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

二十八歲的烏爾比諾醫生是最受青睞的單身漢。他在巴黎長期旅居後剛剛回來。

在巴黎,他進修了內科和外科。從登岸開始,他就充分說明,沒有虛度過一寸光陰。

他比去的時候更加衣冠楚楚,更加自信。同窗學友中,沒有第二個人在學術上象他那樣一絲不苟和知識淵博,也沒有第二個人在跳現代舞蹈或即興演奏鋼琴上比他更棒。他個人的才華和風度令人傾倒,他家裡的財富令人羨慕,和他門當戶對的姑娘們彼此暗自較勁兒,對他頻送秋波,他也向她們投桃報李,但始終保持著灑脫,求越雷池而魅力猶存,直到嫵媚迷人的費爾米納使他一見鍾情。

他總是津津樂道地說,那次戀愛是誤診的結果。他自己也無法相信後來居然成了事實,尤其是發生在他一生中的那個時刻,發生在他把全部感情都傾注在他的城市命運上的時刻。他總是三句話不離本行,而且是脫口而出地說,世界上沒有另外一座城市能同他的城市媲美。在巴黎,深秋季節他挽著邂逅相逢的情人的胳膊漫步,覺得再也找不到比那些金色的下午更純真的幸福了,火盆裡的栗子發出山野的清香,手風琴在憂鬱地低吟,愛慾難填的情人們,在露天陽臺上沒完沒了地你親我吻。然而,他以手撫膺說,拿這一切來換加勒比四月裡的一咧,他也不幹。當時,他還太年輕,還不知道內心的記憶會把不好的東西抹掉,而把好的東西更加美化,正是因為這種功能,我們才對過去記憶猶新。可是,當他倚在輪船的欄杆上重新看到殖民地時期留下的老區那片白色的高地,看見鶴立在屋頂上的禿鷲,看見晾在陽臺上的破衣爛衫的時候,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心裡才明白了,抑惡揚善的懷鄉病,輕而易舉地讓他上了個大當。

輪船緩緩穿過一片牲畜的浮屍駛進港灣,受不了那股惡臭,大部分旅客都躲進船艙裡去了。年輕的醫生沿著舷梯棄船登岸,他身穿合體熨貼的三套件駝絨西服,外罩一件長罩衣。臉上蓄的鬍子,跟青年時代的帕斯托的一樣,分頭中間的線條,清晰而白淨。他顧盼有度,堪堪蓋住了那個雖非不忍卒睛卻也令人望而生畏的領結。

碼頭上幾乎空無一人,幾個沒穿制服的赤腳大兵在值勤,他的兩個妹妹、母親和幾個最親密的朋友在等著接他。雖然他們歡天喜地,他還是覺得他們憔悴而毫無生氣。

他們談到危機和內戰的時候,彷彿是在談某種遙遠而不關痛癢的事情,但每個人都語辭閃爍,目光游移,言不由衷。最使他震動的是他的母親,她原來是個品貌端莊而富有社交活力的風姿綽約的女人,曾在生活中大顯身手,現在卻穿了一身散發著樟腦味兒的經綢衣裳,一副。憔悴枯槁的寡婦模樣。兒子的猶豫使她覺察到了自己容貌的變化,她以攻為守搶先問兒子為什麼臉色象石蠟似的白裡透青。

「這是生活所致,母親。」他說,「巴黎使人臉色發青。」

後來,靠著母親坐在關得嚴嚴實實的車子裡的時候,他覺得熱得透不過氣來。

車窗外一閃而過的一幕幕觸目傷心的景象,使他再也無法忍受。大海恍若死灰,昔日的侯爵府第,差不多變成了一群群叫化子的棲身之所,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聞不到了,有的只是露天堆放的垃圾堆散發出來的惡臭。他覺得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比他走的時候更窄小、更破舊、更悽慘了。街道上的糞便堆裡,飢鼠成群,拉車的馬也嚇得猶豫不前。在從港口到他家這段漫長的路上,在總督區的中心地帶,他沒發現任何足以和他的鄉思相稱的東西。他看不下去了,把頭扭向後面,免得被他母親看見,無聲的眼淚簌簌地滾落下來。

