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回 玉殞香消證心跡 青燈黃卷歸佛門

敦煌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趙行德隨著一支西夏軍離開甘州後,向東行走,先回到了曾度過一年時光的涼州,再穿過大沙漠,終於來到了想往已久的西夏都城興慶。因為最近西夏在甘州的勝利,興慶城中一片大戰告捷的喜慶氣氛。對於將回鶻人從其根據地甘州城中驅趕出去的重大意義,身處前線的趙行德是不太可能想像得出來的。

先前收復了涼州,現在又攻克了甘州,這是西夏為了獲得直通西域經商權的重大戰略勝利。

在此以前,從西域來的以皮毛和玉石為主的各種商品都要在甘州經回鶻人的手之後,再轉入東邊的中原和契丹等地。回鶻人獨霸西域經商之利,從中謀取了大量的錢財。但是從今以後,這棵搖錢樹落到西夏人手中了。奪取涼州後,將天下名馬一攬無餘,這只是給西夏在軍事方面帶來了明顯的利益,而此次攻克甘州,想必會在經濟方面給新興的西夏國帶來不可估量的作用。河西走廊中只剩下瓜州和沙州兩處由漢人支配的地域了。一旦得此兩地,西夏的疆界就與西域接壤,而西域不正是藏有無數財寶的西方諸國的門戶嗎?

興慶畢竟是西夏的都城,它與趙行德已經到過的涼州和甘州大不相同。離興慶城不遠就是沙漠地帶,但是興慶卻是一座處在樹木繁多的平原上的都城。城西邊賀蘭山遙遙可見,城東大約三十里處,就是黃河。興慶城的周圍河流縱橫,溝渠如網,土地肥沃,莊稼茂盛。

興慶城有六個城門,城內店鋪鱗次櫛比,街道寬敞整齊。趙行德剛進興慶城時大為吃驚,街道兩旁的招牌和匾額等皆是用西夏文字寫成的,這種奇妙的文字的泛濫使他真正感到自己是來到了異國他邦。一進興慶城,他才得知,漢字在這裡是禁止使用的,政府正在強迫推廣使用近年來創造的本國文字。

其實不僅在文字方面,服裝、化妝、甚至連見面打招呼,都要一改以往流行的漢族風俗,而推崇本民族自己的習慣。從這些方面來看,它表現出一種正在逐漸強盛起來的民族的矜持和自豪。雖然給人某種滑稽的感覺,但卻並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行德一邊在大街上徜徉,一邊觀察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覺得西夏民族是一個混合體,有的人精悍,有的人兇暴,有的人愚昧無知,又有的人自視不凡。但是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就是這個民族比吐蕃和回鶻都更加優秀。

西夏國的國策是以軍事為中心而制定出來的,但其內政諸務幾乎全盤仿效宋朝,亦由政府各級衙門一應署理。趙行德向路人打聽,才知道學舍在城西北角的一座伽藍寺院中。與宋朝的國子監不同的是,學舍中並無學子,只有從各部隊派來學習西夏文字的三十餘名士兵。除趙行德之外,其他的都是年青的西夏人。學舍中西夏文的教習卻都是漢人,共有十餘名。趙行德下榻寺中的一間客房。好長時間沒有與這麼多的漢人在一起生活了,所以趙行德在寺中感受到一種親切。剛開始時他一邊打雜一邊學習西夏語。好在行德來之前日常用語已經掌握,所以不久之後,這門課就算認可。教習知道他原本是個讀書人,就為他安排了的一個特別的任務。趙行德每日幫助教習們編纂準備頒發給學員們的小冊子,給小冊子中較為生僻一點的漢字加註解。不久,趙行德就覺得又回到了自己早就習慣了的文人生涯。

從這一年的秋天,直至第二年的春天,趙行德將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學習西夏文上。十月至三月,是興慶的冬季。一到十一月,引來黃河水的溝渠都結了冰,還經常遇到下雹子的天氣。四月裡黃河開了凍,行德又奉命編一本西夏文和漢字的對照表,這是一件十分勞神的差事,而且曠日持久。進入夏季以後,西北沙漠裡吹來的風使得天氣酷熱,細細的黃沙越過城牆,落到城內大街小巷的地上。風沙厲害時,白天像夜晚一樣黑暗。而不起風時,又時常有雷雨。

