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

不管怎麼說,把表妹推向生活的畢意是她。下午,上完圖畫課以後,她讓表妹帶她上街,遊覽市容。費爾米納指給表姐看,這是她過去每天和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散步的路線;這是阿里薩假裝看書等她時坐過的小公園裡的那條長凳子;這是他尾隨她走過的幾條衚衕;這是他們密藏書信的旮旯兒;這是原先作過宗教法庭的監獄的那座陰森森的宮殿,宮殿後來改成了聖母獻瞻節學校,她打心眼兒裡憎恨它。

她們登上了窮人公墓那道山樑,阿里薩原先就是在這裡拉小提琴,利用風向使她躺在床上都能聽到。站在山上,古城盡收眼底:支離破碎的屋頂和百孔千瘡的牆壁;荊棘叢中的要塞廢墟;海灣裡連綿不斷的小島;湖邊破破爛爛的木板窩棚;還有那浩瀚的加勒比海。

聖誕之夜,她們到大教堂去望子時彌撒。費爾米納站在當初可以最清晰地聽到阿里薩的秘密樂曲的地方,分毫不爽地指給表姐那個望彌撒之夜她第一次就近看見阿里薩那兩隻驚慌的眼睛的地方。爾後,她倆大著膽子到了「代筆先生門洞」,買了些甜食,在變色紙商店裡玩了一陣。費爾米納指給表姐,她就是在那個地方突然發現,她的愛情只不過是個海市蜃樓。她自己也沒察覺,從她家到學校的每一步路,城裡的每個地方,她那歷歷在目的過去的每個時刻,無一不是因為阿里薩而存在的。

伊爾德布蘭達向她指出了這一點,但她沒有承認,因為她從來就沒有承認過,不管是福是禍,唯一闖過她生活中的是阿里薩這個現實。

就在那些天,來了一個比利時照相師。他在「代筆先生門洞」上面搭起了照相館,付得起錢的人都利用這個機會給自己留了下影。費爾米納和伊爾德布蘭達第一批搶先拍照。她們把費爾米納?桑切斯的衣櫃翻了個底兒朝天,把最豔麗的衣服、遮陽傘。做客時穿的鞋子、帽子都瓜分了,打扮成一副中世紀貴婦的樣子。普拉西迪啞幫她們扎束胸農,教她們如何在裙撐的鐵絲架子裡扭動,如何戴手套,如何系高跟靴的扣子。伊爾德布蘭達挑了一項闊邊帽子,上面的駝鳥羽毛一直拖到背上。

費爾米納戴了一頂不那麼古色古香的帽子,上面綴著五顏六色的石膏水果和土布花結。在鏡子裡瞧著自己酷似銀板照片上的祖母們時,她們互相取笑了一番,然後哈哈大笑,興高采烈地去照她們有生以來的第一張照片去了。普拉西迪娜站在陽臺上,目送她們打著遮陽傘穿過公園,東倒西歪地勉強穩住支在高跟鞋上的身子,全身使勁兒推著跟學步車似的裙撐。她祝福她們,讓上帝保何她們照個好方目。

比利時人的照相館前面擠得水洩不通。他正在給森特諾拍照——森特諾剛剛在巴拿馬拿到了拳擊冠軍,他穿著比賽時的短褲,戴著拳擊手套,頭上頂著冠軍的桂冠。給他照相殊非易事,因為他必然保持進攻姿勢一分鐘,儘量減少呼吸。維持秩序的人剛站起來,他的崇拜者們便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為了討好那些崇拜者,他一遍又一遍地表演他的技藝。輪到表姐妹倆的時候,天空彤雲密佈,山雨欲來,她們聽任別人在臉上塗抹澱粉,大大方方地靠在一根雪花五膏柱子上,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還超出了所需要的時間。那是一張永垂不朽的玉照。當伊爾德布蘭達以差不多百歲高齡在她那座位於弗洛雷斯?德馬利亞的莊園裡離開人世的時候,人們在她臥室裡的衣櫃裡發現了這張加印的照片,照片跟一封被年代擦去了字跡、情思變成了化石的信放在一起,夾在香氣四溢的床單的疊縫裡,鎖在抽屜中。多年來,費爾米納一直把她這張照片貼在全家影集的扉頁上,後來不知道怎樣,也弄不清在什麼時候不翼而飛了,經過一系列說來也沒人相信的巧遇,這張照片竟落到了阿里薩手裡,那時兩人都已年逾古稀。