古老的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即烏爾維若?德?拉卡列家族世代居住的那幢邸宅,和周圍那些劫後餘生的房屋相比,也不是維護得最好的。烏爾比諾醫生走進陰暗的前廳,看見內花園塵封的噴泉,銀漸在無花的野草叢中亂爬時,心都碎了。他發現,在通向正廳的路上,那條圍著銅欄杆的寬闊的臺階上,好些大理石已不翼而飛,剩下的也都破碎不全。他父親,一位獻身精神高於醫術的外科醫生,死於六年前那場使這個城市陷於滅頂之災的亞洲霍亂,這幢房子的生氣也隨之消失。他母親布蘭卡太太,決心終身不除喪服,由於悲痛壓抑,早已把亡夫在世時遠近聞名的載歌載舞的晚會和家庭音樂會取消了,代之以下午舉行的九日祭。他的兩個妹妹,一反活潑的天性和對交際的喜好,變成了修女院的行屍走肉的修女。

回家當晚,懾於黑暗和沉寂,烏爾比諾醫生一宵沒有入睡。從沒有關嚴的門的縫隙裡鑽進來了一隻石鳥,每打一點鐘都在臥室裡叫喚。他向聖靈唸了三遍玫瑰經,還唸了記憶所及的各種驅邪消災以及保佑夜晚平安的各種經文。從隔壁那個名叫「聖母」的瘋人院裡傳來的瘋女人的狂喊聲,甕裡的水不緊不慢地滴到盆裡的響徹各個角落的前喀聲,在臥室裡迷失了方向的那隻石烏的長腿在地上的踱步聲,以及他對黑暗的天生恐懼和亡父在這座沉睡中的空曠屋子裡的陰魂,使他毛骨悚然。五點鐘,那隻石鳥和鄰居的公雞一起弓項啼鳴的時候,烏爾比諾醫生雙手合十乞求神聖的上帝保佑,他不敢再在已成廢墟的家鄉多呆一天了。然而,親人們的疼愛,禮拜日的郊遊,他那個階層的未字閨秀們的表示渴慕的奉承,使他淡忘了第一天晚上的痛苦。漸漸地,他對十月裡的悶熱,對刺鼻的氣味,對朋友們的幼稚見解,對「大夫,明兒見,甭擔心」都習慣了,最後在習慣的魔力面前屈服了,很快他就對自己的回心轉意找到了方便的答案。這裡是他的天地,他對自己說,是上帝為他創造的悲慘而壓抑的天地,應當隨遇而安。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接管父親的診所。對那些英國傢俱,他原封未動。傢俱笨重而結實,上面的木頭在黎明時的寒風中嘎嘎作響。但那些總督時期的學術機構和浪漫派醫學機構簽發的字據,他把它們通通搬到閣樓上去了,把法國新潮學校的文憑放進了玻璃框。除了一幅醫生正在搶救一名裸體女病人的畫像和一張用哥特式字型印的古希臘醫生的座右銘之外,他把那些褪了色的圖片都摘掉了,把自己在歐洲各個學校獲得的許多各式各樣的評語優良的文憑貼了上去,緊靠著他父親那張僅有的文憑。

他想在慈善醫院推行新章法,但這並不象他所想象的那麼容易,儘管這是發自年輕人的激情。這所陳舊的醫院,頑固地堅持那些早已過時的迷信,比如把病床的腿兒放在盛著水的盆子裡避免疾病爬上床,或者規定在手術室穿名牌衣服和戴羚羊皮手套,因為他們有個根深蒂固的信念:考究是無菌操作的基本條件。這位初來乍到的年輕人用嘗尿的辦法來確定尿裡是否有糖,象稱呼同窗學友似的提及查科特和圖肖,在課堂上鄭重警告牛痘有致人於死地的危險,卻又對新發明的坐藥相信到了令人懷疑的程度,這一切都讓人受不了。他在各方面都同別人格格不入:他的改革精神,他的怪癖般的責任心,在一個人們到處都是風趣成撤的國家,他對詼諧反應遲鈍。他那些實際上是他最難能可貴的美德都引起年長同事的妒忌和青年人油腔滑調的嘲笑。

