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阿里薩在準備正式辦理訂婚手續四個月以前的生活。可是,恰恰在這個時候,一天清晨六點鐘,洛倫索?達薩來到了電報局打聽他。由於時間尚早,他還沒有上班,達薩便坐在長凳上等他。他要到八點十分才到,所以來訪者就把那隻沉甸甸的鑲著名貴蛋白石王冠的金戒指來回地從一個手指倒到另一個手指上。當他看到阿里薩走進電報局門口時,立即就認出了這個電報局職員,於是上去扯住他的胳膊說道:「請跟我來一下,小夥子。這兩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必須得面對面談上五分鐘。」
阿里薩嚇得臉色鐵青,只好跟他走。這次相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費爾米納沒有找到機會和恰當的方法事先通知他。事情發生在前一個星期六。那一天,「聖母獻瞻節」學校校長、修女弗蘭卡?德啦盧斯象蛇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進宇宙起源學基本概念課教室,從肩膀上方窺視女學生,發現費爾米納裝做寫筆記,實際上正在練習本上寫情書。根據學校的規定,她應該受到開除學籍的處分。洛淪索?達薩被緊急招到校長室,他在那兒發現了對女兒管教的漏洞。費爾米納以她天生的沉著和美德承認了寫情書的錯誤,但是她拒絕說出她的秘密未婚夫是誰,而且被招到教會法庭時,她再次拒絕供認。這樣,教會法庭便批准了開除她學籍的決定。直到那時女兒的臥室仍舊是一所不可侵犯的聖殿,儘管如此,父親還是對女兒的臥室進行了搜查,在箱子的夾層底裡查出了一個包,裡面裝著三年間費爾米納收到的全部情書。她懷著那樣的深情收藏著它們,就象阿里薩飛筆疾書他寫它們時一樣。信上的簽名清清楚楚,然而洛倫索?達薩不管是當時還是後來都不能相信,他的女兒對那個不露面的未婚夫除了他的報務員分身份和愛好小提琴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洛倫索?達薩確信,沒有他妹妹的合謀,女兒同阿里薩之間如此困難的聯絡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沒有做任何解釋,也沒有說一句感謝的話,就打發妹妹上了小帆船,她到沼澤地聖?胡安市去了。那個最後離別的鏡頭,永遠留在費爾米納痛苦的記憶中。那天下午,她穿著灰、褐、白三色相間的教服,發著高燒,站在門廊下問姑媽告別,注視著她的身影在濛濛細雨中消失在小公園裡。可憐的姑媽,她唯一所有的便是一個獨身女子的鋪蓋卷和一個月的生活費。那點錢她用手絹裹著,緊緊地授在手中。後來,費爾米納一擺脫父親的控制,就派人在加勒比海地區諸省尋找她,向一切可能認識她的人打聽她的下落,始終沒有得到一點音信。直到幾乎三十年之後,她才收到一封不知經過了多少人之手才輾轉到達她手裡的信。這封信告訴她,姑媽已在「上帝雨露」麻瘋病院裡謝世,享年近一百歲。
洛倫索?達薩沒有預見到女兒對他不公正的懲罰,尤其是以她的姑媽作犧牲品,反應是如此的瘋狂。他怎會想到,實際上女兒一直把姑媽視為只在記憶中有著模糊印象的親生媽媽。姑媽走後,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插上門閂,既不吃也不喝。當父親先是用威脅,爾後顯然是用懇求,終於讓她把門開啟時,他看到的再也不是那個十五歲的天真無邪的姑娘,而是一個象受了傷的雌豹似的強悍的女人。
