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也是。」
「由於這個事件而提出了問題,我認為憑這一點,小坂君這樣一位犧牲者是死得很有意義的。至於登山繩在那次事件中是怎麼斷的,說得遠一點,是需要從純科學的角度上去研究的。因為尼龍登山繩於一九五六年一月某日,在前穩高山東坡上斷裂,這是一個事實啊。自從那次事件以來,有各種各樣的人,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在登山方面的書刊上一或在山嶽會的會報上,對是否可以使用尼龍登山繩,進行了評論。我前些日子也收集了這些刊物,通覽了一下。有幾個登山團體強調說,尼龍登山繩有個弱點,怕銳利的巖角。國外登山運動員也發出過同樣的警告。對此,又有人說,只要有彌補這個缺點的技術,尼龍登山繩還是可以用的。有個人舉了喜馬拉雅登山隊攜帶尼龍登山繩的例子,並說,這可能是由於他們看中了尼龍登山繩輕,低溫效能好,才帶到喜馬拉雅山去的。總之,這個人是擁護尼龍登山繩的。還有一個技術工作者發表了這樣的意見:在發明效能更高的合成纖維之前,尼龍和滌綸,還會被使用十年左右。
「…………」
「總而言之,麻煩的是,就象我剛才說過的,climbingrope這個東西,由於它本身的性質上的關係,它的效能和操作技術糾纏在一起,分不開,所以只能從整體上去看問題。不管怎樣,為了使這個事件成為借鑑,應該把學者、登山運動員、廠家聚在一起,讓他們從各自的立場出發,共同研究這種作為climbingrope的尼龍登山繩。我本來是想以魚津君為中心去搞這個研究的。我認為他最合適。因為他是與事件有牽連的人,而且是現役的登山運動員,更重要的是他是個豁出生命愛山的青年。」
「是的,真的,他是豁出生命去登山的……」
一陣激動的感情猛然湧上常盤的心頭。聽教之助這麼一說,再也沒法把話說下去了。喉嚨裡發出了低沉的嗚咽聲,猶如猛獸的哀嗥。
周圍的人一齊朝他看了。
報上報道了魚津的遇難訊息一週之後,r報社發行的週刊雜誌用兩頁篇幅,登載了以「登山繩事件的結局」為題的文章。文章寫道:「今年一月,在前穗高山東坡發生了登山繩斷裂、登山運動員小坂乙彥墜落事件。這事件引起了社會的關注,並圍繞它展開了討論:登山繩究竟是由於它本身的弱點而斷,抑或由於其他原因而斷?不料在這次議論尚未得出結論之前,旋渦中人物魚津恭太卻於穗高山d淺谷遇難身亡。由於魚津在事件中的處境困難,加之,此次事件發生於僅距前次事件的半年之後,因此在一部分人中間,對魚津的遇難事件提出種種看法。為此,記者走訪魚津生前好友,聽取了他們對事件的看法。」
在這個佔有一整頁篇幅的前言之後。登載著登山運動員和魚津好友們的簡短談話。
a某:沒有確實證據可證明魚津之死是出於自殺,但我總覺得他是自殺。在未解決的事件旋渦中,社會上對他投以懷疑的眼光,他必定是很痛苦的。
b某:魚津這般人物竟然會死於d淺谷的墜石,這是奇怪的,是不是自殺,不得而知,但我不能不懷疑這是自殺性的行動。
c某:魚津君的臨終筆記是好樣的。他毫無疑問是死於遇難。唯有一點疑問是,他出於什麼理由去攀登雄瀧、雌瀧?又為什麼偏要冒著危險去登頻頻落石的d淺谷?
