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在商場遇到一個老鄰居,對方神秘地拉住她,壓低聲音說:「好久不見,你搬去哪裡了?你還不知道吧,你家老錢,太不像話了!給那個女的買了套房,就在我們對面的小區。」
裴音心裡咯噔一下,但表面很平靜:「我知道。」
老鄰居驚訝地說:「原來你知道啊!你也太大方了,兩百平方精裝修!這錢是你們夫妻共有財產,你討厭這個男的,幹嗎跟錢有仇呢!」
裴音強打精神:「那是他掙的錢,跟我沒關係。」
老鄰居:「裴老師,你得為自己兒子考慮!老錢這是在轉移財產,房產證上肯定寫那個女的名字。兩個人現在出雙入對,如膠似漆,公開住在那大房子裡面,我們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裴音回到家,剛一進門就煩躁地扯下漂亮的套裙,換了身睡衣。她心神不寧地切菜,手一偏,一下切傷食指,痛得她把刀一扔,慌亂中又把碟子碰到地上,摔得粉碎。她用拇指用力摁住食指上的傷口,把碟子碎片劃拉起來裝進垃圾袋,拎到門邊剛放下,一陣風就把門帶上了,自己被關在樓道里。她穿著睡衣拖鞋,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身上空無一物。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下樓,敲開王勝男家的門。
王勝男開門詫異地問:「我們又吵著你了?」
裴音睡衣裡面沒有穿胸罩,她下意識地雙手攏在胸前答:「沒有沒有……我……不好意思,我……前幾次……對不起。」
王勝男好奇地問:「你是特地來道歉的?」
裴音尷尬地答:「我……把自己關門外了,能借你手機用用嗎?讓錢三一把鑰匙送回來。」
王勝男看到裴音指縫裡的血,她問:「受傷了?」
裴音:「切菜時不小心……」
王勝男:「你進來。」
裴音:「不麻煩了,我就借你手機打個電話。」
王勝男:「你這副樣子,萬一被人看見……就我一人在家。」
裴音趕緊進了門。王勝男拿出小藥箱,二話不說就給裴音消毒包紮。
裴音:「真是謝謝你了!」
王勝男:「舉手之勞。你幫我看著點廚房裡的鍋……」說完她走進臥室。裴音在客廳等王勝男的工夫四處張望,發現王勝男和自己一樣,也有一個高考倒計時牌,距離高考僅剩399天!她這個做得誇張而巨大,放在客廳顯眼的位置。
王勝男走進臥室,把拖鞋踢開,光著腳丫,用手掰掰肩膀,動動脖頸,晃晃腰,一個大劈叉下去,抻了抻韌帶。然後開啟封閉的陽臺窗,朝上看了看,一個翻身抓住窗框,「嗖」就出去了。她像蜘蛛人一樣,兩隻腳丫踩著牆磚縫,三下兩下就爬到裴音臥室外的陽臺窗,用手挨個推過去,每扇玻璃竟然都是緊閉的。王勝男不急不躁,平移到錢三一臥室視窗,一拉,窗開了,她跳進去,拉開裴音家大門,衝樓道下喊:「三一媽媽,你上來吧!順便給我帶雙鞋上來。」
裴音等了很久,不見王勝男從臥室出來,正覺得奇怪,忽然聽到王勝男在門外叫她。她奇怪地走過去拉開門,往樓道上一看,王勝男正站在自己家門口低頭往下看:「我剛從自家陽臺爬上來,從裡邊把門開啟的。」
裴音震驚了:「你居然能爬上去!太危險了,你不害怕嗎?萬一摔下去不得了的!」
王勝男輕描淡寫地說:「小意思。我在警校當教官,遇到事情,既不會害怕,也沒有萬一。」
裴音由衷欽佩:「你太厲害了!謝謝你王教官。哎!你家鑰匙你帶了嗎?」
王勝男一愣說:「你等著啊,我先下去。」她看看走道,又看看裴音門口的鞋架,從裡面抽出一雙紅底高跟鞋套腳上,竟然合腳!她又拎起另一隻鞋,塞門縫裡,防止門關上。回到自己家,看看裴音受傷的手,進廚房盛了一奶鍋湯,又開冰箱拿了幾個冷凍饅頭,裝在食品袋裡讓她帶回去:「你的手今天不能沾水,別燒飯了,湊合湊合。」裴音不好意思答道:「那怎麼可以,已經夠麻煩你了!」王勝男堅持:「拿著吧!不麻煩。」
