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冰壁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常盤大作中午時分離開辦公室以後,就一直不見人影,當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是五點鐘快到下班的時間了。

常盤把抱在手裡的西裝上衣擱在自己的椅子背上後,邊捲袖子邊說:「大家停下工作吧。」照例是那個沉重的低音。

這時候,辦公室的內勤、外勤總共二十來人。聽到他這一句擲地有聲的話後,一瞬間鴉雀無聲,都把臉轉向常盤。常盤朝大家掃視了一下,然後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以鄭重的語調說:

「諸位都可能已經在報上看到了吧。我們的好友魚津君在d淺谷遇難了。雖然報上早登過,但因為一時難辨真偽,所以暫時沒有公佈。昨天早晨急忙派山谷和佐伯二位趕到現場。剛才接到他們兩人的報告,肯定了魚津君確已遇難,並且發現了屍體。請各位為魚津君默哀吧。」

常盤等大家起立以後,喊了一聲「默哀!」隨著他的喊聲,大家垂下了頭。過了一會兒,等大家坐下以後,常盤又講起話來:「如果有人問我,魚津君是不是優秀的職員,我不敢立即無條件地說他是優秀職員。至少對我來說,他不是理想的好部下。他說要去休假旅行,向我請了暑假,然而卻登山去了。他瞞著我去登山。難道山那麼要緊嗎!難道山比公司、比我都重要嗎!如果山是那麼重要的話,為什麼不照實說!難道不是嗎?這就是他的不是之處,是個不成熟的毛孩子,半吊子……」常盤邊說邊用毛巾不停地擦著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擦了又擦。實際上,他是不得不那麼擦,因為臉上、頸上都冒出了汗珠。大概太激動了,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但一會兒又接著說下去:「為什麼——為什麼不踉我直說!我,我什麼時候採取過不讓人家說話的態度!」說到這裡,已經成了吆喝之聲了。但他立即改變語氣:「算了,原諒他吧。不應該鞭撻死者。魚津君作為一名登山運動員來說,是個好登山運動員,是優秀的登山運動員。作為新東亞貿易的職員,怎麼也不能說他是善始善終的!但作為登山運動員,他是一絲不苟地作好了結尾工作的。他直到臨終前還詳細、正確地把遇難情況記了下來。這恐怕你們也罷,我也罷,都學不到的。」

汗水又從他的所有毛孔裡湧出來了。

夕陽從視窗射進辦公室,正好從背後照著常盤的上身,看那樣子他是夠熱的。

「魚津恭太君為什麼會遇難?這,他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這件事我是剛才在電話裡聽到的,還不能準確地向大家報告,所以暫時還不能向大家轉達。我想,過幾天你們也能看到的。現在我要說的是稍微不同的另一個問題。魚津君為什麼會死?這是明擺著的。因為他是個勇敢的登山運動員。所謂勇敢的登山運動員,說得極端點,都是註定要死的。我就是這麼認為的。死,不是理所當然嗎。因為他要挺身於死亡率最高的場所,所以,不死才是怪事。魚津君即使這一次不出事,只要他保持著現在這個勇氣,遲早一定會死的。他以技術和意志為武器,向充滿死亡的地方,向著大自然阻擋人們的地方挑戰,這確是人們用以考驗自己能力的偉大工作。自古以來,人類就是這樣征服大自然過來的。科學和文化也是這樣進步起來的。人類的幸福就是這樣取得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登山是了不起的事。可是這個活動卻常常和死亡連在一起——如果魚津恭太君是個道道地地的公司職員的話,即使上山也不一定會死。他可以愛山,可以以登山為樂,但不會冒險。遺憾的是,儘管他靠著新東亞貿易給的工資生活,卻不是公司職員,而是登山運動員。他不是為了愛山,也不是為了以登山為樂而去上山的。他是為了征服山,或者為了驗證一下自己這個人所具有的某種東西,而以一個登山運動員的身份去上山的。」