他最感到擔憂的,是城裡那種可怕的衛生條件。他在各個方面的最高當局之間奔走求助,建議把那些西班牙式的陰溝填掉,那是巨大的老鼠溫床,代之以加蓋的下水道;髒東西也不能象過去和現在那樣瀉進市場旁邊的海灣裡,而應運到遠方某處的垃圾堆裡去。裝置齊全的殖民地時期的房屋有帶糞坑的廁所,但擁擠在湖邊容易窩棚裡的人,卻有三分之二是在露天便溺。糞便被太陽曬乾,化作塵土,隨著十二月涼爽宜人的微風,被大家興沖沖地吸入體內。烏爾比諾醫生曾試圖在古堡裡開辦一個義務訓練班,讓窮人學會修建自備廁所。他曾一無所獲地鬥爭過,禁止在樹林裡倒垃圾——千百年來,那裡已經變成了藏垢納汙的淵源——他主張至少每週收集兩次垃圾,拉到沒人的地方去燒掉。

他明白,飲水是個致命的危險。想修一條水管,簡直成了痴人說夢,因為那些有能力促成這件事的人,都有自己的地下水池,厚厚的青苔下面,藏著多年儲存的雨水。那個時期最值錢的傢俱之一,就是用刨光的木板做的水甕,水甕的石頭漏嘴夜以繼日地把水滴入水缸。為一了防止有人就著吸水的鋁瓢喝水,瓢的邊兒是鋸齒形的,就象滑稽戲裡的王冠一樣。盛在若明若暗的陶罐裡的水,顯得又清又涼,還帶有林間山泉的餘味兒。但是。烏爾比諾醫生並沒有被這種自欺欺人的淨化所迷惑,他心裡清楚,雖然採取了種種防範措施,水甕底部依然是蛆蟲的草生之地。童年時候,為了消磨百無聊賴的時光,他帶著近乎神秘的驚奇久久注視那些了了,跟當時許許多多人一樣,他確訊號了是精靈,是小妖,它們在靜靜的水底的泥沙裡向小姑娘求愛,而且為了愛情,它們會進行瘋狂的報復。小時候,他看見過一位名叫拉薩拉阿l德的女教師的房子被弄得支離破碎,因為她斗膽得罪了精靈。他還看見過滿街的碎玻璃片兒,為了破壞窗戶,精靈們三天三夜運來了成堆的石頭。很長時間,他對此信以為真,後來他從學習中知道了子了實際上就是蚊子的幼蟲,不過一旦學會了,就永遠也不會忘記,因為從那時候起他就發現,不僅是子了,還有許許多多害蟲,都可以安然無恙地通過我們那些天真的石頭濾嘴。

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人們畢恭畢敬地認為,城裡成千上萬的男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拖著的陰囊跡氣,全是水池裡的清水所賜。烏爾比諾在上小學的路上看見那些店氣清人在赤日炎炎的下午坐在各自的家門口,用扇子給那跟一個在兩腿中間睡著了的孩子一般大小的睪丸扇風的時候,總免不了有大禍臨頭的預感。據說,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底氣會發出不祥之鳥的叫聲;如果在近處點燃一片兀鷹的羽毛,瘋氣就會使人痛得死去活來。然而,沒有一個人因為這種倒霉事怨天尤人,因為碩大無朋的陰囊,是一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男人的驕傲。烏爾比諾醫生從歐洲回來的時候,早已知道這些信仰是毫無科學根據的了,但是這些信仰在當地根深蒂固,不少人因為擔心培養大陰囊的方法從此失傳,反對在水池中增加礦特質。