費爾米納和伊爾德布蘭達從比利時人的照相館出來的時候,「代筆先生門洞」

對面的廣場上人山人海,連陽臺都擠滿了。她們忘了自己臉上塗著白色的澱粉,嘴唇上抹著巧克力色的口紅,身上穿著古代的衣裳。街上的人們向她們起鬨,她們躲進一個角落,竭力逃避眾人的鬨笑,這時一輛駕著棗騾馬的四輪車車分開眾人駛了過來。鬨笑停息了,不懷好意的人群作鳥獸散。伊爾德布蘭達一輩子也忘不了她第一眼看見的從車裡鑽出來站在車門踏板上的那個男人的模樣,忘不了他的緞子禮帽,忘不了他的錦緞背心,忘不了他那睿智的風度,忘不了他眼中的柔情,也忘不了他出場時的威嚴。

雖然她從來沒見過他,但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費爾米納對她談起過他,幾乎是漫不經心地偶然提起的。那是在上個月的一天下午,費爾米納不願意從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家門口走過,因為那輛駕著棗騾馬的四輪馬車正停在大門口。她告訴表姐誰是馬車的主人,並試圖解釋她為什麼對他反感,但對他的追求則隻字未提。伊爾德布蘭達早把他忘了,看見他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車門口,一隻腳踏在地面,一隻腳踩在踏板上,她就把他認出來了,她不明白表妹為什麼對他反感。

「請上車吧。」烏爾比諾醫生對她們說:「我送你們回去。」

費爾米納還在猶豫,伊爾德布蘭達卻已欣然接受了邀請。烏爾比諾醫生站在地上,用指尖扶著她上車,幾乎沒沾她的身子。費爾米納沒法,只好跟著表姐上車,滿臉漲得通紅。

那兒離家不過三個街口。表姐妹倆不知道馬爾比諾醫生是不是跟車伕串通好了,但看來準是這樣,馬車走了足足半個小時,她倆坐在主座上,他坐在她們對面,背對著馬車前進的方向。費爾米納扭臉對著窗戶,心裡一片茫然。伊爾德布蘭達倒很開心,而烏爾比諾醫生呢,則因為她的開心而更開心。車子剛一啟動,伊爾德布蘭達就覺出了真皮坐墊散發的暖烘烘的氣息,車內的傢什佈置得嚴嚴實實,便開口說,她覺得住在裡面怪舒服的。很快,她和醫生便笑開了,相互象老朋友那樣開玩笑,說著說著就玩開了一種淺顯的隱語遊戲。這種遊戲就是在每個音節之間加上一個常見的音節。他們假裝以為費爾米納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實際上他們不僅知道她懂而且知道她正在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說,正因為如此他們才玩哩。過了一會兒,說笑一陣之後,伊爾德布蘭達坦白說,她的腳被靴子夾得實在受不了。

「這再容易不過了。烏爾比諾醫生說,「看我們誰先脫完。」

說完他就開始解靴子帶,伊爾德布蘭達接受了挑戰。由於裙撐的扇骨妨礙她彎腰,她脫得很費勁,烏爾比諾醫生有意耽擱,等到她勝利地哈哈大笑著從裙子底下拖出兩隻靴子,彷彿剛從魚塘裡釣起兩條魚似的,他才把自己的靴子脫掉。這時,兩人都瞧了費爾米納一眼,在火紅的晚霞映照下,費爾米納的黃鶴般的線條,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纖巧。費爾米納正在生氣,一是因為她的狼狽處境,二是因為伊爾德布蘭達的放肆行為,三是因為她確信車子正在毫無意義地繞彎兒以便拖延到家的時間。而伊爾德布蘭達卻已經毫無戒備了。

「現在我才明白,」她說,「原來折磨我的不是鞋,而是這個鐵絲籠子。」

烏爾比諾醫生明白她指的是裙撐,便閃電般地抓住了機會。

「這再容易不過了,」他說」「脫掉它吧。」說完,以魔術師的快速動作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把眼睛蒙了起來。

「我不看。」他說。

蒙著眼睛的手帕,更加烘托出了又圓又黑的鬍髯和尖尖的山羊鬚之間的那兩片嘴唇的鮮潤,她突然覺得一陣慌亂的顫慄。伊爾德布蘭達看了看費爾米納臉色,後者的怒氣衝衝已化成了滿臉驚慌,生怕表姐真的把裙子脫下來。伊爾德布蘭達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用手勢問表妹:「我們怎麼辦介費爾米納用同樣的方式回答她說,如果再不回家去,她就從滾動著的馬車上跳下去。

