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教之助上班後,美那子在樓上拾掇書房,這時,樓下的電話鈴響了。她以為春枝會去接,沒去理它。可是響了半天還不見春枝的動靜,於是只得自己趕忙下樓。
一拿起話筒就聽到:「您昨天是不是到我公司來過?」這是魚津的聲音。他連個寒暄也沒有,劈頭就問。
「是的,偏巧您不在的時候,我去拜訪了。」美那子拘謹地回答了之後,接著思考下面該怎麼說。
「有事嗎?」
「談不上有事,只是……」她換了個話題問道。「近來身體好嗎?」
「身體還好。我也正想和您見一次面。」
「那您就來,怎麼樣?如果方便的話。」美那子脫口而出地說。
「噢。」魚津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接著說:「您最近有沒有什麼事要到我這附近來?」
「有是有的,有件事非去不可。」美那子想起了昨天沒拿回來的連衣裙。
「什麼時候都行,到那時咱們見見面吧。」
「什麼時候好呢?」美那子接著又問:「今天怎麼樣?」
「可以。不過五點鐘以前沒空。」
「那就六點鐘。」
「請您到公司來,好嗎?」
「好,六點正來。」放下話筒,美那子覺得臉上有點熱乎乎,好象說出了幾句不該說的話。
她從頭回憶了一番和魚津的對話,肯定了沒有什麼輕佻的或有失體統的話從自己嘴裡溜出去,這才放心,兩手捧著臉頰,就地佇立了一會兒。心想,六點鐘去魚津公司的話,這種時刻非同一般,得想個藉口才行。她決定以學生時代的朋友從京都來作為藉口出門。又想到既和魚津約定六點鐘,那就得在將近五點鐘的時候走。
下午,美那子收拾了丈夫書房裡的書架。多時不收拾了,書架上積滿了灰塵。她一格一格地抽出書來,拍去灰塵,再把它放回去。就這樣花去了半天時光。
到了五點鐘,教之助還沒回來。她本來打算等丈夫回來說好了再出去。可是,過了五點鐘,還不回來,只好關照春枝一聲走了。
從家到電車站的路上,一遇到車子過來,美那子就停下腳步看看是不是教之助乘坐的。走到車站前面時,想到教之助飯後吃的水果沒有了,便走進水果店買了枇把,吩咐店裡的人給送到家裡去。
這位在丈夫書房裡的灰塵中勞累了半天的賢淑的妻子,一乘上電車就心神不定,發燒似地戰慄起來了。其實身體並不曾戰慄,可她自己卻覺得手腳都在顫抖。而且覺得專程到公司去找魚津,是件不上算的討厭事。昨天已到公司去找過他了,為什麼今天非得再去找他不可呢。與此同時,她對迫使她幹這勾當的魚津產生了反感。
在澀谷下車站上月臺,她一想到自已終究來到街上時,那不平靜的心緒,越加煩悶起來。她感到喉嚨乾燥,有點噁心。她帶著這種心境走下了地鐵。
美那子這心煩意亂的精神狀態,一直持續到在新東亞貿易公司見到魚津的前一刻。當她把魚津叫到走廊,和他會面的那一瞬間,什麼煩悶、噁心全都象著了魔似地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美那子象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戀人似地,用安詳的眼光仰視這位給自己消除了煩悶和噁心的魚津。她想:剛才還是那麼心煩意亂的,怎麼一見到這個青年就會好了呢?接著她意識到:自己是為了給這位得不到別人支援的、不幸的青年鼓氣才特地來到這裡的。一定是的;
「您來有什麼事?」魚津問。
「不,事情辦好了。」
「不,我問的是,上次來找我有什麼事?」
「哦!您說的是這個。」美那子慌了神。這個青年人這樣的問話,太難為人了。
她決定下樓到大樓門口去,在那裡等待魚津收拾好下班。他說很快就出來,可是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影。美那子站在離開大樓門口遠一點的馬路邊。這時候,正是職工們下班的時刻,從一天的工作中解放出來的男男女大匯成一股人流,在人行道綿延不斷地移動著。
