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從哪兒來?」
「從湖上來。」
「那我得請你們跟我一塊兒去了。」
「行李怎麼辦?」
「小提包可以帶上。」
我提著小提包,凱瑟琳走在我旁邊,士兵在後邊押著我們上那古老的海關去。海關裡有一名尉官,人很瘦,很有軍人氣派,他盤問我們。
「你們是什麼國籍?」
「美國和英國。」
「護照給我看看。」
我給他我的護照,凱瑟琳從她皮包裡掏出她的。
他查驗了好久。
「你們為什麼這樣划著船到瑞士來?」
「我是個運動家,」我說。「划船是我所擅長的運動。我一有機會就划船。」
「你為什麼上這兒來?」
「為了冬季運動。我們是遊客,我們想玩冬季運動。」
「這兒可不是冬季運動的地方。」
「我們知道。我們要到那有冬季運動的地方去。」
「你們在義大利做什麼?」
「我在學建築。我表妹研究美術。」
「你們為什麼離開那邊呢?」
「我們想玩冬季運動。現在那邊在打仗,沒法子學建築。」
「請你們在這裡等一等,」尉官說。他拿著我們的護照到裡面去。
「你真行,親愛的,」凱瑟琳說。「你就這樣子講下去好啦。你儘管說你想玩冬季運動。」
「美術的事你知道一些吧?」
「魯本斯,」凱瑟琳說。
「畫的人物又大又胖,」我說。
「提香,」凱瑟琳說。
「提香畫上的橙紅色頭髮,」我說。「曼坦那怎麼樣?」
「別問我那些難的,」凱瑟琳說。「這畫家我倒知道——很苦。」
「很苦,」我說。「許多釘痕。」
「你看,我會給你做個好老婆的,」凱瑟琳說。「我可以跟你的顧客談美術。」
「他來了,」我說。那瘦削的尉官拿著我們的護照從海關屋子的那一頭走過來。
「我得把你們送到洛迦諾去,」他說。「你們可以找部馬車,由一名士兵和你們一塊兒去。」
「好,」我說。「船呢?」
「船沒收了。你們的提包裡有什麼東西?」
兩隻提包他都一一檢查過,把一夸特瓶裝的白蘭地擎在手裡。「賞光喝一杯吧?」我問。
「不,謝謝,」他挺直身子。「你身上有多少錢?」
「二千五百里拉。」
他聽了印象很好。「你表妹呢?」
凱瑟琳有一千二百里拉多一點。尉官很高興。他對我們的態度不像方才那麼傲慢了。
「倘若你想玩冬季運動,」他說。「文根可是個好地方。家父在那兒開了一家上好的旅館。四季營業。」
「好極了,」我說。「你可否告訴我旅館的名字?」
「我給你寫在一張卡片上吧。」他很有禮貌地把卡片遞給我。
「士兵將把你們送到洛迦諾。你們的護照由他保管。對於這,我很抱歉,不過手續上非這麼辦不可。我相信到了洛迦諾,會給你一張簽證或者發給你一張警察許可證。」
他把兩份護照交給士兵,我們拎著提包到村子裡去叫馬車。「喂,」尉官叫那士兵道。他用德國土語給士兵講了些什麼。士兵把槍背上,過來替我們拿行李。
「這是個偉大的國家,」我對凱瑟琳說。
「非常實際。」
「非常感謝,」我對尉官說。他揮揮手。
「敬禮!」他說。我們跟著士兵上村子裡去。
我們乘馬車到洛迦諾,士兵和車伕一同坐在車前座位上。到了洛迦諾,人家待我們還好。他們盤問了我們,可是客客氣氣,因為我們有護照又有金錢。我們所答的話他們大概全不相信,我覺得全是胡鬧,不過倒很像在上法庭。根本不談什麼合理不合理,只要法律上有所根據,那你就堅持下去,不必加以解釋。不過我們有護照,又願意花錢。他們於是給了我們臨時簽證。這種簽證隨時可以吊銷。我們隨便到什麼地方,都得向警察局報到一下。
我們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去嗎?是的。我們要上哪兒去呢?