他用各種花言巧語誘惑她。想使她明白,在她那樣的年紀,愛情只不過是海市蜃樓。他對她好言相勸,讓她把情書退回,並回到學校跪在修女們面前請求寬者。
他還向她保證說,他將是第一個幫助她找到出身高貴的意中人的人,也是使她的愛情永生幸福的人。但是,女兒對他的話根本不加理睬。由於計劃失敗,洛倫索?達薩終於在星期一吃午飯時勃然大怒了。費爾米納一邊心潮起伏地吞下那惡毒的咒罵和褻瀆神明的話,一邊把砍肉刀架在脖子上。那顯然不是作戲。父親看到她那堅定的神情和呆滯的目光,只好軟了下來,不敢再緊逼不放。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決定冒著危險去跟那個可惡的窮小子以男子漢的氣概談上五分鐘。他從不記得,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在如此不吉利的時刻闖入他生活的人。純粹由於習慣,他在出門前拿上了左輪手槍,不過他十分小心地將它藏在襯衫下面。
洛倫索?達薩拉著阿里薩的手臂,沿著教堂廣場走到教區咖啡館的拱廊裡,邀他在平臺上坐下來,阿里薩仍舊沒有從惶惑中清醒過來。咖啡館裡還沒來其他顧客,一個微胖的黑女人正在用墩布擦大廳的磁磚地。大廳的彩色玻璃窗邊緣已經破損,上面掛了一層厚厚的塵埃。廳堂裡的椅子腿朝上地碼在大理石桌面上。阿里薩曾經多次看到洛倫索?達薩在那兒賭博,看到他一邊跟公共市場上的阿斯圖裡亞人喝著捅裝葡萄酒,一邊高聲吵架。那是另外一些沒完沒了的戰爭,只不過同我們的內戰性質不同罷了。有許多次,他想到愛情的宿命論,不禁在心中問自己,他們遲早會相逢,那時的情景會是怎樣的?可嘆的是這種相逢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他們雙方的相逢已命中註定。他猜想,他一定是個無人能與之相比的吵架能手,這不僅由於費爾米納早已在信中告訴過他,說她的父親性情暴躁,而且他自己也注意到,即使在賭桌上哈哈大笑的時候,他的眼睛也閃爍著兇光。他的整個形象給人以粗俗的印象,醜陋的大肚囊,加重的說話語氣,咕涮似的絡腮鬍子,粗糙的大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鎮蛋白石的戒指。他唯一動人的特點——阿里薩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承認這一點——就是他走路的姿勢跟女兒一模一樣,象頭母鹿一般。然而,當他指給阿里薩一把椅子請他坐下時,他覺得此人不似乎時他認為的那麼兇。洛倫索?達薩請他喝一杯茵香酒,他的神經更加松馳下來,阿里薩從來沒有在早晨八點鐘喝過酒,但他還是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了,此刻他感到實在需要喝點什麼。
果然,洛倫索?達薩只用了五分鐘就陳述完自己的理由。他是那樣真誠而坦率地道出了一切,使得阿里薩不知所措,無言以對。洛倫索?達薩說,在他妻子去世時,他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使他的女兒成為一位高貴的夫人。這對一個沒有文化的做騾馬生意的人來說,道路是漫長而艱鉅的,好在他的盜馬賊的名聲不象在沼澤地聖?胡安省流傳得那樣廣。他點燃一支趕騾人抽的雪茄煙,嘆息道:「糟糕的就是我的壞名聲,這比身體不佳給我帶來的災難更為嚴重。」然而他又說,他的命運的真正秘密卻是,在他的騾子中沒有一頭象他自己那樣勤勞、能於和堅韌不拔,即使在最艱難的戰爭歲月裡也是如此。在這種災難沉重的時刻,人們醒來時看到的是大火後的灰燼和毀壞的田野。