美那子不時的將視線投向大樓門口,尋找魚津。不知是第幾次把臉轉向門口的時候,她的視線正巧碰上了從那裡走出來的常盤大作的眼睛。
常盤露出驚異的表情,走近她說:「昨天打擾了,您先生好嗎?」
常盤沒穿上衣,把它抱在左腕上,襯衫袖口也向上翻卷著。他們面對面地站著,這時美那子眼裡的常盤大作顯得非常高大。
「哪兒的話,是我們怠慢了。託您福,我先生身體沒怎麼樣,今天已經上班了。」
「是嗎,那就好。」常盤注視著美那子的眼睛,心裡揣摩著;她這時候在這裡幹什麼呢?他問:「您在等人嗎?誰?」
美那子剎那間做出了判斷,認為現在不能把魚津的名字說出口。在這種情況下,說自己正在等魚津是很自然的。可是某種原因使她無法開口。
「我在等一個人。」
「哦,是這樣。」常盤從褲袋裡掏出手帕,揩了指臉,輕快地說:「熱起來了,完全象夏天。」
「就是嘛。」對話中,美那子心神不定,她想,要是魚津來了,這就尷尬了。
就在這財候,常盤象是計算好時候似地說:「那……請向您先生問好。」
他點了一下頭,挺起胸脯,跟著人群朝日比谷的方向走去。在一大群人流中,唯獨常盤的模樣與眾不同。他周圍人們的步法,一看就知道是下了班,急匆匆趕往電車或公共汽車的停車站,而常盤卻一個人優哉遊哉地踱方步。
「讓您久等了。」魚津來了,他也只穿襯衫,左腕上搭著上衣。
「剛才碰見常盤了。」
「知道,我在那邊看著你們。」魚津又接著問道:「他說了什麼嗎?」
「沒有。」
說不清是誰先起步,兩人都自然地朝著和常盤相反的方向邊談邊往前走去。
已經過了六點鐘,但是路面上還灑著夕陽餘暉。
「您有沒有對經理說在等我?」看來,魚津還是放心不下,剛走幾步,便毫不含糊地問了。
「沒有,我沒說。」
「那就好。」
「要不然,說出來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的。」
在這簡短的交談中,美那子覺得自己已經一步踏進了禁區。她感到走在右側的青年是相當顯眼的。
他倆越過了田村街的十字路口,徑直往芝公園方向走去,幾乎都不說話。
他們這樣問聲不響地並排走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佔據了她的心。她思忖著自己此時此刻的心境,可始終不明白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她想,最好魚津把她帶到一個闊氣的明亮的菜館中去,她急切地盼望著和他面對面地坐下來動刀叉。這樣,也許至少比兩個人這樣並排行走,心情要來得平靜。
可是,魚津卻默默地一個勁地往前走,不知要走到什麼時候。美那子只得無可奈何地跟著。魚津停下來點燃香菸時,美那子忙問:「到哪兒去?」
「這……?」魚津想了想後說:「要麼,回去吧。」
「回去?原路走回去嗎?」
「是的。」
「往回走也好。」
真的還是往回走好,也許往回走要聰明些。要是這樣一直走下去,不見得能找到一家適合兩人進去的菜館。對美那子來說,再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下去,並不是極愉快的事。
魚津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問:「累了嗎?」
「有點兒。」
「叫輛車子吧。」
美那子一聽魚津要叫車子,心就劇烈地跳動起來。她想起了幾年以前聖誕節夜晚的事情。那一次,是和小坂兩人乘上車的,而且她意識到那天晚上自己的心情和現在一樣。
當流動出租汽車看到魚津的示意停在他們面前的時候,美那子卻說:「我想徒步走。」
美那子自己都意識到說這話時,扭歪了臉。
出租汽車開走後,美那子才舒了一口氣。她環視了四周,想看看自己身邊的動靜。夕陽的金光仍在閃射,男女人流依然接連不斷。車道上的汽車一輛接著一輛疾馳而過。自己說累了,卻又拒絕乘車——美那子為自己的這種表現,感到害臊。