跟水質不純一樣,公共市場的衛生狀況也令烏爾比諾醫生感到擔憂。市場是幽魂灣正面的一大片空地,安的列斯公司的帆船就停靠在幽魂灣裡。當時的一位著名旅行家,把它描繪成了世界上最琳琅滿目的市場之一。確實,市場物資豐富,品種繁多,熱鬧極了,但同時也許是最令人擔心的。海浪忽東忽西地去而復來,海灣的潮汐把汙水溝排進海里的垃圾又湧回地上,市場就躺在自個兒的糞便裡。緊靠市場的那個屠宰場,也在那裡傾倒髒東西,砍碎的腦袋,腐爛的內臟、牲口的糞便,靜靜地飄浮在血泊上,暴曬在陽光下。兀鷹、老鼠和狗,為爭食掛在貨棚房簷下面的鹿肉和美味可口的索塔文託閹雞,還有那晾曬在席子上的阿爾霍納早豆莢,沒完沒了地吵鬧不休。烏爾比諾醫生想整頓這個地方,提出把屠宰場遷走,修一個象他在巴塞羅那看到的古河道入海口那種玻璃圓頂的室內市場——那些市場裡的食品,收拾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吃了都覺得可惜。然而,在他那些有地位的朋友中,就連對他最言聽計從的也不同情他的狂想。他們是些這樣的人:以自己的籍貫為驕傲,炫耀城市的歷史功績,它的文物的價值,它的英雄主義和施旋風光,渾渾噩噩。時光對城市的侵蝕,他們卻視而不見,和他們相反,烏爾比諾醫生則是以深切的愛和現實的眼光來看待城市的。

「這座城市倒真是難得,」他說,「四百年來我們一直企圖毀掉它,卻至今沒有達到目的。」

然而,大禍臨頭了。傳染性霍亂,在十一週內,創造了我國曆史上的死亡記錄,而這場霍亂的第一批犧牲者,就是猝然倒斃在市場的幾處水坑裡的。在此之前,有些地位顯赫的人物死後在葬在教堂的墓地裡的,與那些落落寡合的主教及教士會信徒為伴,另一些不是那麼富的人,則葬在修道院的院子裡。窮人們埋在殖民地公墓,公墓在一座迎風的小山上,一條汙濁的水渠橫在小山和城市中間,水渠上那道泥灰橋的拱形防雨頂蓋上,有位未卜先知的市長下令刻上了這麼一行字:「入此門者應將一切希望留在門外。」霍亂流行的頭兩週,公墓就已人滿為患。儘管把許許多多不知姓名的顯貴人物的枯骨遷進了萬人坑,教堂裡還是騰不出一個墓穴。沒掩蓋嚴實的墓穴裡散發出來的水汽,使大教堂裡的空氣都變稀薄了,大教堂的門三年之中再也沒開啟過,直到費爾米納在大彌撒上第一次遇到阿里薩的時候為止。第三週,聖克拉拉修女院的回廓上死屍都堆不下了。一直難到了楊樹林裡,後來只好把比楊樹林大兩倍的教堂大菜園改成公墓。在那裡,人們挖成深葬墓穴,準備分三層堆理死人,草草安葬,不裝棺材。然而,後來連這種辦法也不得不放棄了,因為理滿了死人的土地變成了一塊海綿,一腳踩下去就滲出惡臭難聞的血水。於是,決定在離城市不到一西班牙裡的那個名叫「上帝之手」的育肥牧場裡掩埋死人,那個牧場後來被命名為「大同公墓」。

自從釋出發現霍亂的公告開始,每隔一刻鐘。當地駐軍營地的碉堡就鳴炮一響,晝夜如此。按民間的迷信說法,火藥能辟邪。霍亂在黑人中間流傳得最厲害,因為黑人最多,也最窮。不過,實際上霍亂並不管你是什麼膚色和何種出身。同突然蔓延開來一樣,霍亂又突然停止了,從來沒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死於非命,這倒不是無法統計,而是因為我們最常見的美德之一就是對自己的不幸逆來順受。