過了兩天裴音來還湯鍋,送了一包巧克力。倆人竟然聊得很開心,裴音臨走時王勝男拿保鮮盒裝一盒餃子給她。倆人在門口拉扯半天,王勝男贏了。
裴音記著王勝男的人情,過了幾天,拿了一包面膜又來敲王勝男的門:「你試試這種面膜,年輕同事幫我海淘的,有提拉緊緻效果。你試一試,效果很好。」王勝男不好意思地說:「你留著自己用吧。我從來沒用過這玩意兒,不太會……」於是裴音又教她貼面膜,順帶視察了王勝男的家。她說:「你家真乾淨!但,你居然真的一點護膚品都不用,在我們這個年紀,這也太冒險了!」揭了面膜,她把王勝男推到鏡子前:「你看,是不是膚色亮了至少兩度?」
裴音走時王勝男又給她帶餛飩,裴音這次說什麼都不要:「真的不能再要了!已經吃了你家很多東西,太不好意思了……」王勝男堅持:「拿著!知道你這方面弱智,我調料包都準備好了。水一開你往鍋裡一倒,其他不用管。」裴音又不好意思,又深表感激,沒話找話地指指高考倒計時牌:「你也有一個啊,我家也有,我看著特別親切。」王勝男充滿希望地看著倒計時牌說:「到那天,我就徹底解放了!」裴音說:「一樣!大家都在盼著那天,全國高三家長解放日!」王勝男沒解釋,只是臉上浮現出大有深意的笑容。
林妙妙晚上回到家,發現面膜很欣喜:「媽,我發現你變性了!」
王勝男說:「裴音,非要塞給我。不要還不行……」
林妙妙問:「她怎麼突然送你東西?」
?王勝男說:「我給了她幾個饅頭。她家跟沒見過好東西似的,吃個饅頭也高興得不要不要的!」
林妙妙說:「噫,好惡心,你居然拿饅頭討好她。」
王勝男說:「誰討好她,那天她手受傷了,不能沾水做飯,我看她可憐……裴音也是不佔便宜的人,巧克力就是她給的。」
林妙妙說:「你們大人真表(不要)臉,吵架的時候什麼話都講,和好了又那麼肉麻!一點點東西,不值錢的,還送過來送過去。」
王勝男說:「你懂個屁!遠親不如近鄰。就我們兩個在家,這裡離市區那麼遠,萬一有事也能照應……」
林妙妙說:「媽,你真虛偽勢利實用主義。我爸在家的時候,你欺負樓上那個女人。我爸出遠門,你又睦鄰了!」
王勝男說:「我欺負她?是她霸道!林妙妙,你回來半小時了,還不寫作業?蹺個腳聊天怪快活的,不自覺!」
第二天一早,裴音問兒子:「早餐以後這樣中西搭配,你覺得怎麼樣?你喜歡餃子還是餛飩?」錢三一驚訝地問:「都是你做的?」裴音說:「樓下送的。你要是喜歡,我去跟她學。她這個媽,當得比我投入。」錢三一看了看勺裡吃了一半的餛飩,送進嘴裡仔細嚼了嚼:「味道都還不錯,不過不用了,自己做太麻煩。如果是你自己有興趣,那就去學。如果只是為了我,我真的不需要。」裴音嘆了口氣:「一一,你會哄人了……飯桌上我總那老幾樣,不像人家媽媽會翻花頭,感覺挺對不起你。」錢三一說:「我媽是著名歌唱家,誰能比得上?」裴音又嘆了口氣:「她給我這些吃的東西吧,我不接,她不高興。我接了吧,又發愁……我習慣那種禮貌的適度冷漠的人際關係,不知道怎麼回禮。我不想跟人太熱絡,維持關係太需要體力和心力,很麻煩的。孤獨比這個來得輕鬆……」錢三一沒吭聲。裴音又自言自語:「王勝男這個人心眼不壞,不像看上去那麼凶神惡煞……」
週五晚上林大為一回家,還沒脫下外套,林妙妙就彙報:「我媽現在跟錢三一的媽,關係不要太好……你看,都用人家化妝品。」她拉著林大為參觀面膜。沒等林大為說話,林妙妙又講:「你是不是應該兌現諾言?我如果不把我媽哄開心,她能跟鄰居這樣和睦相處嗎?攘外必先安內。她有現在的狀態,都是我的功勞。你得給我買輛腳踏車。」
第二天一早,林大為就推回家一輛新腳踏車。他撥了撥車鈴:「妙妙起床嘍!看你爸給你買了什麼?」林妙妙聽見車鈴聲,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跑到客廳。她圍著車轉了一圈,左摸摸右摸摸,嘟起了嘴說:「這車座位好矮,像老奶奶騎的,我要那種山地車嘛!」等真正騎上,她又忘掉不開心:「哇,騎車果然感覺好爽!我是風一樣的女子!」她立即撕掉臥室門上還剩一半的膠帶,將車推進自己臥室。摸著車把手美滋滋道,「只恨不能與你同床共枕。爸,我好想給這車蓋我的被子喲!」