「隨便什麼時候,您覺得累了,我們就乘車。」魚津說。
當他們再上路的時候,美那子覺得象喝醉了酒似的。可是,這個突如其來的醉意從何而來,她不明白。只想快點找個歇腳的地方。她覺得自己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象個酩酊大醉的人,身不由己。她想:我大概不得不這樣跟著魚津走的吧。他走到哪兒,我就會跟到哪兒。不管他邀我向何處去,我現在已經失去了拒絕他的力量。
穿過了幾個十字路口之後,魚津突然開口說:「剛才我打電話給您,那是最後一次。我打算從此不再打電話到您家裡去了。」
「為什麼?」美那子抬起頭問。
「經理叫我不要再到您家去,我也表示服從。用不著經理說,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既然連訪問也不可以,當然電話也不能打。今天打電話,只是想把它作為最後一次。」
「為什麼?」美那子又重複了同樣的問話。
「那是不可以的。不可以,問題只在我這個人。總之,不可以是事實。我想,是不可以的事情,就該作罷。這是為了兩個人。」
「兩個人?」
「一個是活著的,另一個是已經死去了的。不用說,一個就是您,另一個就是小坂。」不說則已,既然說了,就把話說到底吧。魚津略帶著憤恨的語氣說下去:「現在我完全理解了小坂的痛苦心情。十分理解!他的話,句句都在刺痛著我。他說過,他想讓您看看冬季山上的冰壁。他是真心那麼想的。如果我現在也想帶誰去看冰壁的話,請允許我冒昧地說——那就是您。」
美那子從未意料到魚津會突然向自己吐露愛情。聽他這麼一說,心劇烈地跳動,連頭都抬不起來,只好低頭走著。然而魚津的話是奇怪的,既是愛情的吐露。又是訣別的宣言。兩者一起丟擲來,真叫美那子不知用什麼話來應付才好。
過了一會兒,美那子感到自己的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非常冷酷、又極為平靜。在魚津開口之前,一直襲擊著她的那股燃燒似的興奮的火焰,已經完全熄滅了。
「您肚子餓嗎?」
「噯。有點兒。不過,不要緊的。」
「那,就這樣再走一會兒好嗎?家裡不要緊吧。」
「家裡的事,不用擔心。來的時候,已關照過,要晚回去的。」
美那子回答的語調是平靜的。家中的事,她一點兒也不掛在心裡。甚至感到出門時,用了那麼多心思是可笑的。
他們筆直往前走。過一會兒,魚津又開口了。「您曾經懷疑過小坂會不會是自殺,是不是?」
「現在不這麼想了。雖然在發現遺體之前,是有過那樣的想法……」
「小坂哪會想死!他是想登山。小坂當時的心情,現在我懂了。我現在也想登山,我只想著登山!」
「不管怎麼說,我先生的登山繩試驗使您為難啦。」
「不過,結果既然那樣,也是沒辦法的。至於我對試驗結果信服不信服,那是另一回事。」「
「登山繩斷口的試驗,他也拒絕了。真對不起您。」
「不,那也無可厚非,讓它去吧。我要找個適當的人做試驗。為了避免誤會起見,我跟您講一聲,我對您先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我只不過對他試驗的結果不信服罷了。我決心不和您見面,並不是為了這件事。」
「我明白。」美那子羞澀地說。她又產生一種衝動,恨不得立即向魚津吐露自己對他的感情。
「回去吧。」隨著魚津的話,兩人便往回走。夜幕已經降臨了,大樓上的霓虹燈廣告在夜空中歇斯底里似地變換著發光的文字。
歸途中,兩人都默默無言。美那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了戀幕人的滋味。該不該向他表露自己的感情呢?她猶豫不決。可是,即便要表露,她也找不到適當的言詞來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