女兒從來不知道父親對她的命運早有考慮,她的表現卻象是在跟父親積極配合。她的頭腦是那樣的聰明,辦事是那樣的有條不紊,她自己剛剛學會識字就教父親唸書。剛滿十二歲時,她就十分懂事,沒有姑媽的幫助,她照樣可以把家管理得很好。他感嘆地說:「這是一頭金騾子。」女兒小學畢業時,門門功課都是五分,並且在畢業典禮上獲得了榮譽獎。那時她才明白,沼澤地聖?胡安省容納不下他女兒的種種幻想。於是,他賣掉i土地和全部牲口,帶著新的抱負和七萬金比索遷到了這座建立在廢墟上的、其榮譽已成為過去的城市。在這裡,一個漂亮的受過舊式教育的女子,有可能靠著幸運的婚姻而獲得新生。阿里薩是一位不速之客,他的闖入對他咬緊牙關實現自己的計劃無疑是一個天外飛來的障礙。
「因此,我到這兒來是向您提出一個請求」,洛倫索?達薩說,他把雪茄煙頭放在首香酒裡沾了一下,狠狠地吸了一口卻沒有冒煙。最後他用憂傷的聲調說:「請您別擋我們的路。」
阿里薩一邊聽著洛倫索?達薩講述自己女兒的歷史,一邊慢慢地呷著菌香酒。
他感到茫然,不知道在自己開口時該說些什麼。但他意識到,不管他說什麼都會危及他自身的命運。
「您和她談過了嗎廣他問。
「這用不著您管。」洛倫索?達薩說。
「我問您這事,」阿里薩說,「是因為我覺得事情必須由她來決定。」
「您完全錯了,」洛倫索?達薩說,「這是男人的事,應該由男人來解決。」
他的聲調變得強硬起來,旁邊桌上的一個顧客回過頭來瞧了瞧他們。阿里薩用更加柔和然而也是更加不容蔑視的堅定語調說道:「無論如何,」他說,「在不知道她怎麼想之前,我什麼也不能回答您。否則,那就是背叛。」
這時,洛倫索?達薩在座位上向後靠了靠,他的眼皮發紅。溼潤了。他的左眼珠的眼窩裡轉動了一下,向外面歪斜著。他也壓低了嗓門。
「您不要逼著我給您一槍。」他說。
阿里薩感到一股冷颶颶的風通過了他的五臟六腑,但是他的聲音沒有顫抖,他感到上帝在啟示他。
「朝我開槍吧!」他說,把一隻手放在胸口上,「沒有比為愛情而死更光榮的事情了。」
洛倫索?達薩不敢正視阿里薩,只是象鸚鵡一樣斜著眼瞥了他一下。他象是從牙縫裡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擠出了四個字:「婊——子——養——的!」
就在那個星期,他帶上女兒去旅行,要讓她把過去的事情忘掉。他沒有對她做任何解釋,氣勢洶洶地闖進她的房間,亂糟糟的勝鬍子上掛著嚼碎的菸草沫,命令她收拾行李。她問他要到哪裡去?他回答說:「去死!」那回答完全象是真的,她嚇壞了,她本想以前幾天的膽量來對付他,終於剋制住了自己。她看到他解下了帶著實心的銅製卡子的皮帶,繞了幾圈緊緊授在手中,在桌子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其響聲象來福槍一般震動了整個房間。費爾米納很清楚自己力量的大小和如何正確運用自己的力量。她用兩張席子和一個吊床打成鋪蓋卷,用兩個大箱子裝好自己所有的衣服,她斷定這次旅行定是有去無回。在穿衣服之前,她關在浴室裡,利用一張衛生紙,給阿里薩匆匆地寫7一封告別的簡訊,然後她又用修技的大剪刀把辮子齊頸整個兒剪下來,繞在一起放在一個繡著金絲邊的絲絨盒子裡,連同信件一起設法送到阿里薩手裡。
