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比諾醫生笑容可掬地學著她的樣子還了一禮,摘下寬沿禮帽做了個劇場站席觀眾的滑稽動作,但沒有得到他希望的寬恕的微笑。爾後,洛倫索?達薩請他到書房去喝咖啡,算是賠個不是。他愉快地接受了,藉以表明他心中確實不存在任何芥蒂。
實際上,烏爾比諾醫生除了在齋戒時喝上一杯咖啡,平常是不喝的。除了在正式場合的晚宴上來杯葡萄酒,素常他也是不喝酒的。然而,他不僅喝了洛倫索?達薩端給他的咖啡,還喝了一杯茵香酒。過了一會兒,又喝了一杯咖啡,一杯首香酒,接著又各樣來了一杯,雖然他還有幾個出診待辦。起初,他還注意聽著洛倫索?達薩代表女兒一個勁兒地道歉——說他的女兒是個聰明而正派的姑娘,配得上當地或任何地方的王子,唯一的不足,用他的話來說,是那倔強的脾氣。可是,喝完第二杯酒以後,他似乎聽見了費爾米納在庭院深處說話的聲音,他想象自己正跟在她的後面:夜幕初降,她開啟走廓裡的燈,往各個房間噴殺蟲劑,揭開灶上盛著當天晚上和她父親共享的湯鍋的蓋子,父女二人坐在桌子旁邊,眼睛瞧著地下,沒有喝場,免得打破賭氣的樂趣,後來老頭子只好認輸了,請求女兒原諒他下午的粗暴。
烏爾比諾醫生對女人是相當瞭解的。他知道,只要他不走,費爾米納是不會到書房裡來的,但他還是煞費苦心地拖延時間,他覺得今天下午遭受的這場羞辱,傷害了他的自尊心,會使他耿耿於懷。洛倫索?達薩差不多爛醉如泥了,他沒有看出烏爾比諾醫生心不在焉,只顧自個兒曉叨個沒完。他滔滔不絕地說話,邊說邊嚼已經抽滅了的雪茄的外邊那層菸葉,大聲咳嗽、吐痰,沉重地在轉椅上搖來晃去,使轉椅的彈簧發出牲口發情般的呻吟。客人每喝一杯,他就港下三杯,當他發覺兩人已經對面不見,起身開燈時才把話打住了一會兒。燈光底下,烏爾比諾醫生又正視了他一眼,發現他的一隻眼睛扭歪了,踉魚眼珠似的,嘴裡說的話跟口形都對不上了,他想這大概是自己喝酒過量而產生的幻覺。他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覺得身子都不是自個兒的了,彷彿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沒讓自己失去理智。
他跟在洛倫索?達薩後面走出書房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圓月當空。苗香酒的作用,使他覺得庭園就跟飄浮的水面似的,用布蒙起來的鳥籠,則象一個個夢寐中的鬼影。新開的拘橡花,散發出陣陣暖烘烘的香氣。縫紉室的窗戶敞著,工作臺上亮著一盞燈,幾幅役畫完的畫,放在畫板架上,似乎在展覽。「你在哪裡,你無處不在。」烏爾比諾醫生走過窗臺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但費爾米納沒有聽見,也無法聽見,因為此時她正在閨房憤然流淚。她歪在床上,等著她父親去償還下午受的委屈。醫生還惦著向她告別,但洛倫索?達薩設提這個連兒。她那討人喜歡的哄怒,那條跟小貓舌一般無二的舌頭,那鮮嫩的臉龐,宛在眼前。但一想到她永遠不願再見到他,不能再打她的主意了,心裡立即湧起一陣涼意。洛倫索?達薩走進門口前廳的時候,已驚醒過來的香禿繞從布罩裡發出一聲哀鳴。「好心不得好報。」
醫生大聲說了一句,心裡還在想著她的倩影。洛倫索?達薩回過頭來問他說什麼。
「我沒有說。」他回答,「是首香酒在說。」