美那子深深感到,長期以來對魚津懷著的某種感情,現在第一次以清晰的形象印在自己的心上了。也就是說,自己長期以來對魚津懷有特殊的感情,如今它以愛情這樣一種形式穩定在自己的心上了。
「就在這裡告別吧。今天晚上,我隨心所欲地把您叫出來,又說了很放肆的話,非常對不起,請您別生氣。對我來說,不講出來,我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的……不過,現在我決心已定,今後再也不找您,也不打電話給您了。」
美那子不作聲,心裡卻在想:這個人真的再也不和自己見面了嗎?她想說點什麼,就在這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將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我……」
魚津似乎看出了美那子的心,她剛開口,便趕緊打斷說:「就此告別了吧。」又補充了一句:「請代向八代先生問好。」說完就走了。
美那子目送這位給自己的心點燃了愛情之火之後而又自顧自地離開的青年,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對於魚津這種只管說自己想說的話,說完便揚長而去的自私態度,美那子不能不有所憤懣。不過,這種憤想,很快在她心裡變成了別的東西。
美那子為了回家,獨個兒在田村街的十字路口轉了彎。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把自己置身於這種迫不得已的深思中,現在和傍晚出門時的心情完全兩樣,離家時岡樣被魚津吸引著,但和現在的傾心大不一樣,正和魚津相反,此刻覺得自己已經向愛慕另一個男性的新的世界跨進了一步。
正當美那子要折向新橋車站的時候,有人從背後喊了她一聲,回頭一看,沒想到是阿馨站在那裡。
「好久不見了。」阿馨走過來。「謝謝您上次來新宿站迎接。我看到了,可是沒向您道謝,請別……」
美那子說:「那口,老家那邊也是很悲慟吧?」
阿馨那結實、苗條的身上裹著灰色的連衫裙,服式很樸素,可是和她的年紀卻很相稱。
阿馨似乎有什麼話要對她講:「現在,方便的話,想打擾您一下,五分鐘左右。」
「可以。」美那子要找一個適合她們進去的咖啡館。她倆選了一家新開的菜館,上了二樓。美那子間:「您吃過飯沒有?」
美那子自己還沒吃飯,所以她想,如果阿馨也還沒吃飯,不妨和她一起進餐。平時的話,阿馨並不怎麼為美那子所喜歡,但今晚不同了,她覺得對任何人都能夠帶著溫暖的心去親近,對誰都願意和言悅色地交談。
「飯吃過了。我就喝橘子水吧。」
美那子便為阿馨要了橘子水,為自己要了一客冰磚。
「我有個特別的請求,能不能讓我拜見八代先生?」阿馨帶著不便啟齒的口吻說話。
「八代?您是說我先生嗎?」
「噯。」阿馨沒有碰橘子水,低著頭,兩手擱在膝蓋上。雖然頭低著,但樣子不象軟弱無力,倒象在抗議,給人以堅強的感覺。
「這,我隨時都可以給您介紹……不知您有什麼事?」
「我想請求他對魚津先生的登山繩斷口進行試驗。」
「為了這事,昨天常盤先生到我家來過。」
「我知道。」阿馨抬起頭,看了美那子一眼,但馬上又移開視線,轉回到自己的膝蓋上。
美那子這時才發覺對方對自己懷有敵意。
「我今天到魚津的公司,見到分公司經理常盤先生,知道了他昨天到過您府上,也知道試驗的事情被拒絕了……但我想再一次拜訪八代先生,親自拜託他。」阿馨依然低著頭說話,說得有條不紊,語氣也沒有什麼異常。但是美那子仍然覺得阿馨的表情是很冷漠的。
當然,如果阿馨知道小坂和自己的關係,那是不會抱有什麼好感的。可是美那子想:只要不說出自己和她哥哥的奇特關係,這位年輕姑娘是不會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理解的。
「我隨時都可以把您介紹給我先生,不過他是個乖僻的人,他既然已說過不願意,恐怕很難再答應。」