馬可奧雷略?烏爾比諾醫生,即烏爾比諾醫生的父親,在那些不幸的日子裡成了一位人民英雄,同時也是最引人注目的犧牲品。根據政府的決定,他親自制訂了抗病戰略並親自領導了抗病鬥爭。他自報奮勇干預一切社會事務,在瘟疫最猖獗的那些日子裡,他成了凌駕一切的權威人士。幾年之後,烏爾比諾醫生在查閱那段歷史的大事記時,證實他父親的辦法是仁慈重於科學,許多做法是和常理背道而弛的,在很大程度上為瘟疫橫行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他懷著兒子對父親的同情心證實了這一點——生活逐漸把兒子變成了父親的父親,破天荒第一次,他為在父親鑄成錯誤孤軍奮戰的時刻沒有伴隨在父親周圍而感到痛心。不過,他沒有貶低父親的功績:勤勤懇懇,奮不顧身,尤其是他的孤膽,說明他對城市從飛來橫禍中死而復生後人們奉獻給他的豐厚的榮譽是當之無愧的。他的名字,理所當然地同其它並不那麼光彩的戰爭中曾出現的不少英雄人物的名字排在了一起。

父親沒有享受到他的榮耀。當他發現自己染上了他曾目睹並同情過的別人所患的絕症時,想都沒想去徒勞無益地掙扎一番,而是與世隔絕,以免傳染別人,他把自己反鎖在慈善醫院的一間後勤工作室裡,對同事們的呼喚和親人們的哀求充耳不聞,對走廓裡地板上擠得滿滿的垂死掙扎的霍亂患者的撕心裂肺的哀號無動於衷,給妻子兒女們寫了一封表露對他們的火熱的愛和困活了一輩子而感謝上蒼的信,信中抒發了他對生活的無比的接骨銘心的熱愛。那是一封毫無掩飾的長達二十頁的告別信,字跡越來越模糊,看得出他的病是越來越沉重,不必瞭解寫這封信的是何許人就知道,落款署名是在生命的最後一息寫上去的。根據他的要求,那具青灰色的遺體混雜著埋進了公墓,沒讓任何一個愛他的人看見。

三天之後,烏爾比諾醫生在巴黎收到了電報,當時他正在和朋友們共進晚餐。

他提議於一杯香檳酒來紀念他的父親。他說:「他是個好人。」過後他準會責備自己不成熟:為了不痛哭失聲,他逃避現實。可是,三週後他收到了遺書的抄件,他向實際投降了。猛然間,那個他最先認識的人,把他撫養長大並教育成人的人,和他母親同床共枕、結髮三十又二年的人,然而又是僅僅因為羞於啟齒而在寫這封信之前從來沒有向他表露過心聲的人的形象,深刻地展示在他面前了。到那時為止,烏爾比諾醫生及其一家,一直視死亡為發生在別人身上,發生在別人的父母身上,發生在旁人而不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和丈夫妻子身上的災難。他們一家是些新陳代謝緩慢的人,沒看見他們變老、生病和死去,而是慢慢地在他們的時代煙消雲散,變成回憶,變成另一個時代的雲霧,直到被忘卻。父親的遺書,比報告噩耗的電報更狠地給了他當頭一棒,使他確信人總是要死的。然而,他最早的記憶之一,可能是九歲,也可能是十一歲的時候的記憶,在某種程度上是從父親身上看到的死亡的早臨的訊號。在一個雨濛濛的下午,他和父親兩人都呆在家裡的辦公室裡,他用彩色粉筆在地板的瓷磚上畫雲雀和向日葵,父親對著窗戶的亮光看書,父親身上的背心沒有系如,襯衣袖口上扎著橡皮筋兒。突然,父親停止了閱讀,用一根一頭鑲著銀抓手的老頭樂摳背。因為夠不著,父親要兒子用小手的指甲幫他的忙,他照辦了。

