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回 頓生惻隱行德憐香惜玉 忍受天命王女移情別戀

敦煌 井上靖 第1頁,共2頁

攻打甘州的西夏軍隊從涼州出發了。總的兵力為二十萬,分作十餘支部隊,每隔一個時辰,就有一支部隊從涼州城土石壘成的城門開出,晝夜不停,整整持續了一天。部隊從城北的水草地帶向西進發,每支部隊的前鋒都是騎兵,緊跟著的是長長的步兵隊伍,最後面是幾百頭駱駝組成的駝隊,每頭駱駝的背上都滿載著糧草。

被分配到前軍中的趙行德加入了第一支離城的隊伍。前軍又分成幾個支隊,每個支隊中漢兵都佔大多數,剩餘的人中混有各種民族的人。穿過水草地帶後,是佈滿碎石的泥濘道路,剛走到當天下午,行軍就變得十分艱難了。

從涼州到甘州約有五百里的路程。祁連山中發源的河流流入這片乾燥的土地,形成了一個個的綠洲。開始的幾天,部隊一直在這些河流的中間地帶行進。第二天,部隊在炭山河畔露營;第三天,在山邊的一條無名小河的河灘上宿營。這天夜裡整夜狂風大作,風聲如滾雷一般。第四天的早晨,部隊來到水磨河畔;第五天下午進入了一條峽谷,南北兩邊都是陡峭的高山。穿過這條峽谷後,已是第六天了,部隊決定休整一天。由此直至甘州都是平坦的大路。

翌日一早,部隊改變成戰鬥隊形,又出發了。路兩邊都是寸草不生的沙漠。這裡的河流是從黃土高原上的溝壑中流出來的,兩岸的黃土受到侵蝕,被帶入河中,河水混濁昏黃。第七天和第八天部隊都是在黃水河畔宿營,而且從第七天起,夜裡宿營都加了崗哨。

第九天,前面的探馬來報,回鶻人的大軍為迎戰西夏軍正在向這個方向開來。得此訊息後,戰鬥部隊計程車卒一律改為輕裝,身上僅帶作戰所需的兵器。

第十天早晨,西夏軍就看到正前方一個平緩的小山坡上,由一群小黑點組成的一條寬闊的帶子正在朝著自己這個方向移動。與此同時,「全體將士準備交戰」的命令從上面傳達下來。西夏軍前鋒的五支部隊,全部將騎兵調到前頭,改為縱隊,二十名騎兵一組,向前急馳。步兵和輜重暫時遠離戰鬥部隊,走在後面。

在一個小山丘下的開闊沙土地上,兩支展開成帶狀的軍隊正在迅速地接近。趙行德他們的隊伍排在離前鋒約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朱王禮率領著這支一百多人的隊伍,隊伍的前面打著一面黃色旌旗,上面大書著一個黑色的「朱」字,迎風招展。

兩支軍中,戰馬賓士,馬蹄掀起的黃沙遮天蔽日。小黑點變得越來越大,兩條黑色的帶子似乎在相互吸引,逐漸接近,距離越來越小了。

突然,鼓聲大作。正在這一瞬間,趙行德的眼前猛地被馬蹄揚起的沙塵遮住,什麼也看不見。趙行德只好放開韁繩,任他的馬徑自向前跑去。四下裡殺聲頓起,矢石如雨。兩軍的先鋒已經交戰,都衝進了對方的陣中。只要是對面來的就是敵人,憑著這種判斷,兩彪人馬一經接觸,立即投入了一場混戰。

趙行德還是像從前那樣,伏在馬背上,用旋風炮將石塊射向敵人。身邊飛矢鳴鏑,戰馬嘶鳴。黃色的沙塵鋪天蓋地,朦朧中到處都可以看到人仰馬翻。行德拼命向前奔跑,但是這個地獄般的戰場似乎無邊無岸,怎麼也跑不到頭。

