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貞做老成的點頭,「你阿瑪有遠見,指不定出宮前萬歲爺瞧上了給開了臉,那家裡的親事就黃了。帶累人家白等一年,不厚道,是不是?」
素以咧著嘴笑,「這話當我來說你,你天天兒的在眼皮子底下晃悠,萬歲爺八成對你另眼相看了吧!」
「不成事兒,萬歲爺不動跟前人,來了兩年,連正眼沒看過一眼。」那貞捧著胸口裝樣,「我的心喲……」
兩個女孩兒笑作一團,這時候榮壽立在捲棚那頭招呼,「聊什麼呢?樂成那樣!別忘了正事,換茶去!」
那貞噯了一聲,忙拐進茶房裡取茶葉兌水。榮壽搖搖晃晃又走了,那貞託著洋漆托盤出來,長滿壽一下接了過去,往素以手裡一擱,努嘴道,「你去。」
素以目瞪口呆,「諳達,這是那貞的差事。」
長滿壽咂了咂嘴,「別囉嗦,叫你去你就去。那貞的差事短不了,你送一回茶,還能抬了她的飯碗不成?」
素以進退兩難,她是真不願意再進養心殿。長滿壽這麼做也太顯眼了點,叫萬歲爺怎麼想怎麼看呢!她躑躅著,「諳達,我害怕。」
「怕什麼?萬歲爺能吃了你?你放心,咱們主子爺是正人君子,不幹那種摸小手掐屁股的下作勾當。」他嘿嘿的笑,話鋒一轉,「真要能叫萬歲爺這麼對待,那可就是祖墳上長蒿子了,八輩子求不來的好事兒呀!還磨蹭什麼?快去!」
「萬歲爺問起那貞來怎麼辦?我這……您別難為我成不成?」素以行走這麼些年,宮裡掌故都知道。人家正主兒在,她搶人差事,叫別人心裡什麼滋味?
那貞倒也大方,「你就說我病了,說鬧肚子也成,二總管叫你幫襯我的。」
長滿壽瞥了那貞一眼,果然御前的人沒有一個是杵窩子。不滿意自己給頂替了,又不好明著說,暗裡踹上一腳也好。他只作不察覺,「那就照她說的辦,萬歲爺要問起來,你就說那貞身上不利索。趕緊的,主子爺等茶呢!」
素以沒辦法,只得撫撫頭上絨花,掃掃身上袍子,昂首挺胸的往正殿方向去了。
已經到了午夜時分,邁到露天的地方,霧氣沉重得面對面瞧不見人。她護著手裡茶吊子上丹陛,養心殿廊廡下掛著一溜宮燈,照得簷下和璽彩畫輝煌迷眼。她來不及欣賞,伸手去推菱花門,門臼微微轉開一些,稍側過身就擠進去了。
皇帝還在御案後坐著,精神頭看著很好,並沒有萎頓的樣子。素以憋了口氣過去,把案頭涼了的茶撤回托盤裡,重新換上杯子續水。這些伺候人的規矩尚儀局裡都練得滾瓜爛熟了,這會兒用起來倒也不費勁。
皇帝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雙陌生的手,指尖纖細靈動,襯著紅釉描金龍的瓷器,有種清晰而驚人的美麗。指甲蓋兒飽滿圓潤,在燈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可惜了無名指上有塊血瘀,在月牙痕的位置向上蔓延,佔據了甲面的大半。
「手指頭是怎麼回事?」他問,「今天弄傷的?」
素以怔了怔,沒想到皇帝還會和她說話,忙答道,「回萬歲爺的話,不是今天。是頭天到公爺家治喪,入了夜著急要搬凳做法事,底下人像無頭蒼蠅似的,混亂裡砸了我的手。」
她聲氣淡淡的,很不以為然。十指連心,疼過的人都知道。宮裡的妃嬪磕著一點兒都要到他跟前來訴苦,同樣的女人,她倒是耐摔打得很。
「罰那些人了嗎?」她是府外的,到人家府上指使人,那些刁奴自然不服氣,或者是有意給她下馬威也不一定。
素以抿嘴笑了笑,「怎麼罰呢?人家也不是存心的。再說我是大內派過去的,為這麼點事兒就張牙舞爪,人家背後說小家兒氣,連帶著宮裡也折臉面。」
這話說出來不知是不是成心,總讓人隱隱感覺有股反諷的味道。皇帝不言聲,抬起眼睛看她,她是打算用她的窮大方來襯托他的斤斤計較麼?
被皇帝的龍眼打量可不是好玩的,素以心頭一跳,立馬又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