趙行德自從開始製作西夏文字與漢字的對照表以來,殫精竭慮,經常夜以繼日。西夏文字總共有六千餘個,由漢人創造。現在這些人早已不在人世了。如果這些始作俑者還健在的話,就非常容易對應西夏文字在眾多的同義漢字中選擇一個比較合適的。他們既然已成故人,當初對應漢字造出這些西夏文字的基本原則再也沒有人知道,所以趙行德的工作異常地艱難。

直至天聖七年秋,趙行德終於完成了對照表的制定。行德是天聖六年到興慶的,其間歷時一年又半載。此時,趙行德才算了卻一樁心願,而先前念念不忘的回鶻女子和朱王禮等人已在他的腦海中變得十分遙遠,慢慢地有些淡忘了。

回首往事,在朱王禮麾下的歷次激戰,邊關軍營中的枯燥生活,這一切就像一場惡夢,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再回到曾經居住過的涼州或者甘州去,看來不太現實。在興慶生活了一年多以後,趙行德不再願意回到前線去了。就連回鶻王族女子在他心中的形象也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地被變得模糊起來。記得初到興慶時,行德時常強烈地思念回鶻女子,甚至還可以感覺到分別時她的纖手留在他手掌中的那股涼意。而現在這一段萍水姻緣似乎已經煙消霧散,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地與那個女子有過雲情雨意。她只不過是那水中月、鏡中花,何苦為這樣一個女子再回甘州呢?

對照表完成之後,趙行德對於自己的前途反而陷入了困惑。以前,對於西夏民族的一切都感到新鮮,都想了解,為了這個目的才不遠萬里,來到西陲,在這裡度過數年光陰。現在,他失去了對西夏民族的夢想。在開封城外市場上第一次看到西夏女人時受到的強烈刺激在興慶的城市生活中是找不出來的。以前覺得,在西夏民族中保持有一種強烈的原始氣息,而當今的西夏人卻不再是這樣的了。由於有了德明和元昊這樣的首領,國家得到了統一,百姓逐漸開化,成為新興國家的臣民。為了國家的利益,男人在外打仗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而女人可以克服一切困難,在家主持家務。似乎為國作出犧牲,已經成了西夏人生活中的樂趣。

行德曾於夢中應天子策問,在金殿之上放肆鼓吹了一番何亮的安邊策。而現在若讓他再有那種機會,他也不會不有所改變了。其實,西夏遠比宋朝的當政者想像的要強大得多,西夏民族是一個優秀的民族。目前,戰爭頻繁,無暇顧及文明教化,但一旦它把周圍的敵國全部掃平之後,它將建立一種西夏獨特的文化,並將完全可以與宋朝的漢文化媲美。若要根除中原日後之大患,宋朝應該舉全國之兵力,乘目前西夏羽翼尚未豐滿,一鼓將其蕩平。可惜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提出過這樣的主張,而對西夏先取涼州、再克甘州的行動卻又袖手旁觀,視若無睹。行德認定此時大錯已經鑄成。

思來想去,趙行德感覺到自己已無任何理由繼續蹇滯西域。西夏文已經學到了手,在西夏的都城興慶也已住了一年有餘。

要回中原的話,辦法還是有的。宋朝與西夏並未斷絕國交,只是現在還是與行德來時一樣,兩國之間沒有公開的往來。西夏、契丹和宋三國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每一方都想看到另外兩方鷸蚌相爭,自己坐收漁翁之利。趙行德在興慶生活的時間一長,他也察覺出,儘管官方明令禁止,三國之間的百姓私下裡照樣有來有往。所以,如果趙行德下定決心要返回故里,還是有路可行的。

但是,趙行德卻無意返鄉。他亦不願再去涼州,他陷入了一種彷徨。在他的內心深處,他還是時常感到有愧於朱王禮和那個回鶻女子,但是回甘州就意味著重新投身於軍隊之中,不再會有解脫之日了。只要自己還不想拋棄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再回到那樣的地方去。至於救出的那個回鶻女子後來會遇到什麼樣的命運,或者是否已回到了她的故鄉,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來。