行德忽然感到自己的周圍一片明亮,像是從一個陰森黑暗的山洞中被人拋到陽光燦爛的外面來了一樣。行德不由得朝身後看了一眼。朱王禮的臉看上去像一尊羅漢,他正緊緊地跟在後面。

他們的隊伍從「地獄」中擺脫出來。趙行德再回頭遠眺剛才的戰場,覺得猶如白日做夢一般。當他的戰馬登上了一個高高的小山坡時,行德總算是歇了一口氣。從山坡上看去,敵人的馬隊也正在退出剛才的戰場,馬隊呈半圓環狀,正爬上對面的山坡。不一會兒,雙方都撥轉馬頭,兩隊人馬像兩個相互吸引的磁石,又開始接近,以圖再戰。

兩隊人馬的前鋒相互接觸,混在一起。趙行德不久就再一次進入鬼哭狼嚎的阿鼻地獄。這次是短兵相接,雙方展開了殘酷的白刃戰。但見刀光劍影,只聞殺聲鼎沸。趙行德殺得性起,乾脆將旋風炮從馬鞍上扔下去,操起一把大刀,掄開了,朝著跑到身後的回鶻人就砍。

趙行德再一次從「地獄」中脫身出來,他感到像是被拋入了一片太虛幻境之中一樣。眼前是白色的陽光,黃色的沙丘和蘭色的天空,天空中還飄浮著雲彩。身前身後還有很多像自己一樣、剛從戰場中脫身的其它隊伍,只是這些隊伍都顯得稀稀拉拉,沒剩下幾個人。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自己認識的人就更少了。他看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朱王禮的身影。趙行德一邊走,一邊向原野上四處張望。剛才的地獄戰場已經一分為二。從戰場中擺脫出來的人馬佇列恰如脫繭的蠶絲,在廣袤的原野上一會兒畫出一個半圓形,一會兒畫出一條拋物線。彎曲、伸直、相互交叉,自由自在地畫出各種曲線。戰場中的人馬也未曾有過一瞬間的停止,也在不停地運動和變化。行德他們的隊伍離開戰場越來越遠,展開成帶狀,在山坡上劃出一條巨大的、平緩的曲線。這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部隊曾幾度與敵人交鋒,現在卻再也找不到對手了。幾個回合之後,回鶻人就已被打得潰不成軍。

隊伍圍著戰場繞了一個大圈,向西邊疾馳而去。在一個遠離戰場的地方,部隊停了下來。馬剛一停,趙行德就感到自己的身體從馬背上傾斜著倒下來。頭朝下,眼裡的世界變得奇妙無比。白色的天空朝下,黃色的沙漠在上,位置顛倒過來。突然,他看到一個滿臉沾染著鮮血的人,像一尊鐵打的羅漢,騎在馬上,一邊向他走來一邊大聲地喊道:

「就剩你一個人了嗎?」

聽到這聲音,他才知道來人是朱王禮。

「大人別來無恙否?」

趙行德笑著反問道。

「你這傢伙豈敢無禮。」

趙行德趕緊翻身坐好,正色答道:

「行德不敢戲言,活著的人不多了。」

朱王禮告訴他說:

「我們的隊伍從今天起改為攻打甘州的先鋒,你也來吧。」

隊長語氣中包含著一種關懷的口吻。

趙行德一陣暈眩,又從馬背上倒了下去。戰場上傳來的喊叫聲變得越來越模糊,逐漸消失了。不久,從前軍調來了三千兵馬,補充到先頭部隊中。朱王禮的部下增加到三百人左右,趙行德亦在其中。

部隊出發了,趙行德將自己捆在馬背上,一邊搖晃,一邊打瞌睡地朝前走。部隊到達一個既有泉水又有小河的地方,決定休息片刻。乘休息的機會,趙行德請朱王禮餵了一點水給他喝。

這一天,天黑了部隊還在趕路,直到半夜才進入一個綠洲地帶,開始宿營。白色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這裡到處都栽種了梨樹和杏樹。趙行德解開繩索,從馬背上下來,倒在地上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起來一看,身邊是一大片耕作精良的田地,地裡還開了數十條渠道。耕地的盡頭處是低矮的小山丘,小山丘那邊已經看得到城牆了,想必是甘州城。