說到這裡,他叫一個女職員:「喂,給我水!」然後好象為了趁水還沒有端來以前歇口氣似地,繃著臉說:「我還有話要說。」這句話,好似魚津就在眼前,是對著魚津說的。常盤喝完了女職員端來的一杯水,用手帕再擦了擦頸上的汗,接著說:「有人認為登山不是以生命為賭注,而是一種現代化的運動,可是我不同意。登山的本質決不是運動。人們征服喜馬拉雅山,不是運動吧,怎麼會是運動呢。把登山看做運動就是錯誤的根源。年年都有許多人在山上被奪去生命。那是由於把登山看做運動而產生的悲劇。可不是嗎?所有運動都有個規則。如果要把登山作為體育運動,那就給我訂個登山規則好了!若是有個規則,遇難事件多少會少一點吧。沒有規則的運動,這還了得!還有一層,所有體育運動,都有專職和業餘之分。可是登山卻沒有。業餘的登了一兩次山,就都自以為是專職的了。什麼叫專職的?那就是象魚津恭太那樣的登山運動員。可是這個專職的魚津不是也死了嗎!」

長時間的演說,或者說是吼叫之後,常盤末了以「混帳!」作為結束語。

「混帳!」這一句話,給二十多個職員以極為異乎尋常的感覺。好象是自己被叱為「混帳!」又好象不是。

難怪職員們弄不懂。就連說出這句話的常盤本人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用這句話來結束演講。是對準可以不在山上喪生而偏去丟掉生命的魚津講的呢,還是對準由於魚津的死亡而受到難以形容的沉痛打擊的自己和自己的心情講的呢——這一點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他受到了難以控制的感情上的襲擊,以致不能不說出這種罵人的話來。

講完了話,常盤一動不動就地站著,緊閉著嘴,瞪大眼睛,注視著比自己的眼睛略高一些的空間某一點上。從這個彪形大漢的臉上、頸上和捲起的襯衫袖子中露出來的粗壯手臂上,依然冒出汗水來。

再也沒有什麼話好講了,一陣空虛感突然湧上常盤的心頭。啊!要是魚津在這裡該多好。如果魚津還活著在這裡,他一定會用那梭而不捨的獨特方式對自己剛才的話加以反駁——「有道理,不過,經理!」

魚津可能會這麼說:「登山還是有規則的。乍看,似乎沒有規則,其實,它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然後,為了駁倒我,魚津可能會不慌不忙地,把他那一貫充滿自信的眼光轉向我。混帳!

「混帳!」常盤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與此同時,他想:魚津恭太那雙眼睛多美!他帶著這思緒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

然後,他把兩三本新出版的書收進抽屜,從椅子上拿起西裝上衣,抱在左手裡,傲然地稍挺著胸,走出瞭如今已荒蕪得象沙漠一樣的辦公室。沒有了魚津的辦公室,在常盤眼裡,真的象沙漠那麼荒蕪。

街道上灑著薄暮時的陽光。常盤想:上哪兒去好呢?覺得沒什麼地方可去。他覺得口乾了。

常盤大作下意識地從有樂町乘電車,在傍晚雜沓的街道上,朝著日比谷的叉道方向走去。

他從未有過在下班以後,帶著這麼空虛的心情走路。大概失去兒子的父親的心情就是這樣的吧。現在自己為了回家,朝著電車的停車站走去——這一點是沒問題的。可是又覺得無處可去——這算什麼心情呢?

穿過日比谷的叉道,在n大樓處轉彎,當來到n大樓門前的時候,常盤愣了一下。因為看到穿著白色麻布衣的瘦長的八代教之助正站在路旁,似乎在等著車子。

常盤快步走過去,從背後叫了一聲:「八代先生。」

教之助立即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哦!」並作了個笑臉,但馬上又換成嚴肅的表情說;「唉,出了大事了,我看過報紙——那是真的嗎?」

「剛才我和派往現場的人聯絡上了,說魚津確實已經死亡。」

「嗬。」教之助的瞼色暗了下來。

正在這時候,一輛新式高階轎車開了過來,那是八代公司的車子。

「回公司嗎?」

「不,我正想回家——您呢?」

「我嘛,也想回家,可是為了魚津君的事,心裡煩悶,正走著解悶吶。」常盤接著又說:「要是您方便的話,咱們找個地方談談好嗎?」

「好的。」教之助應聲後,想了想,然後對已經開啟車門等著的司機說:「你回去吧。我回家坐出租汽車。」說罷,八代教之助和常盤並肩走起來。

「要不要喝啤酒?」常盤邊問邊思忖著,不知該把這位看來是愛奢華的紳士帶到哪兒去好。

「好啊。」

「您到過啤酒館嗎?」

「沒有。不過,可以奉陪。」

「那是平民百姓去的地方,很吵鬧的。」

「不要緊的。倒是那樣的地方好。」教之助這麼說,常盤也這麼想。不知為什麼,今天常盤不想到氣氛文雅而又寧靜的地方去,倒想把自己置身於嘈雜的環境之中,並在那裡和八代教之助交談。