轉眼間到了天聖八年春。興慶城裡,萬物復甦,生機盎然。軍隊駐進開出,調動頻繁。街頭巷尾,人們議論紛紛,都在傳說又要與吐蕃打仗了。吐蕃的首領角廝羅收集了被西夏軍驅逐出來的涼州舊部,又納入了被趕出甘州城的數萬名回鶻人,逐漸重新形成了與西夏對抗的力量。西夏為了出擊瓜州和沙州,必須首先消滅出沒於其中間地帶的這股吐蕃勢力。

時局動盪,不知不覺中春去夏來。一天,趙行德獨自一人在南門附近的一條街上散步。天氣燥熱,走了一段路後,竟出了一身的汗。穿出這條街後,他正準備朝一個市場走去時,迎面過來一個女子。看到她的身形步態,他禁不住自言自語地說道:

「啊,是她!」

真的是他在東京市場上救出的那個西夏女子,身材和麵容都一樣。趙行德朝著那個女子走去。

「你還記得我嗎?」

行德對那個女子問道。女人盯著行德,臉上現出一種莫明其妙的表情,

「我不認識你。」

她回答道。

「你去過東京嗎?」

「沒有。」

那女人聽到行德提出這個問題,連忙一個勁地搖頭,並且忍不住發出了笑聲。看到這個女子笑時的樣子行德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雖然她很像,但的確不是的。

行德只好悻悻地走開去。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這時他才感覺到在自己的周圍還可以找出好多與那個女人相像的人來。西夏的女子都具有相同的像貌特徵,濃眉、黑眼,皮膚有光澤。

趙行德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今天這樣認真地考慮自己的前途了。由於剛才的誤會,使他又想起了在東京市場上救出的那個西夏女子。她那豐腴的體態和倔犟的眼神當時使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發現,這種印象至今沒有絲毫的減退。行德又一次被激動了。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下來,獨自一人在大街上徜徉。

他回到住所之後,正好遇到一個從甘州回來的西夏士兵,從他那裡打聽到朱王禮的近況。朱王禮已被提升為參將,並被派到甘州以西兩百多里的一個地方去駐防,半年前他就率領三千人馬前去赴任了。行德得知這個訊息後馬上想到,朱王禮此次西行是還想打更大的仗。朱王禮那種咄咄逼人的目光又在他的眼前閃現。為了參加更加激烈的戰鬥,他主動請纓去了最前線的戰場。作為異族部隊中的一員漢將,朱王禮具有如此的勇氣,本來有些令人費解。但回顧一下他的戰績和自己在他身邊時的所見所聞,行德開始對朱王禮的行止有所理解了。

行德在心裡對自己說,是否可以考慮重返前線呢?一想到這個問題,他立即想到了他與朱王禮當初的約定,想到了對回鶻女子許過的願。雖然這些早已時過境遷,也不必再十分認真,但此時他卻認定自己必須履行這些諾言。朱王禮和那個回鶻女子也許都還在等著自己,趙行德覺得已經找到了應該走的路,就像當初想到興慶來的時候一樣。

又過了十幾天,趙行德將一切準備停當後加入了一支赴前線的隊伍,沿著來興慶時的原路,向甘州方向走去。

到達涼州後,部隊決定在涼州城內駐紮五日,行德也只好在城內逗留。涼州城裡與三年前大不一樣了。以前涼州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前線的基地,而現在城裡店鋪鱗次櫛比,街道清潔整齊,道路兩旁還種上的樹。西夏文在這裡已是一片氾濫,招牌、篇額、告示等等一應都用西夏文書寫。行德在此滯留期間一直細雨連綿,所以他也很少出去,成天在館驛中閉門讀書。

從涼州出發後的第十天,一行人來到甘州。甘州與涼州不一樣,過往行人不得入內。他們留在城外,對城內的情況不得而知。但從川流不息地進城出城的部隊來看,行德知道,涼州已不似從前,現在是一個軍事重鎮了。