奇怪的是,他覺得父親讓他摳的時候好象摳的不是自己的身體。摳完,父親悽然笑著看著他的肩膀。

「如果我現在就死了,」他說,「等你長到我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都快記不得我了。」

父親說這句話,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死亡天使在若明若暗的涼颶颶的辦公室裡飛了一會兒,又從窗戶飛出去了,飛過的地方留下一縷羽毛,但小孩沒有看見。

從那時起,又過了二十多年,烏爾比諾醫生很快就到他父親那天下午的那個年紀了。

他知道他隨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現在除了知道長得相象以外,他又驚恐地知道,他跟父親一樣,總是要見上帝的。

霍亂曾經是個使他頭痛的問題。除了在某個課外補習班上學到的一般常識外,他對霍亂知之不多,而且他覺得,三十年前在法國,包括巴黎,霍亂曾使十四萬人喪命是不大可信的。可是父親死後,他對各種各樣的霍亂凡是能研究的都研究了,這幾乎成了使他的良心得到安寧的贖罪行為。他師事過阿德連?普魯斯特教授——那個時代最傑出的傳染病專家、防疫線發明者、大文豪普魯斯特的父親。因此,當他踏上故鄉的土地,從海上聞到市場的臭氣以及看到汙水溝裡的老鼠和在街上的水坑裡打滾的一絲不掛的孩子們時,不僅明白了為什麼會發生那場不幸,而且確信不幸還將隨時再次發生。

沒過多久,還不到一年,慈善醫院的學生們請求他幫助免費診斷一個渾身出現奇怪的藍顏色的病人。烏爾比諾醫生在門口望見病人,就立刻認出了他的敵人。還算好,病人是三天前從庫拉索乘船來的,而且自費到醫院的外科看過門診,可能沒有傳染給任何人。為了以防萬一,烏爾比諾醫生還是叫他的同事們別接觸病人,並說服有關當局向各港口發出警報,找到了那隻帶有病毒的輕便船,對它進行隔離檢疫。他還費盡唇舌,勸阻那位想釋出戒嚴令並立即施行每隔一刻鐘鳴炮一響這種治療措施的軍事長官。

「把火藥省下來,等自由黨人來的時候再用吧。」他和顏悅色地對軍事長官說,「我們已經不是處在中世紀時代了。」

第四天,病人死去,死前一直在吐白色的顆粒狀的東西,憋得透不過氣來。然而雖然警鐘長鳴,一連幾周之內卻沒有再發現類似的病例。又過了不久,摘業日報》登載了有兩個小孩在本市兩個不同的地方死於霍亂的訊息。經核實,其中那個男孩得的是一般痢疾,但另一個,那個女孩,則確實是被霍亂奪去了生命。她的父親和三個兄弟姐妹都被隔離了,進行單獨隔離檢疫,對整個那個區也進行了嚴密的醫務監視。三個小孩中有一個已經染上了霍亂,但很快就恢復了健康,危險過去之後,全家人都又返回了家園。三個月中,又發現了十一起霍亂病例,第五個月時,情況令人擔憂地加劇了,但一年後,霍亂蔓延的險情已經排除。沒有一個人懷疑,烏爾比諾醫生的嚴格的衛生防範措施創造的奇蹟,比他的充分宣傳更有效。從那以後,直到進入本世紀很長一段時期,霍亂不僅成了我們市而且也成了幾乎整個加勒比沿海地區和馬格達萊納河流域的常見病,但沒有再度氾濫成災,報警使政府更認真地採納烏爾比諾醫生的警告性建議。醫學院把霍亂和黃熱病定為必修課,人們也明白了給汙水溝加蓋和在離垃圾場較遠的地方另修一座市場的緊迫性。不過,烏爾比諾醫生並未為歡呼自己的勝利和維護自己的社會使命而分心,因為他自己當時已被征服了,心煩意亂,神魂顛倒,決心忘掉生活中其它的一切,用來換取費爾米納的閃電般的愛情。