洛倫索?達薩把他送上車子,想讓他收下第二次出診的金比索,但他把它推開了。他一字不差地向車伕下了指示,讓他把車趕到他還沒出診的兩個病人的家去,他不用旁人攙扶就登上了馬車。可是石子路上的顛簸,使他覺得難受,於是他命令車伕改道而行。他對著車裡的鏡子照了一會兒,發現鏡子裡的他也仍然在思念著費爾米納。他聳了聳肩膀,後來他打了個酸嗝兒,頭垂到胸前,沉沉睡去。睡夢中,他聽見喪鐘響了。起先是大教堂在敲喪鐘,後來所有的教堂都敲起來了,一陣接一陣,甚至聖胡安醫院裡也傳來了陣敲打破盆爛罐的聲音。
「見他媽的鬼,」他在睡夢裡響咕,「死了人了。」
母親和兩個妹妹正在圍著寬大的餐室裡的那張請客和慶典時才用的餐桌用晚飯,吃乳酪餅,喝牛奶咖啡。她們看見他滿臉若相地走進門來,渾身散發著香禿騖的刺鼻的香味兒。近在咫尺的大教堂的鐘聲,在家裡的大水池上空迴響。母親慌張地問他鑽到哪兒去了,人們到處找他,讓他去給拉貝拉侯爵的一脈單傳的孫子馬利亞將軍看病,可他下午因腦溢血去世了,鍾就是為他敲的。烏爾比諾醫生對母親的話聽而不聞,他先是抓著門框,後來半轉身想走到臥室去,卻傾盆大雨似的吐i一地茵香酒,一個嘴啃地,人也趴下了。
「我的天哪,」母親大聲喊道,「回家成了這副模樣,準是出了什麼怪事。」
然而,最奇怪的事情還沒出現哩。利用著名的鋼琴師羅梅羅?路西奇造訪的機會——全城剛剛結束對馬利亞將軍的哀悼,他就彈j一組莫札特的小夜曲——烏爾比諾醫生讓人把音樂學校的鋼琴裝上騾車,到費爾米納的窗下為她彈了一支老掉牙的小夜曲。頭幾小節響起時,她就醒了,不用從陽臺窗簾裡探出身子來看,她就知道誰是這種異常的獻殷勤的策劃者了。她唯一遺憾的是,自己沒有那些刁鑽潑辣的姑娘們的勇氣,沒把馬桶裡的屎尿劈頭蓋腦地潑在不受歡迎的追求者身上。她的父親洛倫索?達薩則恰恰相反,小夜曲還在彈奏,他就忙不迭地穿好衣服,曲終時便把烏爾比諾醫生和身上還穿著參加音樂會演出的那套禮服的鋼琴師請進了客廳,用上等白蘭地作為對他們演奏小夜曲的酬勞。
很快,費爾米納就發覺了,她父親想打動她的心。就在小夜曲出現的第二天,父親意味深長地對她說:「你想,要是你母親知道你被一個烏爾比諾?德?拉卡列家族的人愛上了,她該多高興啊。」她當即反唇相譏:「她會在棺材裡再死一遍。」
跟她一起畫畫的女友們告訴她,洛倫索?達薩被烏爾比諾醫生請到社會俱樂部去吃了一次午飯,而這又因違反規定受到了嚴厲警告。那時她才知道,她父親曾經幾次申請加入社會俱樂部,每次都因數不清的流言蜚語遭到拒絕,而且已根本不可能再作嘗試了。可是,洛倫索?達薩象受氣似的嚥下了受到的侮辱,依然費盡心機地想同烏爾比諾醫生不期而遇,沒料到烏爾比話也在處心積慮地謀求同他會面。有時候,他們在書房裡一談就是幾個鐘頭,而這時,家裡的一切活動就不管時間的流逝而停止了,因為只要他不走,費爾米納就不讓任何事情照常進行。教區咖啡館成了理想的避風港。在那裡,洛倫索?達薩給烏爾比諾上了象棋的啟蒙課,後者呢,是個十分勤奮的學生,直到臨終之日,象棋都是他的不能自拔的嗜好。
一天晚上,就是鋼琴獨奏小夜曲不久後的一天晚上,洛倫索?達薩在家裡的接待室發現一封用火漆封口寫給女兒的信,火漆上印著胡?烏?卡三個字的花押。他從女兒的閨房走過的時候,把信輕輕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她百思不得其解,信是怎麼到了那裡的,因為她想象不到,她的父親竟會變得和過去判若兩人,居然代追求者傳遞信件。她把信放在床頭櫃上好幾天沒開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處理。一天下午,雨聲陣陣,費爾米納夢見烏爾比諾又到家裡來了,要把用來給她檢查過喉嚨的那塊鋁壓舌板送給她。夢裡的壓舌板不是鋁的,是另一種她在別的夢裡曾津津有味地嘗過的一種可口的金屬的,於是她把壓舌板掰成了二大一小兩段,把最小的那段分給了他。