「你想到哪兒去,凱特?」
「蒙特勒。」
「那是個很好的地方,」官員說。「我想你們一定會歡喜那地方的。」
「這兒洛迦諾也很好,」另外一位官員說。「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喜歡洛迦諾這地方的。洛迦諾是個很吸引人的勝地。」
「我們想找個有冬季運動的地點。」
「蒙特勒沒有冬季運動。」
「對不起,」另外一位官員說。「我是蒙特勒人。在蒙特勒伯爾尼高原鐵路沿線當然有冬季運動。你要否認就錯啦。」
「我並不否認。我只是說蒙特勒沒有冬季運動。」
「我不同意這句話,」另外一位官員說。「我不同意你這句話。」
「我堅持我這句話。」
「我不同意你這句話。我本人就曾乘小雪橇進入蒙特勒的街道。並且不是一次,而是好幾次。乘小雪橇當然是一種冬季運動。」
另外一位官員轉對我。
「請問,先生的冬季運動就是乘小雪橇嗎?我告訴你,洛迦諾這地方很舒服。氣候有利健康,環境幽美迷人。你一定會很喜歡的。」
「這位先生已經表示要到蒙特勒去。」
「乘小雪橇是怎麼回事?」我問。
「你瞧,人家連乘小雪橇都沒聽見過哩!」
第二位官員聽了我的問話,覺得對他很有利。他非常高興。
「小雪橇,」第一位官員說,「就是平底雪橇。」
「對不起,」另外一位官員搖頭說。「我可又得提出不同的意見。平底雪橇和小雪橇大不相同。平底雪橇是在加拿大用平板做成的。小雪橇只是普通的雪車,裝上滑板罷了。講求精確是有相當道理的。」
「我們乘平底雪橇行嗎?」我問。
「當然行,」第一位官員說。「你們大可以乘平底雪橇。蒙特勒有上好的加拿大平底雪橇出售。奧克斯兄弟公司就有得賣。他們的平底雪橇是特地進口的。」
第二位官員把頭掉開去。「乘平底雪橇,」他說,「得有特製的滑雪道。你無法乘平底雪橇進入蒙特勒的市街。你們現在住在這裡什麼地方?」
「我們還不知道,」我說。「我們剛從勃裡薩哥趕車來。車子還停在外邊。」
「你們上蒙特勒去,包你沒有錯兒,」第一位官員說。「那兒的天氣又可愛又美麗。離開冬季運動的場地又不遠。」
「你們當真要玩冬季運動的話,」第二位官員說,「應當上恩加丁或穆倫去。人家叫你們上蒙特勒去玩冬季運動,我必須提出抗議。」
「蒙特勒北面的萊沙峰可以進行各種很好的冬季運動。」蒙特勒的擁護者瞪起眼睛瞧著他的同事。
「長官,」我說,「我們可得走了。我的表妹很疲乏。我們暫定到蒙特勒去吧。」
「恭喜你們,」第一位官員握握我的手。
「你們離開洛迦諾會後悔的,」第二位官員說。「無論如何,你們到了蒙特勒,得向警察局報到。」
「警察局不會有什麼麻煩的,」第一位官員安慰我。「那兒的居民非常客氣友好。」
「非常感謝你們二位,」我說。「承你們二位的指點,我們十分感激。」
「再會,」凱瑟琳說。「非常感謝你們二位。」
他們鞠躬送我們到門口,那個洛迦諾的擁護者比較冷淡點。我們下了臺階,跨上馬車。
「天啊,親愛的,」凱瑟琳說。「難道我們沒法子早點離開嗎?」我把那個瑞士官員介紹的旅館名字告訴了車伕。車伕把馬韁繩拉起來。
「你忘記陸軍了,」凱瑟琳說。那士兵還站在馬車邊。我給他一張十里拉鈔票。「我還沒調換瑞士鈔票,」我說。他謝謝我,行個禮走了。馬車朝旅館駛去。
「你怎麼會挑選蒙特勒呢?」我問凱瑟琳。「你果真想到那兒去嗎?」
「我當時第一個想得起來的就是這個地名,」她說。「那地方不錯。我們可以在高山上找個地方住。」
「你困嗎?」
「我現在就睡著了啊。」
「我們好好睡它一覺吧。可憐的凱特,你熬了又長又苦的一夜。」
「我覺得才有趣呢,」凱瑟琳說。「尤其是當你用傘當帆行駛的時候。」
「你體會到我們已經在瑞士了嗎?」
「不,我只怕醒來時發現不是真的。」
「我也是。」
「這是真的吧,不是嗎,親愛的?我不是在米蘭趕車子上車站給你送行吧?」
「希望不是。」
「別這麼說。說來叫我驚慌。那也許就是我們正要去的地方。」
「我現在昏頭昏腦,什麼都不知道,」我說。
「讓我看看你的手。」
我抽出雙手。兩手都起泡發腫。
「我脅旁可沒釘痕,」我說。
「不要褻瀆。」
我非常疲乏,頭腦昏昏沉沉。初到時那種興奮現在都消失了。馬車順著街道走。
「可憐的手,」凱瑟琳說。
「不要碰,」我說。「天知道我們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們上哪兒去啊,車伕?」車伕拉住馬。
「上大都會旅館。難道你不想去嗎?」
「要去,」我說。「沒事了,凱特。」
「沒事了,親愛的。你別煩惱。我們要好好睡一覺,你明天就不會頭昏了。」
「我相當糊塗了,」我說。「今天真像是場滑稽戲。也許是我肚子餓了的關係。」
「你不過是身體疲乏罷了,親愛的。過些時候就會好的。」馬車在旅館前停下了。有人出來接行李。
「我覺得沒事,」我說。我們下車踏上人行道,往旅館裡走。
「我知道你會沒事的。只是身體疲乏罷了。你好久沒有睡覺了。」
「我們總算到這兒了。」
「是的,我們真的到這兒了。」
我們跟著提行李的小郎走進旅館。
舉槳出水面時把槳面擺平,避免空氣的阻力。
魯本斯(1577—1640)是佛蘭德斯的名畫家。
提香(1477—1576)是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威尼斯派最有名的畫家。
曼坦那(1431—1506)為義大利畫家,名畫有《哀悼基督》。
指他在基督的屍體上畫出釘十字架的釘痕,極其逼真動人。
瑞士西南部一療養城市,位於日內瓦湖東端。
原文為luge,是瑞士供比賽用的一種仰臥滑行的單人小雪橇。
原文為toboggan,是一種平底長橇,通常有低扶手。
耶穌被釘十字架後復活,來到門徒們中間,有一位門徒多馬不相信,說「我非看見他手上的釘痕,用指頭探入那釘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脅旁」。後來耶穌果然向多馬顯現了。見《聖經·約翰福音》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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