王勝男看見了大為光火:「我辛辛苦苦剛把她碼得像點樣子,你回來一鬆綁,一覺回到解放前!這不是腳踏車的問題,這是你挑戰我的權威!我以後在孩子面前,還有說話的分量嗎?」
林大為說:「我給孩子買輛腳踏車,你發那麼大的火幹嗎?你也考慮考慮我,我答應過她,不兌現,我不成說謊了?我是她父親,怎麼連這點權力都沒了?」
?王勝男說:「行。你有權力買,我有權力不讓她騎!」
林妙妙正在自己屋裡對腳踏車上下其手摩挲著,突然聽到這句話,立即衝出來說:「憑什麼?我就要騎!」
王勝男說:「憑什麼?就憑我說過不許你騎車上學!這車買了,就放著吧,等明年你上大學後再用。」
林妙妙氣死了。她衝進臥室憤怒地又拿膠帶把自己的門封了起來。林大為隔著門小聲哄她:「別急,會讓你騎上的。咱們像下棋一樣,一步步拱卒。」
王勝男在廚房裡疲憊地對林大為說:「你還是別回來了,一回來就亂套。如果不是因為妙妙,我跟你一天都過不下去。說實話,我很羨慕你。我要是像你有地方可以躲,我早躲了。忍到明年孩子考完,咱們就散了吧。」
林大為沉默了一會兒說:「王勝男,你這是往外攆我?咱倆有什麼敵我矛盾呀?非得散夥?你外面有人了?」
王勝男嘆氣:「非得有外力介入,才允許婚姻解體嗎?我們性格反差太大了,幾乎所有問題的處理方法我們都不一樣。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就不應該湊合到現在。我是看在孩子的分兒上,才忍到現在。」
林大為說:「處理方式不一樣,可我們殊途同歸。我們還有孩子。雖然你有壞脾氣,但我容忍你,也習慣了。一直都是你當家,一直都是你說了算,一直都是我在遷就你,怎麼現在變成你忍我了?!」
王勝男說:「我當得了你的家嗎?我說不讓孩子騎車,你掉臉就給她把腳踏車買回來了!」
林大為語塞。王勝男接著說:「除了陽奉陰違,還有細節。你尿尿不記得掀馬桶圈,難得掀起來一次,你又不記得放下,害得我差點兒坐到馬桶裡!牙膏從中間開始擠,襪子穿幾天都不換,你用過的毛巾從來沒有擰乾過,滴得廁所一地的水!你起床不疊被子,吃飯吧唧嘴,粗俗不堪!」
林大為聽了,啞然失笑:「有些是我跟你開玩笑……你有拿得上臺面的理由嗎?你去民政局打離婚,跟人控訴,是因為我在被窩裡放屁?我承認,我是有這些小毛病……可你……你也太計較!你是完人嗎?你那麼多缺點,我怎麼就看不見?」
王勝男說:「我討厭開這樣的玩笑!跟你說過多少遍,哪一條你改正過?每天都被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包圍著,它們像沙礫鑽進鞋裡,磕也磕不乾淨,把我的腳磨得滿是血泡。我就因為說不出口,所以一直忍著!但我不想再忍了。我就是一個愛較真的人。這是我的logo,我不會改。我都奔五了,這些長在骨肉裡的特點,我摳也摳不出來。」
林大為憤憤不平:「除了太計較,你還愛狡辯。你這種雙重標準,我也受不了。在我這兒是缺點,在你那裡變成特點;在我身上是頑固不化,放你那裡變成堅持原則。」
王勝男冷冷地說:「我們好說好散,後半輩子都活得輕鬆自在點兒,好嗎?」她走向衛生間。林大為卻不依不饒跟她後面,聲音也冷了:「王勝男,我不知道什麼樣的包男才能在你膝下承歡啊!我林大為也不是死乞白賴的人。你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必須得同意。」衛生間的門被王勝男「啪」一聲關上,差點拍到林大為的臉上。裡面傳出王勝男冷冷的聲音:「林大為,我給你換牙刷了!」