「我等著哪。」醫生說。

「已經可以看了。」伊爾德布蘭達說。

取開蒙著眼睛的手帕後,烏爾比諾醫生髮現她換了一副面孔,於是他明白遊戲已經結束了,而且是糟糕地結束了。做了個示意的動作,車伕調轉馬車,進入了福音公園。這時,燈標看守人正在點亮路燈。所有的教堂都敲響了晚祈禱的鐘聲。伊爾德布蘭達慌里慌張地下了車,感到自己惹表妹生了氣,顯得有些不安。她非正式地同醫生拉手道別。費爾米納學著她的樣子如法炮製,當她想把戴著素色手套的手抽回來的時候,烏爾比諾醫生卻用中指把她的手用力援住了。

「我在等著您的答覆。」他對她說。

費爾米納更用力地抽了一下,空手套留在醫生手裡了,但她沒有去取,轉身而去。費爾米納沒吃晚飯就躺下了。伊爾德布蘭達跟沒事的人似的,和普拉西迪她一起在廚房裡吃過晚飯才回到臥室,然後以其天生的脾氣對下午的事件品評了一番。

她沒有掩飾對烏爾比諾醫生、對他搬灑的風度和同情心的濃厚興趣。費爾米納對她的話未置一詞,但內心的反感終於消失了。又過了一會兒,伊爾德布蘭達說了實話:當烏爾比諾醫生矇住眼睛,她看見那紅潤的嘴唇裡的兩排雪白而整齊的牙齒的時候,產生了想去狂吻他的不可遏止的願望。費爾米納翻身朝著牆壁,不帶惡意地打斷了她的話,可能還掛著會心的微笑。

「你真不怕羞!」她說。

她入睡後不斷地驚醒,到處都看見烏爾比諾醫生,看見他在笑、在唱、在蒙著眼睛噴硫磺火花,在另一輛去窮人公墓時坐的馬車裡用一種不規則的隱語嘲笑她。

天亮前很久她就醒了,渾身無力,閉著眼睛,清醒地想象著她還將生活的無數個年頭。後來,在伊爾德布蘭達起身洗澡時,她飛快地寫了封信,飛快地疊好,飛快地裝進信封,在伊爾德布蘭達從浴室裡出來之前就讓普拉西迪啞把信送給烏爾比諾醫生。那是一封費爾米納式的信,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也不少,信中只是說:可以,大夫,你去跟我父親談吧。

阿里薩得知費爾米納即將嫁給一位在歐洲受過教育的醫生,享有在他同齡人中罕見的威望,家財鉅萬的貴族苗裔時,悲痛欲絕。發現兒子不說也不吃,而且一夜一夜的徹夜不眠,傷心痛哭,特蘭西託千方百計地勸慰他,給他列出一個又一個可求之女。整整過了一週,他才吃了一次飯。過後,她去同萊昂十二?洛阿伊薩——三兄弟中唯一的倖存者——談了談,沒告訴他為什麼,只是求他給侄兒在航運公司裡找份差事,幹什麼都行,唯一的條件是:必須在馬格達萊納河流域的叢林中的一個港口裡,。那裡既無郵局又無電報局,聽不到這個墮落之城的任何訊息。叔叔並不看重這位亡兄遺編的面子,因為光是這個私生子的存在就使他受不了,但終於還是在維亞?雷伊瓦給他找了個電報員的位置。維亞?雷伊瓦是座美麗的城市,離這裡有二十多天路程,而且海拔比文塔納斯街高了差不多三千公尺。

阿里薩一直沒有意識到那是一次治療性旅行。就像對那個時期發生的所有的事情一樣,他總是帶著自己的不幸這副有色眼鏡來回憶這次旅行的。當他接到委任電報時,想都沒想接受這個委任,但特烏古特以官運亨通這個德國式的理由說服了他。

