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冰壁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大概是八代先生認識的一個什麼公司的年輕工程師。我沒告訴你,是這樣的:大約十天以前夫人來商量,說要託她丈夫八代教之助推薦一位搞試驗的人,問我怎麼樣,我立刻同意了她,而且立即讓她把那一截登山繩拿走了。」

魚津好似還不理解,常盤又接著說:「倒是請八代先生認識的人試驗好。教之助不是心胸狹窄的人,他不會因為以前自己搞過試驗而計較這些。事實上,結論看來不是對你不利。八代夫人這女人也很不錯。她很理解教之助先生,是很有眼力的。她完全相信丈夫的人品。當然羅,妻子理解丈夫是理所當然的。」

常盤如此誇獎八代夫人,聽起來有弦外之音,彷彿在告訴魚津:他們之間可沒你介入的半點餘地喲!

下午四點鐘左右,做登山繩斷口試驗的名叫佐佐的年輕技術人員,打來電話給常盤。

魚津根據常盤拿著電話筒講話的神態,。一下子就判斷出這是誰打來的電話。_

常盤把電話筒貼著耳朵,時而插入「哦」、「是的」等簡短的答話,好一會兒才說:「好,那我現在就叫他自己來聽電話。真是麻煩您了,謝謝。改天我要來登門道謝的。哎,真是的,百忙中勞累您了,謝謝。」然後從耳邊移開話筒,大聲招呼:「魚津!」

魚津立刻過去接了話筒,沒料到,傳來的竟是平淡的有點神經質的細聲細語:「關於試驗的結果,剛才向常盤先生報告了,我現在重複一遍。」對方開門見山地說。魚津眼前浮現出一位身材瘦削,眼光冷漠的年輕技師。「當然,面談最好,可是今晚,我得乘火車去大阪,而且在這以前還要參加兩個會,只好在電話裡講。大約過十天以後才能同您見面,所以剛才把報告郵寄給您了。這是比較專業性的,不是光為這次登山繩問題做的試驗,就供您參考吧。怕您看不懂,因此先把結論,扼要地告訴您。」需要說的話,對方几乎全都說了。剛才是常盤一連串地發著「哦」、「是的」等短語,現在魚津也只能和他一個樣。「尼龍登山繩嘛,用銳利的刀割斷的和拉斷的,能從斷口的纖維的斷裂面。清楚地看出它的差異。當然是用顯微鏡觀察的。詳細情況請看報告。您拿來的這段登山繩,纖維的斷裂而已經變色,象糖漿一樣拉長了。這是由於受到衝擊而斷裂時的特徵。」

「嗬,是這樣。」魚津應了一聲。「那就是說,至少可以肯定那條登山繩不是用刀割斷或用防滑釘踩斷的羅。」

「這一點是清楚的,顯然是由於衝擊而斷的。」

「那麼是不是由於登山繩脆弱而斷的呢?」

「不能這麼說。不管多麼強韌的登山繩,受到巨大的力的作用還是會斷的。另外,支點也有關係。」

「好,謝謝您啦。就讓我拜讀您的報告吧……還有,為慎重起見,我再請問一下,您的報告的一部分,可以在報上發表嗎?」

「可以的。不過報館不會同意刊登的、因為那是專業性的東西」

「那能不能請您把剛才講的結論告訴記者?」

「我可以盡力,但也只能說到剛才那個程度。」

「行。真謝謝您了。」魚津道謝後擱上話筒。_

剛一擱上,常盤就開口了:「這不就好啦!這個結論,至少可以把疑雲一掃而光,證明不是你割斷的。」

「是的。這問題倒是解決了。可還留下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什麼問題?」

「登山繩斷裂的原因,在於登山繩的效能,還是由於我們操作技術上的錯誤……」

常盤帶著嚴峻的表情,打斷他的話說:「的確,對你來說,也許是根本問題。但是這個問題恐怕解決不了。」常盤接著說下去:「我不是科學家,具體情況我不懂。不過,我想要了解曾經發生過的事件,除非那個事實很單純,否則是不容易的,你說呢?告訴你,我昨天在菜館吃了鰻魚。可是今天早晨拉肚子了。我這個人腸胃好,很少拉肚子的,於是尋找原因。我想,昨天吃過的東西里,與平時不同的只有鰻魚,所以在我說來,只能認為腹瀉的原因在於鰻魚。於是我就到那家賣鰻魚的店裡去提意見,店主卻說:我們店的鰻魚都嚴格檢查過,決不會叫人吃了拉肚子的。原因恐怕在你自己,比如說,是不是吃了別的不該和鰻魚同時吃的食品,或者腸胃不好……」