「那,他為什麼不願意呢?」阿馨抬起頭問。那表情好象認為這是不可思議的。
「這……我想,他可能是不願意介入自己專業以外的事。不僅這一次,平時也是這樣的。」
「可他上次做過試驗了。」
「那一次,他可能沒想到自己所做的試驗結果對魚津先生會有那麼大的關係。我看他是輕率接受的,現在正在後悔。在這一點上,他是很自私的。我看,倒不如叫我先生指定一個人給做試驗,你說呢?我先生的公司裡,也有不少年輕人的。」
「那樣好是好……不過,我想,可能的話,這次還是請八代先生做,然後請他親口發表試驗結果。我想,這樣對魚津先生有好處。我不太懂,但聽人說,只要看看登山繩的斷口,就能判斷是人為割斷的還是自然斷裂的。說是試驗,其實,大概是挺簡單的。這是我前些時候聽一位認識的大學講師說的。我想對魚津先生來說,為了說明不是他割斷的,請別人還不如請八代先生試驗的好。因為有過上次的試驗,而且從社會信用來說,效果會大不一樣的。」
「不知道我先生會怎麼樣。」
阿馨的確說得對。然而美那子沒有勇氣再次向教之助提出登山繩斷口的事,而且估計他也不大可能接受。
美那子的語氣,多半是在拒絕阿馨的請求,阿馨聽了有點不悅,但很快就爽朗地說:「那就算了。我不拜訪八代先生了。我和魚津先生商量,拜託別人吧。」她這口氣,好象這件事也是她自己的事一樣。
此刻,美那子對坐在眼前的這個拘謹的,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年輕姑娘感到了不安。這種不安已在內心急劇地膨脹起來了,但是,她還沒有弄清楚它的來由。
美那子重新仔細地打量著阿馨。她臉色黝黑,但正因為黑,雙眼才更顯得炯炯有神;五官端端正正;幾乎沒什麼打扮,假如打扮一下,那一定會越加丰韻襲人。身材苗條,而在苗條中,隱藏著某種敏捷的氣質。
她的服裝是簡樸的。和膚色相比,衣服的色彩有點不太和諧。然而這不太和諧的灰色,卻又充分地襯托出阿馨的青春和純潔。在美貌這一點上,美那子覺得自己從哪方面來比較,都再也及不上阿馨了。
阿馨剛才說過要和魚津商量決定。她是有可能照自己說的去找魚津,同他商量,然後選定幫助試驗登山繩斷口的人的。
美那子想起了魚津的話——如果想帶世上的誰去看看冬季山上的冰壁,那就是她。可現在,她覺得這句話已經變得渺茫、無力了。
現在美那子對這個坐在自己面前的羚羊般的年輕女人感到敵意了。看來,這個女人,只要自己心裡想到的,都會付諸於行動。很明顯,她已經愛上魚津了。
「我是剛剛和魚津先生分手的。」美那子說得若無其事,內心卻有意要她知道。
果然,阿馨「哎呀!」地叫了一聲,「您見過他了?今天?」
「噯,就是剛才。」美那子注視著阿馨,看到她臉上掠過一道痛苦的暗影,接著痛苦的臉變成了哭喪著的臉,然後又突然變成了假裝不在乎的臉,而最後這個表情,又勾起了美那子的妒忌。
「咱們離開這兒吧。」美那子說。
六月底的一個星期六下午,魚津在公司伏案工作。
「喂,魚津!」常盤大作叫他。這之前,常盤手拿電話筒在和人對話,他是說到一半的時候,從耳邊移開電話筒,叫魚津的。
魚津走到了常盤的辦公桌前。常盤問他:「你今天一直在辦公室嗎?」
「在的。」魚津肯定自己今天沒有必須外出的工作之後作了回答。
「一直到傍晚?」
「是的。」
於是,常盤再次拿起電話筒:「他說整天在辦公室。請隨時打電話來好了。謝謝您了,他本人也一定會高興的。」說完,放下電話。「我託人搞的登山繩斷口的試驗,看來有結論了。那位搞試驗的人,說今天要打電話給你。」
常盤什麼時候,託誰試驗的,魚津根本沒聽說過。然而他把這問題暫且撇在一邊,搶先問最關切的事:「結果到底怎麼樣?」
「至少可以消除對你無謂的誤解,夫人是這麼說的。」
「夫人?」魚津不由得驚問了一聲。
「就是八代夫人呀。」常盤的語氣極為平淡。
魚津想:那剛才的電話,就是八代夫人打來的羅。
「到底誰做的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