夢醒之後,她開啟了信。信簡短而字跡工整。」烏爾比諾的唯一要求是請她允許他向她父親提出拜訪她的要求。他的樸素和嚴肅,使她為之動心,深切的愛把那些在漫長的日子裡培育出來的恨,一剎那間平息了。她把信放進箱底的一隻舊首飾盒裡,但又想起阿里薩那些香氣四溢的信也曾放在那兒,突如其來的羞愧使她渾身一震。她把這封信又取了出來,準備換個地方收藏。她又覺得,最正派的做法是若無其事地把信在燈上燒掉,瞅著火漆化成的泡泡變成縷縷藍色煙霧在火苗上翻騰。
她嘆了口氣:「可憐的人。」墓地,她意識到這是她在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第二次說這句話了,一時又想起了阿里薩,她自己也很吃驚,他被她早就忘在九霄雲外了:這個可憐的人。
十月,隨著最後那幾場雨,又來了王封信,第一封信是跟一小盒弗拉維尼教堂紫羅蘭香皂一起送來的。另兩封是烏爾比諾醫生的車伕送交到她家的大門口的,車伕從車子的窗戶裡就遠遠向普拉西迪啞打了個招呼,首先是不容懷疑,信是給她的,其次是讓誰也沒法說信沒收到。此外,兩封信都是用畫著花押的火漆封著的,字型是龍飛鳳舞的隱體字,費爾米納早已認出這是醫生的手筆。兩封信的內容跟第一封信都大同小異,字裡行間流露著同樣的謙恭,但在道貌岸然的背後,已隱隱現出阿里薩那些欲言又止的信裡所從來沒有過的急不可耐。費爾米納一收到信就拆開來看,兩封信前後相差一週,在行將把信付之一炬的時刻,她又不假思索地改變了主意。
不過,她從來沒想過要答覆。
十月裡的第三封信是從大門底下塞進來的,跟以前的信截然不同。字型歪七扭八,顯然是用左手寫的,但費爾米納在看完那封無恥的匿名信之前還沒發現這一點。
寫這封信的人一口咬定說,費爾米鋼用迷魂湯使烏爾比諾醫生著了魔,從這個推測裡,得出了不懷好意的結論。信的末尾威脅說:如果費爾米納不放棄依靠那位全市身價最高的男人出人頭地的企圖,她將會當眾出醜。
她覺得她受到了極不公正的傷害,但她的反應不是要進行報復,而是完全相反,她想找到寫匿名信的人,用千條萬條理由說服他,告訴他,他錯了,因為她確信,不管什麼時候,不管面對什麼威脅利誘,她都不會為烏爾比諾的甜言蜜語所動。在那以後的幾天中,她又收到了幾封沒落款的信,這些信跟前一封一樣信口雌黃,但三封中沒有一封看來是寫前一封信的同三個人寫的。也許是她中了計,也許是她那暗中有過的初戀的幻影超出了她能想象的範圍。一想到那一切都可能是烏爾比諾的純屬草率魯莽的行為造成的後果,她就感到坐臥不寧。她想,也許他的為人同他俊逸體面的外貌相去甚遠,也許他在看病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是信口開河,然後又去自作多情地吹噓,就跟他那個階層的許許多多紈持子弟一樣。她想過要給他寫封信,對自己的名譽受到的汙衊進行報復,但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那樣做說不定正是他所希望的。她試圖通過那些到縫紉室來跟她一起畫畫的女友瞭解情況,但她們唯一聽到的,是關於那支鋼琴獨奏小夜曲的輕描淡寫的議論。她覺得怒不可遏,又無能為力,滿腹委屈。跟最初時的想法相反,她不再想去找到那個不露首尾的敵人,同他爭論,她只想用整枝剪刀把他剪個稀巴爛。她徹夜不眠,分析那些匿名信的細節和含義,幻想從中找到一絲一毫的安慰。那是空勞神思的幻想:費爾米納從本質上說,同烏爾比諾?德?拉卡列一家的內心世界是格格不入的,她只能防禦明槍,無法抵擋暗箭。