不錯,那是一次誤診帶來的果實。他的一位同行朋友,認為在一位十八歲的女患者身上發現了霍亂預兆,要求烏爾比諾醫生去為她診斷。擔心霍亂可能闖進了老城的富人區——在此以前,所有的霍亂病例都是發生在貧民區,而且幾乎都是在黑人身上。他當天下午就去了。遇到的情況卻沒有那麼使他掃興。那座籠罩在福音廣場的扁桃樹蔭中的房子,從外表看跟殖民地時期的老區的其它房屋同樣衰微破敗,但室內卻是富麗堂皇,美輪美英,彷彿是另一個時期的建築。穿過門房,徑直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塞維利亞式的庭院,方方正正,剛用石灰刷得雪白,橙樹繁花滿枝,地面同牆上一樣,貼的是細瓷方磚。看不見溝渠,卻聽得到流水淙淙,飛簷上擺著石竹盆景,斗拱上掛著珍禽鳥籠。最稀罕的是,在一個碩大無朋的鳥籠裡,有三隻兀鷹,它們一扇翅膀,整個院子就頓覺異香撲鼻。突然,幾條用鏈子鎖在家裡某個角落的狗因聞到生人味兒開始吠叫起來,一聲女人的嬌斥,使它們的吠聲嘎然而止。

一大群貓從四面八方跳了出來,懾於那個威嚴的聲音,又躲進了花叢中。頓時靜悄悄的,透過鳥兒的撲騰聲和石板底下的偏偏流水聲,隱隱傳來大海低沉的嘆息、。

烏爾比諾醫生確信上帝就在眼前,不禁一陣顫慄。他想,在這種環境下,病毒是難以入侵的。他隨著普拉西迪啞走過拱形走廓,走過當年雜亂無章的庭院和阿里薩第一次覷見費爾米納的芳容的那個縫紉室的窗戶,沿著新修的大理石臺階拾級而上,到了二樓,在女患者的房門外聽候引見。然而,普拉西迪姐出來傳了個口信:「小姐說您現在不能進去,因為她爸爸不在家。」

按照女傭的吩咐,下午五點他再度前往,洛倫索?達薩親自替他開了大門,領他進入女兒的閨房。診斷時,他坐在光線暗淡的角落裡,兩手交叉抱在胸前,竭力想控制急促的呼吸而終於徒勞。很難分辯當時到底是誰更覺拘謹,醫生羞澀地用手撫摸病人,病人則裹在絲綢睡衣裡謹守閨訓,誰也沒瞧誰的眼睛。他用一種萬是自己的聲音提問,她用顫抖的聲音回答。兩個人都留神著坐在旁邊的老頭子。末了,烏爾比諾讓病人坐起來,十二分小心地把她的睡衣解開到腰部以上,未經觸控的隆起的奶座,鮮嫩的乳頭,猶如一道閃電照亮了陰暗的閨房,她急忙把兩臂抱在胸前遮住。醫生沉著地把她的雙臂移開,沒有看她的眼睛,直接用耳朵進行聽診,先聽胸口,然後又聽了脊背。

烏爾比諾醫生總是說,他第一次看到這位終身伴侶的玉體時沒產生絲毫邪念。

他記得,那件天藍色睡衣上繡有花邊,那雙眼睛噴著紅焰,長長的秀髮技散在肩頭,但他憂心如焚的是,霍亂居然闖進老區,視線都模糊了,顧不上去注意含苞欲放的她的身上的許多妙處,一心在巡察病毒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她呢,表白得更加一乾二淨:那位因霍亂而婦孺皆知的年輕醫生,在她當時看來不過是個自顧自的學究而已。診斷的結論是,她得了因食物引起的腸胃感染,在家裡治療三天就可痊癒。