特烏古特對他說:’電報員是前途無量的職業。」他送給他一副襯著兔皮的棉手套,一頂草原皮帽和一件經受過巴伐利亞冰天雪地的一月考驗的長毛絨領大衣。叔叔萊昂十二送了他兩件呢子衣服和幾雙防水靴子——那是老大留下來的,還給了他一張下一班船的臥鋪票,特蘭西託按照兒子的身材把衣裳改了——兒子不象父親那麼魁梧,比德國人也矮多了,並給他買了些毛襪子和連褲的套衣,讓他在寒冷高原的惡劣氣候裡不會覺得缺少什麼。阿里薩被鑽心透骨的痛苦弄得麻木不仁,就象是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一般幫著母親收拾自己的行裝。他沒有把行期告訴任何人,沒向任何人告別,如同把愛情理在心底那樣嚴守著秘密。但在動身的前夕,他卻幹了最後一件發自內心的糊塗事,幾乎為此丟了不命兒。半夜裡,他穿上禮拜日的衣服,獨自跑到費爾米納的陽臺下面拉起那支為她譜寫的愛情圓舞曲,這支曲子只有他們倆才是知音,也是三年來和他朝夕相伴而又折磨著他的心曲。他邊拉邊低吟著歌詞,淚水滴溼了小提琴,那一片痴情,連頑石也會點頭嘆息。從頭幾段開始,街上的狗就開始唱和,接著全城的狗都叫開了,但隨著如泣如訴的音樂,狗叫聲逐漸停息了,圓舞曲在一片可怕的寂靜中結束了。陽臺上的窗戶沒有開,一個人也沒到街上來,就連那個差不多總是提著油燈趕來,從唱小夜曲的遺老遺少身上發點洋財的守夜人也沒出現。這一幕,使阿里薩如釋重負。當他把提琴放進盒子,頭也不回地沿著死一般寂靜的街道回去的時候,已經覺得他不是次日清晨要出走,而是覺得彷彿在許多年前他就帶著絕不回頭的決心出走了。

那條船,是加勒比內河航運公司一模一樣的三條船之中的一條,為了紀念公司的創始人,被重新取了名字:皮奧?金託?洛阿伊薩。那是條在鐵殼上架著兩層木頭房子的船,寬敞而平坦,最深吃水五英尺,在變化無常的河床裡可以應付裕如。

最古舊的船是本世紀中葉在美國西西納蒂建造的,用的是跑俄亥俄和密西西比河的那種老掉牙的船的模型,船的每側有一個渦輪,渦輪是靠木柴鍋爐推動的。跟這些船一樣,加勒比內河船在底層甲板,在幾乎貼著水面的地方安裝著蒸汽機,廚房和那些龐大的雞舍也安排在這個位置上,船員們把吊床橫七豎八,更重疊疊地掛在雞舍上。駕駛室、船長和高階船員的艙房在船的頂層,頂層上面還有一間娛樂室和一個餐廳,有身分的乘客至少會被請去吃頓晚飯和玩紙牌。船的中間一層,在當做集體餐廳用的過道兩側有六個頭等艙。船頭上,有一間露天休息室,欄杆是鐵的,上面配著用雕花木頭做的扶手。入夜,統艙的乘客便把吊床掛在那裡。不過,這些船和最古舊的船也有一點區別:渦輪機葉板不是裝在船的兩側,巨大的平行葉板渦輪機裝在船尾,正好在乘客甲板那臭氣燻人的便池底下。阿里薩不象頭次出門的旅客那樣,幾乎是下意識地一上船就四處東看西看。他是在七月間的一個禮拜日早上七點上船的,直到傍晚,船經過卡拉瑪爾村的時候,他到船尾去小便,從便池裡看到那個巨大的寬葉渦輪機正在自己的腳下噴著泡沫和熱氣騰騰的蒸汽,在火山爆發般的巨響中轉動著,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他正在乘船旅行。

他從來沒出過門。隨身攜帶的,是一隻鐵皮箱子,箱子裡放著高寒地帶穿的衣服、他自己裝訂並用紙板做成書皮的插圖小說,以及那些他已倒背如流的幾乎都被讀爛了的愛情詩集。他把小提琴留在家裡,那把小提琴和他的傷心事聯絡得太緊了,他不願意讓它勾起痛苦的往事。母親卻逼著他帶上了那個行李包,那是個十分流行而實用的鋪蓋捲兒:一個枕頭,一塊床單,一個白色小便盆和一頂針織蚊帳,所有這些東西部包在一張席子裡,用兩根龍舌蘭繩子捆起來,繩子在急需時可以用來控吊床。弗洛倫蒂諾?阿里薩起初不肯帶,他覺得這些東西在一個有現成床鋪的艙房裡派不上用場,然而從第一天晚上開始,他就不能不再次感謝母親的先見之明。最後一刻,上來了一位衣著華麗的旅客,他是那天清晨乘一艘從歐洲來的船到達的,省長親自陪著他登船。他想帶著妻子、女兒、一個男傭和七隻鑲著金邊的箱子立即轉船接著趕路,箱子勉勉強強堆在梯子上。船長是位身材高大的庫拉索人,他終於喚起了土生白人們的愛國熱情,把這幾位不速之客安頓好。使用夾雜著庫拉索方言的西班牙語向阿里薩解釋說,那位服飾華貴的客人是英國的全權公使,他正在趕赴共和國首都。他提醒阿里薩,英國為我們從西班牙統治下獨立出來提供了決定性的幫助,為了讓一個門第如此高貴的家庭能在我們國家裡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任何犧牲都算不了什麼。當然,阿里薩因此放棄了自己的艙房。