部隊呼吸著早晨清澈的空氣,來到城門跟前,朱王禮一聲令下,數百名弓箭手一齊放箭,頓時箭如飛蝗,射向城裡。但是城內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朱王禮朝趙行德這邊走來。他還跟昨天一樣,滿臉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看上去煞是嚇人。

「組織五十名敢死隊員,衝進城去。你帶個頭吧。」

朱王禮對行德說道。

不一會,五十人的敢死隊衝進城去了。兵士們手持大刀,組成一個個方陣,隨後而行,也進了城門。一進城就是一個大水池,池中的水清澈見底。池旁站著兩匹馬,卻並無一人。附近散佈著一些用土牆圍起的房屋,房屋周圍栽滿了枝繁葉茂的樹木。

五十名騎兵深入到了城內,在道路的轉彎處,為了防止遭到偷襲,他們就改變成單列行進。趙行德奉朱王禮之命,走在隊伍的前面。道路兩旁住家的房屋越來越密集,但卻始終沒有見到一個人。偶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支冷箭,射到一個騎兵的身上,除此之外,全城悄然無聲,似乎空空如也。

趙行德在城中放轡而行,穿過了幾條小巷,進了幾家庭院,又逛了幾條大街,還是一個人影都沒有找到。

朱王禮乾脆命令其他的人都跟在行德的後面,在城裡任意行走,四處搜尋。幾十匹戰馬在大街小巷中飛奔,只偶遇兩支流矢,且來勢甚弱,中途就墜落到地上了。顯然,箭是從較遠的地方放出來的,這表明城裡還有少數不願投降的人在繼續抵抗。大多數的甘州居民已經離開了他們經營多年的地盤,跑到城外去了。

「去點狼煙。」

朱王禮命令道。

趙行德知道這是命令自己,他趕緊從馬上下來。這裡是東門城牆邊上的一塊空地。城內一側有登城的臺階,城牆上有一座圓形的烽火臺。

趙行德從另一個兵士的手中接過裝有狼糞的布袋子,順著臺階向城牆上面走去。城牆約有三丈多高,登城遠眺,但見甘州城外的原野一望無際。

「彎下腰!」

朱王禮在下面大聲地提醒道,行德卻並沒有彎下腰來。他現在已經完全超脫出來,對於生與死早就置之度外,所以也就無所畏懼了。這座烽火臺很高,還要攀登梯子才能上得去。

趙行德來到烽火臺上,朝下看時,朱王禮他們顯得很小。烽火臺上還有一個兩層的小閣樓,下層是一間可以容納兩三個人的小房間,房中央放有一個大鼓,旁邊是通往樓上的梯子。趙行德順著梯子繼續向第二層爬。當他爬到一半,人站在梯子上探頭向第二層望去時,不禁呆住了。二樓的樓板上竟伏臥著一個年青的女人。她的臉顯得略為瘦長,高高的鼻樑,兩隻深凹的黑眼睛裡露出驚恐的目光。趙行德一下子就看出來她是一個回鶻人與漢人的混血兒。她穿著一件緊袖連衣長裙,衣襟微開。很明顯,她是一個貴族女子。

趙行德上前對她用漢語說道:

「不用害怕,不會傷害你的。」

那個女人盯著他,一句話也沒說。他又用回鶻語重複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女人一直不說話,始終用驚恐的眼光看著他。

行德將狼糞放到臺上,用火鐮打火點著。狼糞的氣味向四周漂散。一股黑色的濃煙筆直升起。趙行德又點燃了一堆狼糞。最後他一共點燃了五堆狼糞,五股黑色的狼煙從烽火臺上升起,這是在告訴城外其它的隊伍,他們這支部隊已經入城。完成任務後,趙行德又對那個女人用漢語說道:

「你不用擔心,就留在這裡好了。我等一下再來,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去。哦,你是商人的女兒吧。」