證實了女兒沒得霍亂病,洛倫索?達薩如釋重負,把烏爾比諾醫生一直送到車子跟前,付出了一個金比索的出診費——對於專為富人看病的醫生,這樣的出診費也無疑是太高了,不過告別的時候,老人還是露出了一副千恩萬謝的表情。醫生的姓氏使他眼花緣亂,他非但不掩飾這一點,而且還願意想方設法在不那麼正式的場合下有機會再同醫生見面。

事情本來到此告一段落。然而,第二週的禮拜二,不等邀請,也沒預先通知,烏爾比諾醫生又不適當地在下午三點鐘登門拜訪了。他身上那件白大褂,熨得平平整整,帽子也是白的,帽簷兒高高翻起。他站在窗戶跟前,打個手勢讓費爾米納過來。她當時正在縫紉室裡,和兩個女友一起上油畫課。她把畫板放在椅子上,跟著腳尖兒朝窗戶走過來,免得長及腳踝的翻荷葉邊裙子拖到地上。她頭上戴著髮箍,亮晶晶的寶石墜兒垂到臉旁,跟她的眼睛一樣閃爍著清冷的光芒,全身上下,放射出一種冷漠的光彩。醫生心裡忖度:她在家裡作畫,為什麼打扮得跟參加社交活動一樣。他站在窗戶外頭給她號了脈息,觀察她的舌苦,用鋁壓舌板檢查她的咽喉,翻開眼皮檢查,每做一個動作,都露出寬慰的表情。他不象第一次診斷時那麼拘謹了,但她則更加矜持,因為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請自來地進行這次檢查,他親口說過如果不去請他,他就不再來了的呀。她想得還更多:她永遠也不願再見到他了。

檢查結束後,醫生把壓舌板放回裝滿器械和藥瓶的手提箱,啪的一聲關上蓋子。

「您就象一朵初開的玫瑰。」他說。

「謝謝。」

「再見。」他說,接著又前言不搭後語地背誦了一段托馬斯的語錄:「要記住,一切美好的東西,不管它是來自何處,都是來自聖靈,您喜歡音樂嗎?」

他發問的時候,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口氣異乎尋常,但她臉上沒有笑意。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音樂對健康至關重要。」他說。

他對此是深信不疑的,但她很快就會明白,而且在她的有生之年都很明白,音樂這個話題,是他用以表示友誼的近乎神奇的方式,不過在當時,她還以為他在取笑她。另外,他們隔著窗戶談話時,那兩個假裝在畫畫的女友發出妹妹的竊笑,用畫板掩住了瞼,更使費爾米納沉不住氣。她生氣了,砰地把窗戶用力關上。醫生看著鑲花邊的窗簾,手足無措,他想朝大門口走,卻搞錯了方向,心慌意亂地撞在關著香兀鷹的鳥籠上。香兀鷹發出一聲流裡流氣的怪叫,驚慌地扇著翅膀,醫生的衣服上立刻灑滿了女人的馨香。洛倫索?達薩的爆炸般的聲音,把他針在那兒了。

「大夫,請等我一下。」

他在樓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了,邊扣襯衣的扣子邊下樓梯。他臉色紫漲,午覺惡夢的情景還在他腦子裡翻騰。醫生竭力想掩飾尷尬的神色。

「俄剛才對您的女兒說,她這會兒健康得就跟玫瑰似的。」

「不錯。」洛倫索?達薩說。「不過刺兒太多了。」

他走到烏爾比諾醫生跟前,沒同他握手,卻推開縫紉室的兩扇窗戶,粗暴地命令女兒:「過來向大夫道歉!」

醫生想插話阻攔,但洛倫索?達薩不容分辨地又說了一遍:「快過來。」她帶著難言的苦衷,求助地看了兩位女友一眼,反駁父親說,她無歉可道,因為她關上窗戶是防止太陽曬進屋裡。烏爾比諾醫生想說明,她的理由是對的,但洛倫索?達薩不肯收回成命。於是,氣得臉色蒼白的費爾米納又走到窗戶跟前,右腳向前邁了一步,指尖把裙子朝上一提,朝醫生戲劇般地躬了躬身。

「我心悅誠服地向您道歉,先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