起初,他並沒有後悔。每年的那個時期,河裡的水位都很高,輪船在頭兩天夜裡通行無阻。晚飯以後,也就是下午五點時分,船員們就把行軍床分發給旅客,每個人自找地方把床支起來,鋪上隨身帶的行李,掛上針織蚊帳。帶有吊床的旅客,在大廳裡掛吊床,什麼也沒帶的人,就睡在餐廳的桌子上,把在整個航程中至多換洗兩回的檯布扯來蓋在身上。入夜以後,阿里薩幾乎是整夜地輾轉反側,不能人睡,他從河面上吹來的涼爽的微風裡,聽見了費爾米納的聲音,對她的回憶安慰著他的寂寞。輪船邁著巨獸的步伐在濃霧中前進,在輪船的喘息聲中,他聽見她在唱歌,直到地平線上升起第一抹玫瑰色的霞光,那歌聲還在迴盪。新的一天不知不覺地降臨在渺無人煙雜草叢生的原野和濃霧緊鎖的湖泊上。他認為這次旅行再次證明了母親的聰明,於是他又覺得有勇氣忘掉過去,並且繼續生存了。

在深水裡走了三天之後,橫梗的沙灘,或明或暗的激流,使航行變得更加困難。

河水渾濁,而且越來越窄,兩岸是參天大樹縱橫交錯的原始森林,隔好一陣子才能在供輪船燒鍋爐用的柴堆旁邊看見一間茅屋。吱哇亂叫的鸚鵡和上躥下跳的看不見影子的小猴,使炎炎午時顯得越發悶熱,晚上必須把船拴在岸邊睡覺,這樣一來,僅僅因為還活著,就讓人無法忍受。除了悶熱和蚊子外,還有那股晾曬在欄杆上的液肉散發出來的腐臭味兒,同樣令人難耐。大部分乘客,尤其是歐洲人,都離開了臭氣燻人的艙房,在甲板上踱來踱去熬過長夜,用拭擦湧流不斷的汗水的那塊毛巾,轟趕應有盡有的蚊蟲小咬。天亮的時候,每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被蚊蟲咬得鼻青臉腫。

那一年,自由黨和保守黨之間的時斷時續的內戰又爆發了新的事端,為了維持船上的秩序和保障乘客的安全,船長採取了異常嚴厲的預防措施。他取締了當時旅途中最喜聞樂見的消遣——朝在沙灘上曬太陽的鱷魚開槍——以避免發生誤會。後來,在一次爭論中,某些乘客分成了勢不兩立的兩派,他下令收繳了所有人的武器,答應在旅途終點歸還。即使對那位英國公使,船長也毫不通融,這一位從啟程的第二天一早就換上了獵裝,挎上一支高精度卡賓槍和一支獵虎用的雙筒獵槍。駛入特內裡菲港上游以後,限制措施更加嚴厲了。在特內裡非港,和一艘掛著表示瘟疫的黃旗的船交錯而過,船長沒能得到關於那個報警訊號的任何情報,因為那艘船對他的訊號未予回答。就在當天,他們碰見了另一艘運牲口去牙買加的船,這艘船告訴他們,那隻掛著瘟疫標誌的船上載有兩個霍亂病人。並且告訴他們說,霍亂正在席捲他們即將駛過的那一段流域。於是,不但禁止乘客在下幾站的港口下船,而且也不準在那些裝添燃料的荒無人煙的地方下船。——就這樣,在到達終點站前的那一段旅途上——整整六天乘客們都養成了坐牢般的習慣。在這些日子裡,人們鬼鬼祟崇地你我相傳,欣賞一套色情的荷蘭明信片,誰也不知道那是從哪兒傳出來的。但任何一個河上的「老江湖」心裡都有數,那隻不過是船長多年來收藏的色情明信片中的一小部分樣品而已。就是這種望梅止渴的消遣,也仍然以徒增膩味而告終。