「請等一等。」魚津打斷了常盤的話。「這和登山繩問題不一樣。鰻魚有新鮮的也有發臭的吧,可是登山繩不一樣。」

「為什麼?」常盤瞠目結舌,注視著魚津的眼睛,這是他遇到這種情況時的習慣。

「登山繩是用精密的機器製造的,造出來的登山繩,雖不能說完全一樣,但效能是大致相同的。而且還要經過認真檢查,淘汰不合格的產品。」

「鰻魚也是一樣的嘛。養在同一個池塘裡,做菜時,有經驗的廚師還要仔細檢查。只不過是物體和生物的區別。」

「那是歪理。」

「也許是歪理。不過道理是一樣的。你曾經說過要在再現現場的情況下,對登山繩進行試驗。不僅你,八代教之助先生也講過。當時我聽了以後,覺得那是沒有希望的。如果有可能再現現場,當然試驗一下最好。的確,如果再現現場搞試驗,也許會在某種程度上,更接近於真實。但不可能由此得到絕對的真實。全世界的科學家都來試驗,我也不會相信他們的結論。‘再現現場’這個措詞,我認為出言不遜,你說呢?如要徹底查明登山繩問題,也許只能在再現現場條件下進行試驗才能辦到。但恐怕不能用這個再現現場條件下的試驗使萬人信服的吧。試驗結果,登山繩斷不斷,這是無法預料的。假如登山繩不斷,那你的處境就慘了。也許到那時候,你才會懷疑這種再現現場條件下的試驗。反之,如果登山繩斷了,你是不是認為得勝了呢?一次又一次地試驗,而每一次試驗登山繩都斷,這是不可設想的吧。因為這些登山繩都可能已經做過檢驗了的。總而言之,嚴格地說,既然不能期望再現現場,那你就不應該去期望它實現。」。

「那,這個事件,解決不了啦。」

「嚴格地說,是解決不了。是登山繩有缺陷,還是你們操作上有錯誤,這是弄不清楚的。」常盤繼續說下去:「能消除社會上對你的懷疑,證明你沒割斷登山繩不就行了嘛。能查明事件的原因所在,那再好也沒有,可是我剛才說過,這是不可能的。如果這是人,還可以有個自首,可是,它一方是登山繩,另一方是死人,而且事件是發生在沒人看見的高山絕壁上的。」,

於是魚津說:「不,有看見的,那是上帝。」

「上帝看見的,唔……」常盤捲起襯衫袖口,擺出了決斗的架勢,但他設決鬥,卻吩咐勤雜工;「去給我叫兩杯咖啡來!」然後叫魚津:「好,你坐下吧。」

魚津順從地坐下,常盤並沒有坐下,卻在魚津面前踱起方步來。「……上帝看見!說得多麼天真啊!」常盤說話聲音很響,彷彿在申斥,其實,他不是在發火。他這聲音,象是一個看到了獵物落入自己圈套的獵人,為即將取得的勝利而發出的歡呼聲。「上帝看見!這簡直是光靠父母度日的草包的語言。別捧出上帝來!上帝,上帝,說得好象上帝是你親戚似的。就算上帝看見了,也應該說上帝沒看見!上帝看見,這是男子漢快死的時候才說的。‘上帝啊,我沒撒過謊!’它是男子漢臨終時的語言。」常盤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了和平牌香菸盒,一看裡面是空的,便一聲不響地,向魚津伸出手。

魚津將和平牌香菸連同火柴一起遞上。常盤點燃香菸之後,放低聲音說:「你啊,到報館去,把剛才那位,叫什麼來著?」

「佐佐先生嗎?」

「對,請他們把住位先生的談話登上。這是你第一件要做的事。」

「好,就這麼辦。」魚津為了抓住這個被釋放的好機會,趕緊站起來。

「等一下,咖啡就要來的。」

「您喝吧!,我今天喝得太多了。」魚津超常盤還沒改變主意的時候,使離開了。但他並不是佩服常盤的話,也不是被說服。此時此刻,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想的是要和上帝單獨談話。