這個信念,經過黑洋娃娃那場驚嚇之後變得更加慘痛了。黑洋娃娃也是在那些日子裡給她送去的,沒附帶任何信件,但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想到了它的來源:只有烏爾比諾醫生才會給她送這個玩意兒。從商標上看,那是在馬蒂尼卡島買的,洋娃娃的衣服精美絕倫,捲曲的頭髮是用金絲做的,放倒的時候,它的眼睛會閉上。費爾米納覺得好玩極了,放鬆了戒備,白天讓它躺在枕頭上。晚上摟著它睡覺,習以為常。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有一次當她從一個令人筋疲力盡的夢裡醒過來時,發現洋娃娃越來越大了:原來穿的那件華美的衣服已經遮不住它的屁股,腳把鞋子也撐破了。費爾米納曾經聽說過非洲妖術的故事,但都沒有象這樣令人毛骨悚然。
另外,她不敢相信,象烏爾比諾這麼個有頭面的人,居然也會幹出這種事情來。對的,洋娃娃不是那個車伕,而是一個偶然上11兜售對蝦的人送來的,他的來歷誰也說不清楚。為了解開這個謎,費爾米納一度想到了阿里薩,他的憂鬱的氣質曾使她不寒而慄,但後來她才明白,她想錯了。這個謎始終是個謎,直到她結婚很久之後,生兒育女,並終於相信命運的選擇是最幸福的選擇以後,只要一念及此,她還是嚇得渾身發抖。
烏爾比諾醫生的最後一次努力是敦請拉魯絲媲嫣說項。她是聖母獻瞻節學校的校長,對來自一個從這個學校在美洲建立以來就惠予照顧的家庭的請求,她無法拒絕。她由一個新入教的修女陪同,在上午九點鐘光臨。費爾米納還沒洗完澡,她們不得不返鳥籠裡的鳥兒玩了半個鐘頭。她是個具有男子氣質的德國女人,聲如洪鐘,目光犀利,跟她對孩子的愛憐似乎風馬牛不相及。世界上費爾米納最痛恨的,莫過於她和一切同她有關的事了,只要一回想起她的偽善,她就覺得象吃了蠍子那麼噁心。從浴室門口一認出她來,費爾米納一下就想起了在學校裡捱過的體罰,每天做彌撒時難熬的瞌睡,令人心涼肉跳的考試,新人教的媛驚的奴顏婢膝,和那因精神空虛而形成的死水一潭的生活。然而,拉魯絲驚塘卻帶著彷彿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向她打招呼。慷驚驚奇地發現,費爾米納長大而且成熟多了,她稱讚說,家裡佈置得井井有條,庭院是色治人,拘椽花紅得跟火似的。她命令新娘偏在那裡等她,別太靠近禿騖,說一不小心它們就會把她的眼珠啄出來,然後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同費爾米納單獨談談。後者請她到客廳去。
訪問是短暫而不愉快的。拉魯絲偏爆沒有浪費時間去寒暄就對費爾米納說,她可以體面地復學。被開除的原因,不但可以從檔案中而且可以從大家的記憶裡一筆勾銷。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學完課程並獲得文學學上的文憑。費爾米納如墜五里霧中,詢問這是從何談起。
「這是某位有求必應的人的要求,他的唯一希望是讓你幸福。」
