類競賽,都是我全程陪護。有一次趕車扭了腳,我腳踝足足腫了一個多月,就這樣,咬著牙帶著孩子去武漢參加物理奧賽。人家問:‘你都傷成這樣了,孩子爸爸怎麼不跟著過來照顧你們孃兒倆?’我要臉,還替錢鈺錕遮掩,說他出差工作忙。其實他在陪那個女人遊山玩水,泡吧玩情調!現在他有臉把功勞全攬到他一個人頭上……」

王勝男安慰地拍拍裴音肩膀:「我家也是喪偶式育兒。老林不插手反倒好辦,他要是插一槓子,那麻煩了!所以我家的事都我自己做主。我要是跟他商量,那他,可把自己當領導了,你贊成什麼,他就反對什麼。你說我幹嗎給自己找麻煩,非要立個反對黨呢!嘿嘿,我乾脆什麼都不告訴他,做了再講!妙妙上哪家幼兒園、上哪個小學、上補習班、填中考志願、生日會請哪些同學朋友參加……包括陪讀!大事小事,全是我決定的!」

裴音說:「也不能完全抹殺錢鈺錕的貢獻,他提供了一粒高質量的精子,我才有這樣優秀的兒子。這點我挺感激他的。兒子不知道他爹的爛事,打小跟我親。誰陪他多,誰對他好,小人兒跟小動物一樣,心裡清楚得很。」

王勝男說:「我要是能自己生,我都不想要林大為那一份。他拉低我的平均值。」她又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可有啥打算?」

裴音說:「我們兩家父母是世交,當年老人們都覺得這個婚結得門當戶對。現在離婚,等於打他們臉。尤其是我公公,都聽不得。」

王勝男說:「打臉也得離啊!我結婚那陣子父母不同意,後來我想離的時候,他們又跳出來阻止我離。老人的話,不能不聽,也不能全聽。倒計時牌牌,你家有一個,我家也有一個。我是雙重倒計時。一個是孩子高考,另一個……嘿嘿,我總算要把婚姻這個牢底坐穿了!多一天我都待不住!就明年6月8號。當天!我就自由了!」裴音愣了一下。王勝男接著說,「我當年還沒怎麼戀愛就結婚了,為趕單位的福利分房。糊里糊塗生了孩子,一起過日子才知道,他跟我的性格反差很大。我媽一直說‘哪家夫妻不吵架呢,磨合磨合就好了’。可孩子都大了,我倆還沒磨合好。其實是磨不好了!再磨就是蹉跎歲月!人這一輩子能活多少年啊?我前邊四十多年奉獻給父母、家庭和孩子,後邊的這些年,我必須得為我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