從常盤的饒舌中逃脫出來,魚津為了訪問k報館,朝著有樂町方向走去。

技師佐佐告知,登山繩不是被銳利的刀割斷,也不是由於被防滑釘擦傷而斷的。雖然從他的話裡,沒有得到所期望的東西,但至少應該說處境比以前好些了。因為社會上對自己的懷疑可以就此消除了。

這問題就這樣算了。剩下的問題是登山繩怎麼斷的。是登山繩本身的效能註定它必然要斷的呢,還是由於操作技術拙劣,而使不該斷的登山繩斷了的呢?問題的焦點集中在這兩點上。

如果是後者,則需考慮幾個方面,首先是紫外線和熱的關係。但這個問題,當初已考慮到,並在登山繩的搬運上採取了萬無一失的措施。還有,套鉤登山繩的岩石的狀態也是個問題。只有一個支點和有兩個支點的時候,從力學上講,會有不同的力的作用。身為登山運動員的小坂,在雪和冰壁上,一瞬間所進行的登山繩操作,不能設想會有什麼值得人們怪罪的。也許小坂沒有用手探索岩石的狀態,也沒有事先加以調查,可是能因此責備他嗎?

常盤否定了再現現場條件下的試驗,他說再現現場是不可能的。的確,嚴格地說,那也許是不可能的。可是能因此認定再現現場條件下的試驗沒有價值嗎?登山繩的效能尚未被認識到的一面,不是有可能通過試驗被認識到嘛!

常盤用了「即使取勝」這個措詞。什麼叫「取勝」?自己從來沒有在這一事件中想過取勝、敗北什麼的。更不想把錯誤、缺點強加在別人身上。

如果在登山繩效能方面發現存在著迄今未被知曉的新問題,那就應該研究出新的使用方法。讓小坂的犧牲,在這上面作出貢獻。

魚津在半路上收住腳步,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走得太匆忙了,這多少有些興奮的緣故吧。車道那邊日比谷公園裡的樹枝在大風中搖晃著。

魚津一到有樂町的報館,便在傳達室叫出了自己的老相識體育部記者上山。對魚津來說,這位上山是他大學時代的後輩,作為登山運動員來說,也是後輩。

這位小個子記者,從編輯部走下來,帶著一臉生就的和藹的表情打招呼:「久違了,魚津兄。」

「今天有點事託你。」魚津用前輩的口氣說。

年輕記者便說:「咱們喝茶去吧。」

魚津不想上茶館,想快點把要辦的事先說完。「就是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託一位技師驗了登山繩的斷口,得出了結論。」

「哦,您說的是這個啊。」

「我想請你登報。」

「結論是怎樣的?」年輕記者點燃了香菸,把驟然轉變為職業記者的目光投向魚津。

魚津扼要地把佐佐的報告轉告了他,然後說:「要是你能見見這位叫佐佐的,把他的談話見報,那就好了。因為我們向來有交情,跟你們談比跟別的報館談好。」實際上魚津就是這樣想才來的。

「是的。」對方想了一會兒。「要登的話,登社會欄,不過,恐怕不大好登。」

「為什麼?」

「作為新聞,有點兒不帶勁吧。」

「不帶勁?!」上山的話使魚津感到意外。「可是,上次你們不是為了登山繩事件闢了篇幅報道嗎。」

「當時是那麼登了。可是現在,我覺得已經過時了。」

「過時了?!」

「與其說過時,還不如說不帶勁好。社會上的人,早把您那事件忘掉了。而且,如果從登山繩的斷口能得出清楚的結論,那還可另當別論,但聽您說,只不過證實了不是用刀割斷的,是不是?如今已經沒有人認為是您用刀割斷的了。」

「是嗎?」

「是這樣。當時,確實可能有人懷疑您,如今,我著,這懷疑已經自然消失了。既然這樣,再把它翻出來,對您也是不利的。首先是不成其為新聞。不過有個辦法,不把它登在社會欄,而登在體育欄。可是也……」