修女說,「你知道他是誰嗎?」
她明白了。她想,這個因一封無辜的信而毀了她的生活的女人有什麼權利來充當媒人呢?但她沒敢說出口。她只是說,是的,她認識這個人,因此也知道他沒有任何權利來干涉她的生活。
「他唯一的請求,是請你同意跟他談五分鐘。」修女說,「我確信,你父親是會同意的。」
想到父親可能是安排這次訪問的同謀,她更加生氣了。
「我生病的時候跟他見過兩次面。」她說,「現在沒有任何必要。」
「不管是多麼挑剔的姑娘,都會認為這是聖母的賜福。」修女說。
修女繼續列舉他的美德,他的虔誠,他的救死扶傷的獻身精神,邊說邊從袖子裡掏出一串中間掛著用象牙雕刻的基督的金念珠,在費爾米納眼前晃了晃。那是家傳聖物,有一百多年曆史,是由西也納一位金銀匠雕成而且受過克萊門第四世2祝福的。
「這是給你的。」修文說。
費爾米納覺得血往上湧,忍無可忍了。
「我不明白您幹嗎會於這種事,」她說,您難道不認為愛情是罪惡嗎?」
拉魯絲驚媛假裝對這種侮辱毫不在意,但她的眼睛裡進出了火星。她繼續在費爾米納眼前晃著那串念珠。
「你最好還是同我好說好商量,」她說,「因為我如果說不通,主教大人就會來,跟他談,情形就不一樣了。」
「請他來吧。」費爾米納說。
拉魯絲姆驚把金念珠藏進了袖口,然後從另一隻袖口裡掏出一塊很舊的揉成一團的手絹,緊緊地握在手裡,帶著一副悲天憫人的笑容從遠處看著費爾米納。
「可憐的孩子,」她嘆了口氣說,「你還在想著那個人。」
費爾米納目不轉睛地看著修女,嚥下了一句不該是姑娘家說的話。看見修女那兩隻象男人般的眼睛裡噙著淚水,她覺得無比痛快。拉魯絲驚偏用手絹團擦乾淚水,站了起來。
「你父親說你是頭倔驢,真是一點不錯。」她說。
主教並沒有去。如果不是因為伊爾德布蘭達來跟表妹一起過聖誕節。兩人的生活都發生了變化,對她的糾纏到那天為止就算結束了。清晨五點,他們到發自里約阿查那條船上去接她,一大群亂糟糟的旅客,因旱船而顯得睏倦萎頓,但她卻春風滿面地下了船,帶著鮮明的女性的嫵媚。一夜風浪,使她還是顯得有些緊張。她帶來了裝著她家富饒的農場裡出產的火雞和各種水果的大筐小兜,以使在她做客期間誰也短不了吃的。她父親利西馬科?桑切斯要好帶個口信,復活節時候如果缺少樂師,他可以把最高明的樂師請來,還答應過些日子運一批焰火給他們。此外他還說,在三月以前他不可能把女兒接回去,她儘可呆在那兒玩個夠。
表姐妹倆一見面就過上了聖誕節。從第一個下午起,她們就一起人淚。裸體相對,用浴池裡的水作為聖水互行洗禮。她們互相擦服皂,捉蝨子,比臀部,比結實的乳峰,把對方當做鏡子,檢查自從上一次大家脫去衣服互相觀摩以來,時光毫不留情地在各自身上留下了什麼痕跡。伊爾德布蘭達富態豐腴,橘黃色的皮膚,全身長著混血姑娘型的毛髮,短而捲曲,跟金屬細絲絨似的。費爾米納則相反,苗條頎長,皮膚鮮潤,毛髮平垂。普拉西迪妞吩咐在臥室裡擺上了兩張同樣的床,但有時她們躲在同一張床上,滅燈後一直談到天明。她們還抽上幾支攔路強盜抽的那種細枝雪茄,那是伊爾德布蘭達藏在箱子的襯裡中帶來的,然後燒幾張阿爾梅尼亞紙,以消除臥室裡雪茄煙留下的黴味兒。費爾米納第一次抽菸是在瓦列杜帕爾鎮,後來在豐塞卡,在里約阿查也繼續抽。在里約阿查的時候,十來個表姐妹反鎖在一間房子裡,談論男人,偷偷抽菸。她學會倒著吸菸,把點火的那一頭擱在嘴裡,就跟戰場上男子漢們為了防止香菸的閃光暴露自己一樣,但她孤身獨處時從不抽菸。跟伊爾德布蘭達一起住在自己家裡的那些日子裡,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抽菸,打那時起,她就學會抽菸了,但始終是揹著人抽,連丈夫和兒女們也揹著,這不僅因為女人在別人面前抽菸不太雅觀,而且也因為她以偷偷油煙為樂。