此外,還有兩個人談論了魚津的遇難,意見大體相同。
八代美那子是在自家田園調布的客廳裡,讀到這篇文章的。晚飯後,她開啟附近書店送來的週刊雜誌,無意中發現了這篇文章。她坐在桌前,很冷靜地讀完了全文。
美那子回憶了最後一次和魚津會面時的情景。魚津說:決不會再打電話給你,也不會再和你見面。他這句話,如果要把它看作含有某種意義,那並不是不可以的。
但是,現在美那子並不怎麼關心魚津是不是死於自殺。她的問題,只是魚津已經不在人世。她一天幾次想到魚津已經不在人世的這個事即時。內心便產生一種不大的、但久久不能消失的隱痛。這一個星期,美那子是在和這種內心痛苦的鬥爭中度過來的。
當美那子把週刊雜誌放在膝上,帶著一週來沒有離開過她的失神而空虛的神態坐著時,教之助從樓上下來,站在房門口說:「我忘了告訴你,今天常盤先生來電話說,魚津君的骨灰由明天兩點鐘的快車送往故鄉浜松。你替我去送行好嗎?」教之助照理不會看不出魚津的遇難給自己妻子以怎樣的打擊,他卻表現出毫不關心的樣子。
「好,我去。」美那子有她自己的另一番心思,顧不得去注意丈夫的這種內心活動。她太累了。「魚津的骨灰」這句話,又一次刺痛了美那子的心。
教之助說罷便走回二樓,可是剛跨出幾步又返回來。依然帶著剛才的神情說:「八月初我要到志賀高原的旅館去五天左右。積壓了許多要緊的工作,要去理一理。」
聽到「志賀高原」,美那子好象吃了一驚似地仰起了臉。稍隔一會,她問:「我可以一起去嗎?」
去年和丈夫去過志賀高原。她想起了那裡明媚的陽光,早秋宜人的涼風。她渴望著置身其中。
「當然可以去。不過,我是去工作的喲。」
「我不會打擾您的。您另外租一間做工作室,怎麼樣?」
「嗯。」他想:既然她這麼要去,也沒辦法了。只好說;「那你就事先想好,找個看家的。光春枝一個人,不穩妥。」
教之助說完就出去了。美那子心想:剛才兩人的對話和去年也是這個時候的對話,不是一模一樣嗎?
教之助的打算是,最好自己一個人去,這樣就沒人打擾,好讓幾本洋文書本陪他過日子。
雖然妻子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可是今年她也想和去年一樣跟著去。
去年,她為了丈夫老是想甩開自己而生氣。對這樣的丈夫,當時還多少有點留戀之心,今年不同了。她想:如同丈夫教之助已失去年華一樣,作妻子的自己,如今也已完全失去了青春。丈夫是由於年齡;而自己則由於魚津之死。自己心中的青春,一去不復返了。
本來,有了魚津這樣一個青年,她作為一個女人可能會開拓新的人生。為此,她甚至覺得可以犧牲一切。可是,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魚津之死,改變了一切。再也沒有任何指望了。
第二天下午,美那子為了送魚津的骨灰去故鄉,來到東京站。列車已經駛進月臺,有個近親模樣的人,在車廂裡捧著魚津的骨灰,站在窗邊。阿馨親自把魚津的骨灰帶回東京的時候,美那子未到車站迎接,所以和變成了骨灰的魚津相見,這還是第一次。
周圍有三十餘人。美那子不管他們,走到窗邊,朝著骨灰盒,彬彬有禮地鞠了躬,然後退回來。她沒有什麼話好跟魚津說。這星期來,她一直和魚津講個不停,再也沒有什麼話好講的了。
在開車前的這一段長時間裡,美那子懷著難以平靜的、悲傷的心情,站在送行人的後面,低著頭等著。開車的鈴響後,她也沒有把視線抬起來,只是把俯著的頭會得更低。
當火車從月臺消逝,送行的人群走動了以後,美那子才把臉抬起來。列車不見了,魚津的骨灰盒也不見了,只見對過的月臺上有白紙片在飄動,大概是起風了吧。
忽然,美那子發現在兩米遠的地方,常盤正和兩三個人在講話。他穿著禮服,那模樣看起來覺得挺熱的。美那子自然而然地朝他走了過去。
「說到底是相信不相信人的問題。我只相信魚津君不是想自殺的那種人。你們說,你們是從學生時代起就和魚津君交朋友了。可是我認為,你們並不瞭解魚津君。只能說,你們對魚津君的為人一無所知。所以你們才會產生這種想法,懷疑是不是自殺。要知道,他是登山運動員啊!是在山裡鍛鍊了自己的意志的青年人。小坂那一回,他就說過:小坂不是自殺,登山運動員自殺,還得了。說過這種話的魚津君自己,是不可能自殺的。」
對方几個青年,被常盤的氣勢壓倒了,誰也不敢吭一聲,顯出非常惶恐尷尬的樣子。
「哎,我冒失了。我只是談點自己的看法,供各位參考。」常盤說著便離開了那裡。當他發現美那子就在身邊,使主動湊上去,招呼也不打就問;「阿馨呢?」
於是尋找阿馨。美那子也環顧了四周。
阿馨獨自站在十來米遠的地方。她姿態瀟灑,仍舊站著把視線投向火車消逝的方向。美那子看著她的身影,覺得它象一把銳利的尖刀在閃著寒光。