「有道理。」魚津順從地頷首。接著又說:「這對我來說是個重大事件。但作為新聞,的確,也許已沒有多大價值。」

小坂乙彥在冰壁上遇難的事件,在半年之間已變得微不足道、過時了,這也許是的。從這事件的遺物,即登山繩的斷口所得出的任何結論,只要它僅限於魚津的個人問題,那也就失去在大庭廣眾中報道的價值,也許這也是對的吧。

魚津從對方遞過來的煙盒中取出一支菸,慢慢地放到嘴邊。

魚津從k報館出來,朝著離此不遠的q報館走去。從早晨起刮的風,這時候颳得更猛了。紙屑在馬路上飛舞,在馬路上行走的婦女們,為了躲過陣風,不時停下來,轉過身背對著它。

魚津和q報不熟。不過,他要求見面的叫同村的體育部長卻是以前見過幾次面的。岡村,作為登山運動員來說是魚津的前輩。對方叫他直接到編輯部,他便乘電梯到三樓,然後走進設在寬大的編輯室角落裡的體育部。

同村在雜亂無章的辦公室裡,叼著煙,正在和人談話,一看到魚津就說聲「喲!」然後移動魁梧的身軀,朝魚津走過來。他那魁梧的身材,至少要超過七十五公斤。不管從前怎麼樣,要說現在的話,恐怕爬山是爬不動了,也看不出是個登山運動員的樣子。

魚津接受同村的邀請,在體育部的一個椅子上坐下。然後便說明來意。岡村一言不發,只是頻頻頷首,聽完後說:「作為新聞恐怕不行。雖然不能作為新聞,但是如果您把它寫成一篇短文,可登在體育欄上。剛巧有一小塊地方可以登這樣的稿子。」

「我自己寫嗎?」魚津心想:自己寫沒用。只有做試驗的人寫文章和談話,才會有真實性,要是自已寫,就會適得其反。「我自己寫,不合適。」

「沒關係,您寫吧。」同村這麼說。

魚津還是認為不行。過了一會兒,說:「算了,就不寫咆。」

對方聽了,並不怎麼介意,好象這件事已經談完了似的,改了話題:「怎麼樣,打從那以後還在幹嗎?」-;「

「您說的是登山嗎?自從發生事件後,再也沒登過。」

「前些時候,我登了多年沒去過的穗高山。這一下自己也驚呆了,完全爬不動了。」

「那是難怪的」

「甚至連登山鎬都讓年輕人替我拿,真把我愣住了。」對方哈哈大笑起來。

魚津和風村談了將近五分鐘時間便告辭了。附近還有個p報館,可他再也沒精神上那兒去了。

小坂的遇難事件,早已被所有的人遺忘了。但魚津想,儘管事件被遺忘,問題仍舊存在著。他乘電梯下到底樓,走到人行道上。這時他覺得,黃昏時分的雜沓的街頭頗有生氣,這可能是風大的關係吧。「

魚津回到公司,常盤已經離開了,他收拾好後,便走出了辦公室。平時他在新橋搭電車,今天卻想徒步走,一直走到了田街。

雖然還未到完全絕望的地步,可是他覺得非常孤獨。儘管走在人群極為擁擠的黃昏的街道上,他旁若無人,彷彿是獨個兒走在穗高山下沿著樣河延伸的樹林中。

每當魚津走到交叉路口時,總要停下腳步,從獨自冥思中醒悟過來,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眼下自己正置身在颳風的街道上,混在熙熙攘攘男女行人之中站著。

魚津意識到常盤終究是和自己疏遠的人。k報館的上山。q報館的岡村,這些人和自己疏遠,算不了什麼,可是連常盤也疏遠自己,這未免太使人傷心了。

常盤說,事件的真相,到最後恐怕也鬧不清楚。他常盤可以鬧不清楚,而自己卻不能就此算數。各有各的立場。這就是第三者和當事人的距離啊。

在同一情況下,用麻繩不會斷,用尼龍登山繩卻會斷;反之,用尼龍繩不會斷,用麻繩卻會斷,這兩種可能性都會存在的吧。那麼在什麼情況下,什麼條件下會這樣呢?自己只想弄清楚這一點。能夠弄清楚這一點,小坂就死得有意義了。對魚津來說,有關登山繩斷口的報告不能上報是小事,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明白了事件性質再也得不到人們的正確理解,這倒是一個打擊。小坂才死了五個月,人們已經把他遠遠地拋到腦後去了。如今,這個事件的含義、性質都已變得十分渺小,即將消逝。

