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是練家子,身板結實,撞上去紋絲不動。她卻給撞懵了,頭昏腦脹的當口聽見總管榮壽的呵斥,「狗奴才,你不要命了?」
冒犯了聖駕,這是滔天大罪。跟前人跪了一地,素以見這陣仗嚇出一身冷汗來,慌忙泥首頓下去,伏在地上磕頭,「奴才死罪,請萬歲爺開恩。」
皇帝皺了皺眉,臉上不是顏色。通常這樣的情況不用他開金口,總管就給辦了。驚了駕的宮女太監,除了打殺沒別的路可走。榮壽知道老例兒,衝廊廡下的站班太監使眼色,「還愣著幹什麼?叉下去,照死裡打。」
素以聽了這話,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雷。宮裡就是這樣,糊里糊塗丟腦袋太常見了。她咬住了唇不敢求饒,怕給家下爹媽招罪業。自己是犯了煞星,先頭還避來著,沒避開,看來今兒得交代在這裡了。
皇帝和老爺子一樣的毛病,不愛別人近身。這會兒被人悶頭撞上來,自然窩了一肚子火。不言語,嫌棄的撣了撣肩頭。剛想抬腿走,他那最小的兄弟弘巽遠遠打了個千兒,迎上來笑嘻嘻道,「我和皇帝哥子討個人情,這宮女以前給我開道掃過雪,求哥子賣我個面子,饒了她這遭吧!」
皇帝復低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有個姣好的後相。瘦窄的條子,長身量。剛才撞上來時胸口碰著他肘彎子了,估摸著宮女子裡算得上高挑的。女人個頭高,難怪呆蠢。他是有雅量的人,又瞧著弘巽求情,也不好再追究下去。罰個宮女是小事,損了兄弟情義不值當。
皇帝點了點頭,「既和你有交情,那這回且繞了她。」
弘巽往上拱手,拿腳尖踢踢素以,「還不快謝萬歲爺不殺之恩!」
素以心裡擂鼓似的,原以為這回逃不過一劫,沒想到殺出個睿親王,可救了她的性命了。她也不記得什麼時候給這位爺掃過雪開過道,橫豎要謝人家的活命之恩。簡直像地獄裡有走了一遭似的,她打著擺子磕頭,「奴才謝萬歲爺恩典,謝王爺恩典。」
皇帝聽她這聲口倒覺得不賴,順嘴問,「哪個宮的?在誰跟前當差?」
她忙答,「回萬歲爺的話,奴才沒分派出去,在內務府供職。」
「內務府的?」皇帝頓了頓,慢聲慢氣道,「內務府有六局,你是哪一局的?」
素以斂著神磕頭答應,「奴才是尚儀局的,在尚儀嬤嬤手底下當差。」
皇帝的聲調裡多了些嘲諷的味道,「管教化的,可自己身不正,怎麼帶人?」他一哼,「起來吧!」
素以被他兩句話呲達得面紅耳赤,這兩年心氣兒也平了,不像早前鬥雞似的,挨兩句訓斥不痛不癢也受得。何況這位是掌著生殺大權的主子爺,能這麼寬宥不管怎麼都得心存感激。她泥首謝了恩起身侍立,也不敢抬眼看,只管低頭盯著腳下一塊方磚。
皇帝瞧她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嘴角卻抿得更緊了。這張臉似曾相識,仔細辯了辯,倒是說不出具體哪一處,就是那神情氣度,和暢春園皇太后頗有些相像。難怪弘巽要來幫襯她,大約是出於這原因,有些愛屋及烏吧!
他別過臉看廊廡外頭,對弘巽道,「昨兒朕去給老祖宗請安,老祖宗提起熱河行宮的事來。皇父在治時曾說過要去承德避暑,後來一年年總有事耽擱。不是民間鬧饑荒,就是韃靼人挑事兒打仗。到如今四海昇平,朕準備命工部著手擴建院子。皇父主張勤儉,朕記著教誨也不大建。老祖宗面上交代過去,明年立夏遷到那裡住一陣子,算了了她的心願。你回去探探皇父和額涅的口風,瞧二老有示下沒有。」
弘巽笑了笑,「額涅的脾氣皇上還不知道?紮在一處地方就不願意挪窩。我又和皇父不對付,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回頭我上莊王府找三叔去,託他去和皇父說,興許還管用些。他們去不去都無所謂,兩個人在暢春園過得也挺滋潤。皇上別操心他們,只管老祖宗跟前應付過去就是了。」
皇帝聽了潦潦點頭,「舟車勞頓的,不去也好。」
弘巽應個是,「前兒還說要裝叫化微服出巡呢,額涅說人多不自在,情願和皇父兩個人。」
皇帝眼裡閃過微芒,眉頭微一攏,旋即又熨平了,換了個夷然的聲氣道,「這二位日子過得舒坦,朕當初做皇子的時候也曾在外辦差,苦頭吃過不少,心境倒是很開闊的。」
弘巽搖頭,「皇父是什麼人?他要裝叫化,這點就是瞎胡鬧。我估摸著又是三叔攛掇的,指不定還要搭夥一塊兒去呢!」
皇帝面冷,平常臉跟石膏模子打出來似的,表情不夠生動。弘巽說到高興處眉飛色舞,他卻不是的,嘴角略一挑就算是笑了。弘巽瞧他鬆散,追著問,「秋獮的時候定下來沒有?我手癢癢好久了,聽說林子裡有熊瞎子,我打下來扒皮給哥子做椅搭。」
皇帝哦了聲,「那敢情好,下月初九就動身,朕可指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