此次攤牌後,林大為連著三個禮拜沒回過家。林妙妙和王勝男沉默地吃著晚餐,都懷疑倆人在鬧離婚了:「沒鬧離婚,為什麼我爸不回家?再忙也應該有電話吧。你一點也不擔心我爸?」王勝男給女兒這麼一問,也覺得林大為確實很反常。但她還是說:「他那麼大一個人,我擔心他什麼?無論劫色還是劫財,你爸都會讓對方失望。」
林妙妙哭唧唧:「萬一,我爸在那邊生病了,一個人躺在公寓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身邊連個人都沒有,他電話都打不動呢?我爸會不會心臟病發作死在床上都臭了?!」她開始驚恐地發抖。
王勝男嘴上說著「你要是把這想象力用在學習上多好」,但也坐不住了。她白了林妙妙一眼,拿出手機給林大為打電話,這還是林大為去阜州工作之後,她第一次主動打電話過去。第一次電話沒人接,第二次仍然沒人接。王勝男有點急。繼續打,還是沒人接。林妙妙坐邊上聽,王勝男有些怒:「寫你作業去!聽什麼聽?他要是真死了,你擔心他就活過來了嗎?做作業去!」林妙妙眼淚吧嗒地往房間走,邊走邊哭:「爸爸,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我還沒結婚呢!你要攙我手的!」王勝男毛骨悚然,堅持不懈地打,心也焦躁。
電話終於被接起了。王勝男吼:「林大為!你搞什麼鬼?!怎麼不接電話?!」回答的卻不是林大為。一個恭敬的男聲說他是林大為的秘書,公司高層正在開重要會議,林總不方便接電話……王勝男掛了電話對女兒說:「喏,在開會。我說他沒事吧,你就是神經過敏。」林妙妙嘀咕:「全國人大開會也不能連軸轉吧?都三週了!再說哪有大晚上還開會的。」王勝男沒說話。
臨睡前,王勝男再打過去,林大為手機已經關機。王勝男心裡一咯噔,舉著手機愣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他的新公司叫什麼名字來著?」她跳起來找林大為的新名片,竟然找不到!
第二天一早,王勝男隔著林妙妙門上的膠帶管她要林大為的新名片。狗洞那裡出現一張名片。王勝男撥通公司的辦公電話,還是那個男聲:「林總他們在開重要會議,現在不方便接您電話。」
王勝男安頓好女兒的午飯,對林妙妙說:「午飯在冰箱裡,你中午自己熱熱吃,我去阜州探個班,晚上趕回來。」她把那張名片揣進包裡出了門。
王勝男來到林大為辦公室,開門見山對秘書要求見林大為。秘書說:「林總他們在開會。你是誰?找他有什麼事?」王勝男說:「別胡扯。他不出來,我就報失蹤人口!他是我孩子的爸!」秘書慌亂了,半晌吞吞吐吐地說:「原來是您啊!林副總……前些天,被公安帶走了……」他簡要地把事件經過和王勝男說了一遍。
原來是公司歡樂城專案在沒有預售許可證的情況下售出,有人聯名舉報公司詐騙,公安局已經立案偵查。有天一大早警察來公司帶人。林大為說他只負責行政,業務不歸他管,於是打電話給董事長、老總、一串副總,可是所有人的電話都沒人接,他們都已經卷款跑了。警官就把林大為帶去公安局錄口供了。
?王勝男重重坐在椅子上,聽完半晌沒回過神。心頭千軍萬馬狂奔碾壓,之後卻是異常冷靜。她腦子飛快運轉,先給妹妹王頂男打電話,還沒開口,王頂男劈頭就是一句嬌嗔:「姐!我正想給你打電話!今天你能不能幫我看著嬌嬌?我有事!」她穿著新衣服在鏡子前面轉悠。王勝男說:「我出差,人在外地,去不了。」她又打電話給林妙妙:「你爸公司的老闆太熱情了,晚上非要擺宴請我,我今晚回不了家,你務必注意安全。明天一早我給你打叫早電話。飯菜都在冰箱裡,自己放微波爐打一下。早飯千萬要吃。」林妙妙正趴在床上畫漫畫,回答說:「請父皇和母上大人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孩兒定會安排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