魚津在四街車站的對面用晚餐,吃了咖哩飯。然後在那裡乘上了國營電車。

回到大森公寓,已是七點鐘了。當他走到二以來到自己房門口的時候,有人從裡面開啟門。

「您回來了。」隨著聲音,出現了阿馨。「您不在的時候,我來打擾了。不過,我剛來四五分鐘。」阿馨象是在辯解。

「不,沒關係。」

魚津進屋走到窗邊,望著下面大森的街燈,脫了上衣。從背後傳來了阿馨的聲音:「您又累壞了,是吧?」

「沒有的事。」

「不,我看您是累了。不是嘛,額上暴出兩條青筋。」

「青筋?!」魚津不由得將臉轉向玻璃窗。

「哎喲!對不起。我看錯了,是紅筋。」

「紅筋?」魚津回過頭來,正與阿馨帶著幾分嗔怪的眼神相遇。

魚津看出了注視著自己的阿馨的表情和往常完全兩樣。在她那緊繃的瓜子臉上,一雙眼睛嚴厲地直盯著自己。片刻之後,阿馨的兩頰肌肉抽動了一下,接著說:「對不起,不是紅筋,是黃筋。」同時,她的表情突然一變,成了哭喪著的臉。

「你怎麼啦?管它是紅、是青、是黃,這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覺得是那樣的嘛!多冷淡。……我不要看您這樣的臉」

魚津這才想到,的確,自己進屋時,態度可能是冷淡的。但並不是有意識地要這樣做,可是在阿馨看來一定是冷酷的吧。

魚津解釋了表情冷淡的原因,他站在窗邊談了去過兩個報館的情況。阿馨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聽他一講完,就說:「登報當然好。既然不登,那就不登,不也行嗎?」接著又說:「不過,我很難過。我難過的是,象今天這樣的時候,我一點兒也幫不了您的忙。我真想快點長到八代夫人那樣的年齡。那時候,我一定能成為善於和您交談的人了。我現在壓根兒做不到象八代夫人那樣沉著,也不如她那樣會說話。今天在這房間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八代夫人,那您的態度一定會不一樣的。不會一進門,就走到視窗,背朝著我的。」

魚津心想;阿馨說得沒錯,的確是這樣。

如果八代美那子在這房間裡的話,自己只要在她面前一站,眼下這一身沉重的心情,一定能得到溫柔的撫慰。

「您說是嗎?」

「也許是的」

「…………」

阿馨盯著魚津,那眼神好象在看一件可怕的東西似的。一會兒,她往後退了一兩步,難看地扭歪著臉,接著變得象呆子似的失魂落魄。

阿馨一轉身,背朝著魚津,一聲不響地走到門口,蹲下穿靴子。

魚津一直注視著阿馨,過了一會,問:「回去了?」忽然,他醒悟過來,急著說:「我不該那麼說,你別生氣,過來吧。」

聽他這樣一說,阿馨便回答:「我沒生氣。」她霍地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魚津,毫不含糊地說:「我今天晚上來,本是想聽聽上次在德澤對您提起的婚事的迴音,不過,今天不談了。」

緊接著的一瞬間,魚津看到了阿馨眼裡湧出的淚水沿著兩額往下淌,它象決了堤似地,一串串地直往下流。既然讓你看見了眼淚,那就把什麼話都說了吧。

「我愛您。我想和您結婚。是我哥哥不好,從小就盡說您的好話。所以,我一直在想,長大了就是要和您結婚。我是這麼想著長大的。不過,即使哥哥不那麼說,我自己也是愛您的。自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我就沒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前些時候,我寫信給母親,母親回信說:親戚是反對的,不過,你自己愛怎麼樣就怎麼辦吧。」這以後,阿馨象身上附了魔似地盡情傾吐:「我哥哥憑著自己的愛好乾,最後死了。我也想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可是不行。我現在在哭,這不是由於對您死了心難受才哭的。我傷心的是,自己不能象哥哥那樣豁出生命去幹自己想幹的事。」