行德僅在涼州城外住宿一夜,第二天清早就動身西行,朝朱王禮他們的駐地而去。走不多時,他遇到了一支西去的輜重部隊,他決定與這支部隊同行。從甘州再往西去的旅程對行德而言也是陌生的。第一天他進入了一個河流和沙灘交錯的地帶,河水四處氾濫。第二天,走了一整天還沒有走出這個地帶,黃昏時來到西威渠的岸邊。從這裡再沿渠向西南走十五里就可以到達朱王禮部隊的駐地。所以行德在這裡與隨行的隊伍告別。他在渠岸邊休息了一下。日暮西山,一輪明月升起,西威渠像一條白色的帶子靜靜地流淌著,行德獨自一人,趁著皎潔的月色,沿著渠岸緩緩而行。

朱王禮的駐地在祁連山麓的一個小村落裡。趙行德遠遠地看到駐地的塞牆,不由得想起一個巨大的墳場。行德走近要塞時,兩名騎兵從門內衝出,攔住他問話。一看就知道這兩個人都是漢人。行德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後,被帶入塞內。進了大門之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兩邊是用土石砌起的夾牆。這條通道七拐八彎,像是將人帶入了一個迷宮。誰知走到盡頭竟是一個開寬的廣場。月色中,在大山的背景下映襯著幾間像民宅似的房屋,其實全都是兵營。原來這裡是一個小村子,自從軍隊進駐以來,鄉村的寧靜不復存在,要塞中充滿了軍營特有的嚴肅、緊張的氣氛。

朱王禮佔用了要塞中最大的宅子作為自己的住所。兩名騎兵將趙行德帶到這所房子跟前,讓他在前庭中等候。不一會兒,朱王禮從屋裡走了出來。好像是不敢確定來人告訴他的訊息是否真實,朱王禮一直走到趙行德的面前,注視著他的臉,像自言自語似地問道:

「你還活著?」

朱王禮一邊問話,一邊用眼睛在行德身上掃視。兩年不見,朱王禮老了許多。他臉上的光澤不見了,額頭上也有了一些老人斑。他的長髯在燈光下發出白色的光。

「一年之後還沒有回來,我想你恐怕已經死在哪個地方了。」

朱王禮說完後,突然又說:

「都死了。」

「何人死了?」

行德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

「已經死了。」

朱王禮一邊回答,一邊開始慢慢地走動。

「到底何人已經死了?」

「不要問了!」

朱王禮怒吼道。

「恐怕是那個回鶻女子吧。」

行德不顧一切地繼續問道。

「死了。死了的人就不能再活過來,以後不要問了。」

「她因何而死?」

「病死的。」

「所患何病?」

朱王禮像是要停下來,遲疑片刻後,又接著在屋裡踱步。

「總之是得病死的。真可惜。」

「大人覺得可惜嗎?」

「就像失去了一座城池一樣。」

「臨終前她有何遺言?」

「就像我見到過的很多人死之前一樣,她什麼也沒說。」

「那大人何以惜之如失一城?」

趙行德不知道為什麼朱王禮對回鶻女子的死感到惋惜。

「她要是能活下來,就是一國的王妃。」

朱王禮連連搖頭,口中不停地念叨:「我說了不要再問,就不要再問了。你託我的事,我已經盡了全力。」

說完,朱王禮轉身走進屋去了。

過了一會兒,趙行德被傳了進去。一間大廳內酒席已經準備就緒,朱王禮召集了眾頭領,設宴為趙行德接風洗塵。此刻,朱王禮的臉上先前的陰霾一掃而盡,顯得精神抖擻,容光煥發。他為趙行德不失前約,再次來到自己身邊而感到特別高興。朱王禮雖然有些老態,但仍然不失邊關驍將的虎威。

第二天早晨,趙行德一覺醒來時,發現朱王禮和大部分的兵士已不在塞內。聽說拂曉時從塞外射了十幾支箭進來,朱王禮當時就帶了兵馬衝了出去。

趙行德向留在要塞內的一個兵士打聽這裡的情況。那個兵士告訴他,這裡每天都有小股敵人前來騷擾,所以總有一些小仗要打。趙行德想到回鶻女子已經不在人世了,自己千里迢迢來到了這遙遠的不毛之地,儘管如此,卻沒有什麼可以後悔的,總要有個去處吧,這裡不正是自己的歸屬嗎?