常盤自己近幾年來,沒到過啤酒館,所以不記得哪裡有這樣的地方,只是依稀記得有樂叮車站附近有一家,便往那邊走去了。

啤酒館找到了。在店門前,常盤鄭重地問教之助:「就是這裡。行不行?」

「行。」

他倆走進店堂,在當中空位上就坐。店堂相當寬敞,有十幾張桌子。所有的桌子都被穿著襯衫的年輕小夥子們佔住了。有幾位女招待,靈巧地手拿著好幾個啤酒杯,在桌子與桌子之間敏捷地穿來穿去。碰杯的聲音,肆無忌憚的高聲談話,加上門前的汽車聲——整個店堂裡充滿著嘈雜的聲音。

常盤和教之助面對面坐著,各自把啤酒杯端到嘴邊,兩人都沒說話。

「是個好青年,可惜啊。他一死,我就突然感到淒涼了。」

常盤坦率地說過之後,覺得現在要談論魚津,最好的交談對手就是八代教之助。為了登山繩的問題,教之助和魚津有過接觸,儘管這個接觸對魚津來說,並不一定是愉快的,可是不知為什麼,在接到魚津遇難的確實訊息的今天,和這樣一個性情怪僻的人物面對面坐著,對自己來說是最理想的。想起來,教之助對魚津來說是個嚴厲的對手。為此,魚津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儘管如此,自己還是抱著這樣的心情,這是什麼緣故呢?

「其實,魚津君死了,我也很不好受。我和魚津君只見過兩次。最初一次是在會館的旅館大廳,您介紹認識那天。第二次是那一回登山繩試驗以後,大概在第二天吧,為了對試驗結果提意見,他闖到我公司來了。就是這兩次。雖然只見過兩次,可是我對魚津君這個青年倒是喜歡的。我對自己所喜歡的人,倒反而不能妥協,這是我的短處。要是見了第三次,說不定我們兩人會和好的。實際上,前些時候我曾想過要和魚津君見一面。要是早點見面就好了,無奈被工作纏住,沒空。沒想到結果會這樣。」

「那是遺憾,要是見了他就好啦。」

「我內人好象也挺喜歡他的,也難怪她。」

常盤不知該不該隨聲附和,因此只「嗬」了一聲,接著把杯子裡剩下的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啤酒喝乾了。

常盤心想,教之助談話中提到了美那子,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把話題岔開為好。

「剛才您談到的登山繩試驗,那是我拜託您做的。看來那是失敗,我不該拜託您。」

「對。於我,於魚津君,那都是不應該做的。剛才我說過。曾經想和魚津君見一次面,是想和他再談一談有關那一次試驗的事情。我既然沾著工程師的邊,我就不能自己否定自己所做的試驗結論。那次試驗得出了那樣的結果,由此作出判斷,尼龍繩比麻繩更耐衝擊——只能這麼說。但,重要的一點是,那個試驗並不是追究事件原因的試驗,而是登山繩效能的試驗。然而人們卻把效能試驗的結果和事件直接聯絡起來了,這是新聞報道的方式不確切,魚津君的理解也有錯誤。還有,我說的話也有不足之處。那次試驗的第二天,魚津君說試驗有錯誤,把它全面否定了。說實話,當時我是生氣了。我也說了,試驗絕對沒有錯誤。其實,我當時應該想辦法,糾正魚津君對試驗的看法才對,可是,沒有做到,光顧自己不愉快、心煩。」