這時候,魚津的心境非常冷靜。好象月光突然射進了腦中一角似的,能夠清醒地思考問題。他想:我應該和這個姑娘——小坂的妹妹結婚。

過了些時候,魚津說:「我要和你結婚。這,我想了好久了。但是現在我才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然後,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阿馨,象是為了證實自己的話似的,猛地托起她的頭,湊近阿馨那仰起的臉,使勁然而文靜地把嘴唇印在阿馨的嘴唇上。

阿馨從魚津的手臂中掙脫出來之後,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然後站定。

過了片刻,阿馨靦腆地朝向魚津說:「您用不著勉強和我結婚。」

「怎麼能勉強結婚呢!我是想結婚,才說結婚的。」

「難道是真的嗎?」阿馨凝視著魚津的眼睛,那樣子象在探詢他的真意。接著走近魚津,以嚴肅的表情說:「您不是喜歡八代夫人嗎?如果八代夫人還在您腦子裡佔有位置,那,我就不同意!」

「不會的。」

「真的嗎?」阿馨以懷疑的神情又問了一次。

「我不會愛上人家的妻子的。有的人可以愛,有的人不可以愛。我不會去愛上一個不該愛的女人。我再也不會和她說話,也不會再和她見面了。我已經發過誓。」

「對誰?」

「對自己。」

「對自己?」阿馨追問。

「如果說對自己不合適,那麼就對上帝吧。」魚津想起了自己由於說了「上帝」,被常盤大作訓了一頓的事。於是又改口說:「對上帝發誓,不如對自己發誓更可靠。我決心不見面,就不會再見面,決心不說話,就不會再說話。」他本想說:我以往不管怎麼苦,一旦想要登某一座山,就一定要登上那座山。可是話到嘴邊又把它嚥了下去,改說了另一句:「我決心結婚就一定結婚!」

「您決心愛我就愛我,是嗎?」阿馨帶著幾分悲哀的神情。接著又說:「就這樣也行。」

這口氣多少帶著做交易的味道。魚津也許是為了結束這一場令人窒息的談話,又一次擁抱了阿馨,這一回,阿馨主動把臉埋進魚津的胸懷。

「讓它去吧。反正我是愛您的。不過,請別撕毀剛才的盟約。」

魚津用輕輕的接吻代替了回答。他心情極為平靜地想:「對!為了阿馨,我得登山。」

魚津決定送阿馨到大森站。從公寓前的慢坡道下到街面,再走到車站前。一路上兩人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講過一句話。

到了車站,阿馨才仰起臉看著魚津說:「再見。」

魚津一路上思考著,這時他把思考的結果講了出來:「你想不想登山,咱倆一塊兒去。」

「啊?!」阿馨抬起頭,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

「你什麼時候方便?」

「什麼時候都行。」

「那,公司呢?」

「公司,哼!」這意思是,管它公司怎麼樣都行。「登哪座山呢?」

「穗高山。」

「喲,太好啦!讓哥哥看看我們,是不?」

「讓哥哥作證,是嗎?」

不知阿馨是怎麼理解魚津的話的,臉刷地紅了,紅得叫人見了心疼。

「再見。」她說著,逃跑似地跑進車站,通過了剪票口。魚津一直目送到她消失在階梯那邊,可是阿馨再也沒回頭看他一眼。

魚津往公寓走回去的路上思忖著:自己已經朝著不同於以往的另一個世界邁出了一步。他把剛才去車站的路上想的事情重溫了一遍。他想單獨一個人從涸澤背面的飛蟬那邊的斜坡上,由瀧谷巖壁攀登上去。當然不能把阿馨帶到那裡去,只能讓阿馨在德澤客棧等著。自己一個人從高山方向進山,攀登瀧谷,然後繞到德高客棧,從那裡下到涸澤,再回到阿馨等著的德澤客棧。

魚津想著這件事的時候,表情是嚴肅的。他想,當自己下到德澤客棧與阿馨重逢的時候,一定會變得和現在的自己判若兩人。因為要攀登瀧谷大峭壁的唯一目的,不是別的,正是為了把自己變換成另一個人;為了拋棄對八代美那子的迷戀。

魚津想不出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能夠趕走美那子的幻影。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穗高山背面的巖壁那陰暗而嚴峻的面龐,它似乎在堅決地拒絕人們向它靠近。魚津象是在攀登它似地俯首慢步走上公寓門前的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