這一次,女人好像聽懂了,搖了搖頭。

「你父親是當兵的?」

女人還是輕輕地搖搖頭。女人脖子上戴的兩件飾物引起了行德的注意。

「你是王族之女?」

女人默默地點了點頭,但仍然緊緊地盯著行德的眼睛,一句話也不說。

「令尊……」

「是可汗的弟弟。」

女人囁嚅著回答道。

「可汗!?」

聽到這裡,行德不由得重新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這個落魄女子。既然其父是可汗的兄弟,她當然就是王族之女了。行德讓那個女子留在烽火臺上,徑自一人從烽火臺上下到城牆上,又從城牆上下來,回到朱王禮的身前。朱王禮見他安全返回,高興地說道:

「這一次,你率先入城,在城內帶隊搜尋,又冒險登上烽火臺去點狼煙,立了大功。我要向上邊推薦你,也讓你搞個一官半職。」

其實,趙行德現在已是朱王禮唯一的老部下了。

趙行德他們原地等待其它部隊入城。朱王禮讓另外五名兵士去找一點酒來喝,還叮囑他們到附近的房屋中看看,說不定還藏有女人,也未可知。行德坐在一塊石頭上,不時地向城牆的烽火臺上張望。行德正在思忖如何解救烽火臺中的那個落難女子。考慮再三,還是覺得此事應向朱王禮說明為好,也許依靠他的力量能夠保護那個女子。但是行德轉而又想,這個對自己頗為關照、打仗勇猛無比的隊長到底是個什麼秉性的人,他也不知底細。

不一會兒,城外待命的三千兵馬開進城來。他們找好了地方宿營後,就沒有其它的事情可幹了,有的是閒暇時間。一座空城中,到處都是成群結夥的丘八,像餓狼一樣在大街小巷裡亂轉。看到了女人的衣物,就拿來纏在身上,找到了酒家,捧起酒罈子就往口裡猛灌。偌大一個甘州城,被攪得狼藉遍地,一片混亂。

夜幕降臨後,人困馬乏,城裡逐漸平靜下來。從白天到夜晚,趙行德只離開了片刻,後來就一直守候在烽火臺下,哪裡也沒去。他擔心在這附近轉悠的大兵們有人想登上烽火臺去,他專門等在這裡擋駕。

行德離開的片刻是想去找一個地方,將那個年青的女子隱藏起來。他在附近的民宅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場所。在一個大院中,他找到一間貯藏糧食的小房間,房裡有一個能夠容納兩三個人的地洞。行德決定就將那個女子藏在這裡,他從裡間的臥室搬了一些被縟過來,一切準備停當。

夜深了,行德從敢死隊宿營的一座廟裡溜了出來。西北大漠的夜空中,寒星寂寥,四下裡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

行德不敢浪費時間,一步一步地朝著城牆摸索行進。登上城牆一看,城外尚有幾百處宿營的篝火,從城牆邊上一直延伸到廣闊的原野上。看來西夏軍的主力部隊也來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卻沒有看到人馬的動靜,火光之間仍然是漆黑一團,一點生機也沒有。

趙行德爬上烽火臺的上層。裡面很黑,無法看清楚那個女人,只是隱約看到她還是伏在樓板上。趙行德向她解釋說,自己來這裡是為了帶她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躲避起來,讓她跟他一起走。女人聽後,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呆在原地。行德耐心地再三向她解釋,自己是一個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天涯孤客,看到她也是形孤影單,陷身險境,故萌搭救之心。他已經為她在城裡找到了一個非常隱蔽的藏身之處,除此之外並無它意。現在城裡到處都是散兵遊勇,一個個如狼似虎。她這樣一個小女子隻身出去,後果不堪設想。女人似乎被行德的話打動,慢慢地站了起來,她踟躕著向行德跟前走了一步,兩隻眼睛始終盯著行德,但仍然沉默不語。

行德對她吩咐道:

「我先下去,你再跟著下來。」

說完行德順著梯子從烽火臺下到城牆上,過了一會,那個女人也下來了。這時,行德的眼睛已經習慣了的夜間的黑暗,可以看出那個女人長得比他先前想像的要高得多。

趙行德對女人交代道:

「無論出了什麼事,千萬不要說話,跟我走。」

他們摸索著走下城牆。女人緊跟在行德的身後,穿過空地,拐過兩條小巷,躲進了行德白天找好的那家民宅大院。院子裡是一個寬闊的前庭,行德朝後面張望了一下,又趕到女人的前頭,走進了一間坐南朝北的正房。從正房裡面的一個側門,他們來到放糧食的貯藏室,行德催那女人趕緊躲到地洞裡去。女人站在洞口猶豫良久,最後還是下去了。洞裡一點亮光都沒有,行德將自己吃晚飯時分到的饅頭和大蔥全都遞給那女人,又叮囑她說:

「天馬上就要亮了,千萬不要出來。我還會來看你的。」

白天在太陽的照耀下還覺得有點熱,到了晚上竟是寒氣逼人。行德想,雖然他已經拿了一些被縟來了,但是這個女人今晚未見會用這些東西睡覺,只是別無它法,好歹先讓她在這裡躲一夜再說吧。趙行德嘆了一口氣,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趙行德領得自己的一份早餐後,乘別人不注意,拿了一壺水,溜到回鶻王女藏身的小屋裡來。屋裡空無一人,行德一驚,心想她大概已經逃走了。他走到地洞口朝下一看,原來那個女人還躲在洞裡。

趙行德輕輕地叫了一聲,告訴她說,水和食物都拿來了。女人也不回話,從洞中伸出一隻手來,將東西接了過去。行德不敢久留,轉身離去。

當日下午,李元昊率領西夏軍主力的一支部隊開進城來。這支部隊原本駐紮在城外,士兵多是西夏人。他們一入城,城裡到處都可以見到與漢人不同的面孔了。從這支剛入城的部隊的人數來看,趙行德才知道他們參加的戰役只是這場大決戰中的一個小小插曲而已。在城西的黑河上游和行軍途中經過的丹山河中游等地區,那裡才是決戰的主戰場。西夏軍在兩處皆獲全勝,各個戰場上潰退下來的回鶻敗軍合為一股,朝西邊逃竄而去。

從第三天起,以回鶻人為首、還有其它民族的原甘州城居民紛紛返回城裡,也不知道他們先前躲到什麼地方去了。當然,返回城裡的人僅僅只是一小部分,但總算給這座城市帶來了一點生機。飯館和菜市先後都重新開張。街上仍然一個女人的影子到見不到。

趙行德每天都想方設法避人耳目,將飯菜和水送給回鶻女人。第五天的夜裡,行德還是像往常一樣給女人送來晚飯,他走到洞口時卻發現裡面沒人。他想,這次她一定是逃走了。誰知過了一會兒,女人卻從外面溜了進來,站在門口。行德忙說道:

「這樣出去是很危險的。」

「我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洗臉,還要找點水喝。沒人看見,不用擔心。」

女人回答道。

她的眼裡已經沒有先前那種驚恐、戒備的目光。寒夜的天空中殘月如鉤,似水的月光從門外對映進來,灑滿她的全身。這女子雖然蒙難風塵,卻依舊亭亭玉立,不失王女風儀。

「你為什麼要給我送食物來?」

「我想救你一命。」

「為什麼要救我一命呢?」

趙行德真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好。在烽火臺上剛見到這個女人的那一瞬間,他就感到搭救這個孤女是上天賦於自己的使命。但是這個想法是如何產生的,連他自己亦不知其所以然。見行德不說話,女人又問道:

「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但總是躲在這個洞裡,太令人討厭了。還要躲多久才能出去?」

女人的語氣中有點埋怨的口吻。看來這是從小頤指氣使慣了養成的脾氣,行德也不計較。讓她把話說出來,心裡也許好受些。想到這裡,行德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