伊爾德布蘭達這次旅行,從她父母來說,本是為了讓她淡忘那樁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但他們卻對她說,是要她去幫助費爾米納拿個大主意,她也信以為真了。
伊爾德布蘭達是帶著嘲弄忘卻的幻想——同她表妹過去的做法一樣——聽從父母之命的,她跟豐塞卡那個電報員商量妥了,讓他秘密地把訊息傳遞給她。因此,當她知道費爾米納已經和阿里薩吹了的時候,她痛心極了。另外,伊爾德布蘭達認為愛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覺得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任何事情,都會影響普天之下所有的愛情。不過,她並未放棄原來的計劃。她以使費爾米納瞠目結舌的大無畏勇氣,獨自一人到電報局去了,她要讓阿里薩幫她的忙。
她沒認出阿里薩,因為他長得和費爾米納說的完全不同。乍見之下,她覺得表妹曾經為這個貌不驚人的小職員而神魂顛倒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的氣質就跟捱了打的狗似的,那身落難猶太教士的打扮和一本正經的模樣,任何人也不會動心的。
但是她很快又推翻了最初的印象,因為阿里薩雖不知道她是何許人,卻願意無條件地為她效勞,他到底也沒弄清她是誰。誰也比不上他那麼通情達理,既沒讓她報上尊姓大名,也沒向她要地址。他的辦法很簡單:她每個禮拜三下午到電報局之地樹引環強境李裡,一如此而已。他看完伊爾德市工送帶去的那張寫好的電報紙後,問她能不能接受他的建議作點修改,她同意了。阿里薩又塗又寫,最後乾脆把那張紙撕了,重新寫了一封信,她覺得他動人極了。走出電報局時,伊爾德布蘭達的眼淚差點兒奪眶而出。
「他其貌不揚而又可憐巴巴的,」她對費爾米納說,「但可愛極了。」
最引起伊爾德布蘭達注意的,是表妹的寂寞。她對錶妹說,你就跟二十歲的老處女似的。她在一個人數眾多而分散的家庭裡生活慣了,在這種家庭裡,誰也搞不準到底有多少人,每頓飯又有誰去吃。伊爾德布蘭達無法想象,一個處在表妹這樣年華的姑娘,被關在私生活的小天地裡不越雷池半步,該是多麼難受。從早上六點鐘起床開始,到晚上熄燈就寢為止,都在消磨時光,天天如此。生活,從外部強加給她。首先,雞叫最後一遍的時候,送牛奶的男人就拍響大門的門環把她叫醒。然後,就該是那個賣魚的女人了,她肩扛一個用海藻墊底、裝著奄奄待斃的棘鎮魚的箱子,手提幾隻盛著馬利亞啦巴哈產的蔬菜和聖貽辛託產的水果的精美的籃子。再以後,整日有人敲門,什麼樣的人都有:叫化子、招攬摸彩賭博的姑娘、募捐的修女、吹著蘆笛的磨刀匠。收購瓶子的。收購碎金子的、收購報紙的、假扮成吉卜賽女人用紙牌算命的、或看手相的、或看咖啡剩渣和小盆裡的水算命的。普拉西迪啞整週就是開啟大門又關上,嘴裡說著「不要」,「改天再來吧」,要不就在陽臺上氣息敗壞地吼叫:「別再煩了,他媽的,該買的我們都已經買過了。」她以極大的熱忱樂顛顛地取代了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費爾米納都把她當姑媽甚至喜歡她了。