白天觀察這座要塞才看出它的北、東、西三面皆用高牆圍住,背後是險峻的大山。山坡上埋葬著陣亡的將士,可以看到幾十個長著衰草的墳包子。

趙行德在這座要塞裡住了三個月。他也每兩天參加一次出外征討。奇怪的是他現在一點顧惜生命的念頭都沒有了。回鶻王女已經死了,到這裡來除了打仗之外,他也別無所求。但他還是想弄明白那個女人是怎樣死的,只是已經不可能從朱王禮的嘴裡得到任何訊息了。只要向朱王禮提起此事,他就會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進入十月後,西北邊陲的山野已經呈現出冬天的景象。月底的一天,突然從甘州來了一名傳令兵,他帶來了一封軍令。趙行德被傳到朱王禮的住所,他立即將用西夏文寫成的軍令讀給不識字的朱王禮聽。

當天夜晚,朱王禮在廣場上集合全軍訓話。

「這一段時間,總在打一些不疼不癢的仗,現在終於要與吐蕃決戰了。我們這支部隊也要參加這次決戰。作為先鋒漢軍,我希望大家勇往直前,奮力作戰。活下來的人要為死去的人建造墳墓。」

翌日破曉後,全軍將士一起動手,拆毀要塞。直到天色已黑時才完成。部隊連夜向甘州進發。全軍都是騎兵,三千人馬浩浩蕩蕩跨過河流,越過沙漠,穿過村莊,一路風塵,次日黃昏時刻就趕到了甘州城外。這次強行軍只有趙行德一個人掉隊了。朱王禮看趙行德實在受不了這個累,就派了兩名護衛給他保駕。他們遲到了一整天,才在甘州城外追上了隊伍。甘州城外的原野上,西夏的兵馬雲集,一望無際。

趙行德他們到達之後,上面傳令下來,第二天李元昊要在出徵之前閱兵。

趙行德搞到一張通行證,獨自一人進到甘州城內。趙行德來到烽火臺下的廣場,佇立仰望。城牆已經壘實加高,上面崗哨林立。烽火臺上卻空無一人。萬里藍天,長風呼嘯,行德不由得想起與回鶻王女在這裡初次見面的情景。舊地重遊,人事全非,睹物傷情,他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廣場上到處都是臨時搭起的兵營,行德穿過人群,徑直朝著回鶻王女原來的藏身之地走去。

甘州城內這幾年來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行德憑著記憶在附近的一大片房屋中到處尋找,卻始終沒找到當初回鶻王女藏身的地方。

最後,他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回到城中,再向東門方向走去。正在這時,只見街道上人頭攢動,都朝一個方向望去,有人似乎提到李元昊這個名字。行德也朝那個方向看去。從遠處過來一隊人馬,他們走在街道的正中間。為首的一人,威風凜凜,騎著高頭大馬,行德一眼就認出他正是在涼州城外見過一面的李元昊。行德站在那裡,打算看他們過去之後再出城。李元昊走過去後,後面的隨從從行德的眼前通過。使得行德大吃一驚的是李元昊的隊伍中還有一個女人。他定睛細看,那個女子竟然與死去的回鶻王女一模一樣,並無絲毫差別。轉瞬間,一隊人馬都過去了,趙行德為了確認,朝著那個女人的身邊跑了幾步。誰料她的馬見有人突然跑過來,驚得向上一躍,馬上的女人嚇得叫出聲來:

「啊!」

趙行德也聽到了女人發出的驚叫聲,女人轉頭朝行德看了一眼,立即回過頭去。她拉緊韁繩,重新站直身子,急忙催馬向前,飛奔而去。她趕上李元昊後,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向前,李元昊也打馬追了上去。

趙行德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簡直不敢相信,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她肯定就是回鶻王女,自己親眼所見,絕對不會錯的。她肯定也看出了自己,不然她是不會跑開的。只是她在李元昊的身邊,看來關係非同尋常。朱王禮是在說謊,她並沒有死,還活在人世。

趙行德神思恍惚,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回走。他穿過人群時,就好像走入無人之境一般,最後他自己也不知怎樣就回到了軍營裡。不知不覺中夜幕降臨,各部隊都點燃了篝火。趙行德不顧衛兵的阻攔,一直走到朱王禮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