阿里薩以他那種使母親擔憂、令朋友們惱火的礦石般的耐心,忍受著旅途的煎熬。他沒同任何人發生過接觸。時光輕易流逝,他倚欄而坐,時而看著一動不動地在沙灘上曬太陽的鱷魚張開密排利齒的大嘴捕獲蝴蝶,時而看著草險從沼澤地裡掠飛而起,時而看著海牛用它那頂大無朋的xx頭喂自己的孩子,同時發出女人哭泣般的聲音,讓船上的乘客大吃一驚。在同一天裡,他看見三具屍體漂過,屍體脹得鼓鼓的,顏色發綠,上面站著好幾只禿裡。先漂過的是兩具男屍,其中一具沒有腦袋,後來漂過的是個年輕很小的女孩子的屍體,那蛇發女怪似的頭髮,在輪船蕩起的水波中一浮一浮的。他始終沒弄明白,也根本沒有人知道,那些屍體到底是霍亂還是戰爭的犧牲品。但那催人嘔吐的惡臭,卻和他思念中的費爾米納摻和在一起。

歷經多時,在他的幻覺裡,任何事件,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同她有著某種牽連。夜裡,當船靠岸之後,大部分乘客都在無可奈何地走來走去的時候,他就著餐廳裡的那盞油燈——唯一亮到天明的燈——差不多跟背誦似的再次閱讀那些圖文並茂的小冊子。他反覆看過無數遍的情節,經他把膳造出來的主人公換成現實生活中的他的熟人之後,又產生了絕無僅有的扭力。他總是把未成眷屬的有情人的角色留給自己和費爾米納。另外幾個夜裡,他給她寫了一封又一封肝腸寸斷的信,過後這些撕成碎片的信又在奔流不息的河水中東飄西散。就這樣,捱度著那艱熬的時刻。

有時他把自己想象成愛情故事中的羞羞答答的王子或者雄心勃勃的追求者,有時又把自己想象成跟真實命運一樣的被遺忘的情人,直到吹來第一陣晨風的時候,他才坐到船欄杆旁邊的靠背椅上打起肺兒來。

有一天夜裡,他比往常更早地停止了看書,心不在焉地朝廁所的方向走去。空蕩蕩的餐廳裡,一道門突然在他走過的時候開啟了,一隻手以遊隼般的敏捷抓住了他的袖子,把他拉進一間艙房鎖了起來。昏暗中,他依稀感覺到有個年輕女人的一絲不掛的身體,她渾身熱汗,喘著粗氣,把他仰面推倒在席子上,解開他的腰帶和釦子,然後張開四肢騎在他身上,以過來人的輕鬆愉快佔有了他。兩人掙扎著掉進了味同野蝦繁衍的沼澤地似的無底的深淵。事畢,她喘息著在他身上躺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您走吧,忘了它。」她說,「這事兒壓根兒就沒發生過。」

這一突襲的閃電般的迅速和成功,不可能解釋為令人噁心的突發性的瘋狂舉動,而是從從容容制訂的計劃的結果,而且連細節都考慮得很周到。這個叫人心裡甜滋滋的信念,使阿里薩難捨難棄,在登峰造極的快感中,他覺得心裡開了一個竅兒。

這使他自己也無法相信,甚至還拒絕承認,那就是:費爾米納的虛幻的愛情,可以用世俗的性愛來取代。於是,他千方百計地去辨認那個久經沙場的強好他的女人,她那豹子般的本能,或許能彌補他失戀的不幸c他未能如願以償,相反他越是尋根問底,就覺得離現實越遠。

襲擊發生在最末一間艙房,這間艙房和倒數第二間是通著的,中間只隔了一道內門,兩間艙房實際上變成了四個鋪位的家庭臥房。住在那裡的是兩個年輕女人,還有一個年紀已相當大仍然風姿綽約的女人,和一個只有幾個月的嬰兒。她們是在巴蘭科?德洛瓦上船的,自從蒙波克斯市因河水變化無常而被從定期航線上排除出去,城裡的客貨都改成了從這個港日上船。阿里薩留心地看了她們一眼,僅僅是因為她們把睡著了的小孩放在一隻巨大的鳥籠裡帶著走。

她們的衣著跟在時髦的遠洋船上旅行似的,絲綢裙子底下襯著裙撐,授皺領上鑲著花邊兒,帽子的闊活兒上綴著細布花。兩個年輕的女人,身上的穿戴每天要從頭到腳換幾次,其他乘客都熱得喘不過氣來,她們卻似獨處於春光之中。三個女人撐傘搖羽毛扇的動作都很利落,似乎都懷有當時社交中神秘莫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