「嗬,原來是這樣。」

「從那以後,魚津對登山繩問題沒有發表過片言隻語,因此,我對魚津君的反感也就漸漸淡薄下來了。年紀輕輕,卻很有涵養。照理,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教之助說到這裡,停頓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潤潤喉嚨。然後若有所思地將視線透過玻璃窗投向室外。稍隔一會兒又接著說;「自從做了那一次試驗以後,我也研究了一下登山繩。現在把登山用的繩索叫做seil。這大概是從前的舊制高等學校山嶽部的運動員們開始使用的詞吧,因為這是德語。英語叫climbingrope。在談到climbingrope以前,我想先談談登山繩的一般常識。本來登山繩這個東西,據我所知,在使用過程中,質量會逐漸降低的。正如所有東西都有壽命一樣,登山繩也有它的壽命。登山繩壽命的長短,也就是它的使用期的長短取決於三個因素。其一是與登山繩接觸的物質的形狀及其粗細,其二是負荷重量的大小,其三是登山繩的操作方法——就是這三個因素決定登山繩壽命的長短。」

常盤喝完了杯裡的啤酒,又叫了一杯。

「與登山繩接觸的物質的形狀、粗細;負荷重量的大小;登山繩的操作方法——這三者決定登山繩的壽命。先談這三者當中的最後一個——關於登山繩的操作方法問題。鋼繩也好,馬尼拉繩也好,合成纖維繩也好,不管哪一種登山繩,在操作時,都不能讓它發生倒搶現象。還有,不能讓它受到衝擊。按照登山繩的本質,它只能慢慢張拉的。其次,彎曲的半徑不能過小。講資料太專門,這就不講它了。總之,和彎曲的半徑有關係,用過小的半徑來彎曲,會使登山繩受損。以上三點是操作上應該避免的。然而,用climbingrope的時候,以上所說的登山繩本質上應該避免的諸條件,全都會對它發生。」

「有道理。」常盤隨聲附和道。

「說到底,climbinsrope這個東西,從它的本質上來說,是註定要被強加以必需避免的操作方法的。所以,我認為為了抵消這種強加於它的不利因素所需要的技術,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比如,解登山繩時要考慮怎樣不讓它倒捻;彎曲時要穿鋼圈,以免彎曲半徑過小,接觸岩石時要加墊子等等、——您看,是不是有這些問題?」

「有道理,可真是麻煩事。」

「那麼,發生問題的那個尼龍繩和麻繩相比怎麼樣呢。我看,尼龍是尼龍,麻是麻,各有長短。尼龍的長處是輕,抗拉力強。還有,在低溫情況下也不會象麻那樣降低強度。高溼高溫,在攝氏十五度左右以下,大概沒什麼關係。缺點是熔點比麻低。就是說,登山繩遇到衝擊時,容易熔化斷裂。還有,怕紫外線,照射紫外線會降低強度。再就是不耐於單純的剪斷力。」

「嗬。」

「它的長處與短處,扼要地說,就是這樣。最近有人發表了兩篇從力學上比較尼龍繩和麻繩的研究論文。它的要點,概括起來,就是我剛才講的那些。」

「那麼,尼龍和麻比較,哪個適合於做登山繩?」

「這,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我還要講上次那個事件。能不能讓小坂君這樣一位登山運動員死得較有意義呢?比如登山繩為什麼會斷這樣的問題……」常盤不由得提高了聲調,但馬上又緩和下來說:「不是魚津君割斷的,這一點,您弄清楚了沒有呢?」

「這清楚了。我已詳細聽過那個對魚津君帶回來的登山繩的斷口進行試驗的技師講了。據說,根據對尼龍纖維的斷口的檢查,清楚地證明是由於衝擊而斷的。」教之助又說:「弄清楚的是,既不是魚津君割斷的,也不是小坂君割斷的,是登山繩受到衝擊而斷的。」

「登山繩是因受到衝擊而斷的——可是,登山繩是登山運動員賴以保全生命的東西啊,怎麼可以隨便斷呢!」

「對——問題就在這裡。是由於什麼原因斷的呢?確實在這事件裡,也就是說,在斷繩這個事實裡,存在著直接使用登山繩的登山運動員們最迫切想知道的問題。可是,於我來說,象剛才說過的,只能在麻與尼龍的效能的比較上發言。發生事件的現場狀況,嚴格地講,是無法復現的。從這意義上來說,事件的起因,是難於從事件的本身去追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