她當奴隸簡直成了撤好。只要一有點兒空,她就到工作間去熨燙白罩單,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裝有黛衣草花的櫃櫥裡,她不_僅熨燙和摺疊剛剛洗過的,還把那些因久放不用而褪了色的也又燙又疊。她還同樣小心翼翼地經管著費爾米納?桑切斯——費爾米納的母親,死去已經十四年——的衣服。不過,拿主意的是費爾米納。
她吩咐該吃什麼,該買什麼,每件事情該這麼辦,該那麼辦,她就這樣主宰著實際上沒什麼可主宰的全家的生活。每當她洗刷完鳥籠並給鳥兒餵過食,兩弄過花草之後,她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她被學校開除以後,有好多回,午覺一直睡到第二天。
圖畫課,只不過是消磨時間的一種方式而已。自從埃斯科拉蒂斯卡姑媽出走以後,她同父親的關係就冷淡了下來,雖然雙方都已經找到了相安無事地生活的辦法。她起床的時候,他已經出去幹他的事去了。他很少不回家履行吃午飯的禮節,雖然幾乎從來不吃,因為教區咖啡館裡的開胃酒和點心就把他填飽了。他也不吃晚飯,他們把他那一份留在飯桌上,盛在一個盤子裡,用另一個盤子扣起來,儘管誰都知道他不會去吃,放到第二天早飯時熱好再端出來也還是不吃。他每週交一次錢給女兒,用做開支,這筆錢他計算得很精確,她也摳得很緊,不過她向他提出任何不時之需時他都樂意照給。他從來不說少給她一個子兒,也從來不查帳,但她卻搞得一清二楚,就跟要向宗教裁判所的法庭報帳似的。他從來不向她談他的生意的性質和狀況,也從來沒帶她到港口的辦公室去過,辦公室設在正派姑娘不宜露面的地區,就是由父母陪著也不行。洛倫索?達薩晚上十點以前是不會回家的。十點,是戰爭不那麼激烈時期的宵禁時間。他在教區咖啡館裡一直呆到那個時間,見到什麼玩什麼,他對各種室內遊戲都在行,而且精通。他回家時總是輕手輕腳的,不吵醒女兒。每天他一醒就喝下第一杯茵香酒,嘴裡整天嚼著熄滅了的捲菸屁股,時不時再來上一杯。
一天晚上,費爾米納覺得父親回來了,她聽見樓梯上響起了他那哥薩克腳步聲,二樓的過道上傳來了沉重的喘息聲,臥室的門上響起了他用手掌拍門的聲音。接著,她給他開了門,第一次驚恐地發現,父親的眼睛扭歪了,說話也磕磕巴巴的。
「我們完了。」他說,「全完了,你就會知道的。」
總共就說了那麼句話,以後再也沒提起過,也沒發生任何證明他說了實話的跡象。但那天晚上以後,費爾米納就明白了,她在世界上舉目無親。她生活在社會真空裡。學校裡的老同學生活在對她來說是禁地的天堂裡。她蒙受被開除的羞辱之後就更加如此了,鄰居們也不正眼瞧她,因為他們對她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是看著她穿著聖母獻瞻書學校的校服長大的。同父親打交道的都是商人和碼頭工人,教區咖啡館這個庇護所裡面的逃兵,獨身的男人。在最後這一年裡,圖畫課多少減輕了一點她的囚居生活的寂寞,那位女教師喜歡上集體課,常常把其他女學生帶到她的縫紉室來。但那些女學生的社會條件千差萬別,教養欠佳,對費爾米納來說,她們只不過是些萍水相逢的朋友,每堂課一結束,感情也就結束了。伊爾德布蘭達想敞開那個家的大門,給它透透氣,把父親的樂師、鞭炮和焰火架弄來,搞一次狂歡舞會,讓大風把表妹的死氣沉沉的精神狀態一掃而光,然而她很快就發現,這些想法是徒勞的,原因很簡單:找不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