其實,等到阿馨把臉轉過來的時候治上去倒是挺開朗的。美那子看著走過來的阿馨,感到驚奇,突然之間,她已變得象個大人了。表情是那樣的安詳、平靜,簡直不敢相信她就是同一個阿馨。
她倆互致問候完畢,常盤才對阿馨說:「怎麼樣,累了吧?不過,總算告一個段落了。你把一切都料理好了,魚津君一定是很高興的。」
「我哥哥死的時候是魚津先生給料理的,這回該是我做了……可是公寓房間還沒料理,恐怕還要忙亂上兩三夭。」
「他家裡沒有人來嗎?」
「不,魚津先生的母親要來的。在這之前,我先大致理一理。」
「那可費力了!我可以派公司的人幫你忙,你要多少人就給多少。」
「剩下的事,我想一個人也辦得了。」
她們兩人自然而然地把常盤夾在當中,朝著下樓的地方走過月臺。
「咳,真想不到,你們看過昨天的週刊雜誌了嗎?竟然有人把魚津君的遇難,懷疑為自殺。剛才,我捉住那些人當中的一個,稍稍整了他一傢伙。他們不肯老老實實地相信魚津君的那個筆記。當然羅,如果要懷疑,就只能懷疑一切了。人和人的關係,說到底,就是相信還是不相信。我是相信魚津君這個人的。然而不相信魚津君的人很多。想不到,竟有那麼多窩囊廢廣
這些「窩囊廢」好似就是現在走在自己身邊的這一群人。常盤瞪眼怒視周圍,然後,呼地吐了一大口氣。剛才整青年們的那股激情又衝上常盤的心頭了。
美那子好象也被常盤的怒氣所感染似地,環視了身邊。但是,美那子想的是另一件事:誰也不知道的——魚津愛著自己,而自己也愛著魚津。也許正如常盤所說,魚津不是自殺,但也可能如常盤蔑視的許多人所認為的那樣,是自殺。管它是不是,如今不都是一樣的嗎?魚津恭大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和魚津最後悄悄地相互披露的那個閃閃發光的美妙東西,只是在那一瞬間問了一下生命之光,如今徹底地逝去了。
這時候的阿馨,也有她自己的心思,她閃動著剛才使美那子吃了一驚的安詳而平靜的目光,正想著完全不同的另一些事。
阿馨不能理解常盤的心情。他為什麼要把魚津是不是死於自殺,當做一個問題呢?她認為那是不值得當做問題的微不足道的事。
因為阿馨至今不能擺脫這樣一個心境——總覺得魚津恭太正在朝著自己這邊走過來。當時,魚津是為了和自己相會正要來德澤客棧的。然而,不幸的是,在這途中他不得不中斷他的行動,但他的意志應該依然活在這宇宙之中。阿馨沒聽誰講過魚津倒在岩石上的姿勢是怎樣的,但她相信,魚津的頭一定朝著自己,手也是伸向自己的。
在阿馨的心裡,魚津之死,已經成了一個不可動搖的既定事實。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能不認為魚津現在仍然正朝著自己這個方向走過來。
在這種絕對不可能實現的期望中,阿馨已經度過了十幾天了,所以她的內心始終是滿足的。那樣子好象在安詳而平靜地注視著向自己走過來的魚津恭太。
他們三個人走下了樓梯,穿過正在上下車的人群,來到剪票處,在這裡停住腳步。
「定個時間,就我們三個人一起吃次飯,好不好?我來找個涼快的地方。」
常盤邊說邊把視線平等地投向這兩個女人。
「就我們幾個老老實實相信他的人,一起來懷念他吧。」
「好的。」美那子說。
「好,我同意。」阿馨也同樣答應著,不過,她覺得常盤說的「懷念」這個詞並不完全合乎自己的心意。因為魚津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活在她的心中。
「那就再見。」常盤把禮服上衣脫下,搭在手裡,和她們分手而去。看著傲然挺胸走在人群中的常盤大作的背影,她倆都不由得感到他老了。
「那,我也失陪了。有空的時候,一定請到我家來坐坐。」這回是美那子向阿馨告辭而去。
魚津已經不在了。魚津不在就意味著自己也不存在。八代美那子朝著車站廣場陽光照耀的空虛的地方,為了把自己變成空虛中的一點而走去。
常盤和美那子離去後,阿馨依然佇立在原地,她閃動著眼神在盤算:到哪兒去買鮮花呢?魚津恭太雖然不在,但她想用美麗的花朵裝飾他公寓裡的住室,並在那裡整理他的遺物——這就是小坂阿馨今天將要做的工作。
阿馨還有許多事要做。明天、後天都將忙於料理公寓裡的房間。遺物整理好後,還得到魚津的故鄉去。待稍微安定了,還必需登一次穗高山。登穗高山雖然有點兒困難,但她很想在今年秋天實現。為的是按照杜布拉的詩中所寫的那樣,找個美麗的巖臺,造個小石冢,把魚津恭太和哥哥小坂乙彥的兩把登山鎬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