這是一次瘋狂性的旅行。最初是安第斯的騾夫們結成一個長隊,騎在騾背上,沿著覆蓋著片片積雪的高寒山區的崎嶇小道,整整走了十一天。他們有時頂著驕陽前進,有時被十月的幾乎是橫掃過來的大雨淋得透溼。懸崖峭壁間的水氣憋得他們透不過氣,使他們昏昏欲睡,打不起半點兒精神。在上路的第三天,一頭騾子被牛蛇嚇得發了瘋,帶著它的主人,拖著全部鞍索跌下懸崖。另外七頭跟它掛在一起的騾子也未能倖免。八頭騾子和主人的慘叫聲,直到幾個小時之後還在懸崖下的峽谷裡隱隱約約地迴盪著。那令人心碎的慘叫聲,多少年後都未能從費爾米納的記憶裡抹掉。她所有的行李也隨著騾子一起滾下了山谷。從那場災難發生,到可怖的慘叫聲在谷底消失,那段既象是一瞬間,又象是幾個世紀的時間裡,她既沒有去想那可憐的死去的騾夫,也沒有去想那些跌得血肉模糊的騾子,而是為自己的騾子沒有跟那些受難的騾子掛在一起感到深深的惋惜。
這是她第一次騎騾子,倘若不是她斷定永遠再也見不到阿里薩,再也得不到他的書信的安慰,路途中的險惡和無數的艱難困苦她本不會覺得那麼難以忍受。從旅行開始,她就沒有跟父親說過一句話。她的父親也是一副難堪的樣子,除非不得已,也不跟她講話,或者通過別的騾夫給她悄話。他們走運的時候,可以找到一家開設在羊腸小道邊上的小客棧,在那裡可以買到山隊吃的食物,然而她拒絕用餐。他們向客棧租用麻布床,上面佈滿了一片片汗漬和尿跡,髒得令人作嘔。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是在印第安村落裡過夜,集體睡在用兩排柱子和普棕桐樹葉搭在道旁露天的公共臥室裡。所有到來的人,都有權在那裡呆到黎明。費爾米納整夜都難以閤眼,她害怕得渾身出冷汗,在黑暗中她聽到旅客們在悄悄地忙碌著,把他們的牲口掛在柱子上,隨便找個什麼地方掛起吊床。
傍晚,當頭一批行人到來時,村落裡是空曠安靜的,第二天清晨,那裡就變成了嘈雜的集市。吊床密集地掛了一層又一層。山裡人蹲在地上打著吃兒。拴著的小山羊暉陣地叫著。鬥雞在主人的揹簍中昂起腦袋撲打著翅膀。受過訓練的山狗知道戰爭的危險而不敢吠叫,只是呼味呼呼地伸出舌頭喘著粗氣。這些貧困的景象,洛倫索?達薩是司空見慣的,他在這一帶做了半輩子生意,幾乎每天黎明都會和老朋友相遇。這一切對他的女兒來說,卻是極度痛苦的。一馱馱成站魚具哄哄的味道,加上她本來就由於思念情人而食慾不振,終於破壞了飲食習慣,她不思茶飯。如果說她沒有因絕望而發瘋的話,那是因為她總是從思念阿里薩中得到一點寬慰。她毫不懷疑,她再也難以回到他的身邊去了,她必須忘掉一切。
另一件使他們常常膽戰心驚的事就數戰爭了。從旅行開始,人們就紛紛議論,他們有可能和分散的小段巡邏隊遭遇。騾夫們教會了他們如何識別自由黨和保守黨人,以便隨機應變。他們常常遇到由一個軍官指揮的騎兵小隊,他們是來抓兵的,他們把抓到的新兵象牛犢一樣擁在一起,讓他們跟著馬隊拼命地奔跑。被這些可怖景象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費爾米納,已經忘記了她心目中的那個傳奇式的人物,把目光轉向了眼前所發生的事情。一天夜晚,一支不明黨派的巡邏隊綁架了商隊中的兩個騾夫,把他們在離印第安人村落大約五公里處的一棵樹上吊死。洛倫索?達薩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他讓人把屍體放下來,按照基督教的禮儀埋葬了他們,以表示慶幸他自己沒有遭到同樣的厄運。他為此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那些綁架者用獵槍筒搗他的肚子,使他從睡夢中驚醒。一個衣衫襤褸、臉上塗著黑煙灰的指揮官,用燈籠照著他,問他是自由黨人還是保守黨人。
「我既不是自由黨,也不是保守黨。」洛倫索?達薩說,「我是西班牙平民。」
「算你走運戶指揮官說。他舉手向他告別,高聲喊道:「國王萬歲!」
兩天之後,他們走到了美麗的平原上,熱鬧非凡的瓦列社帕爾鎮就坐落在那裡。
院裡在鬥雞,街角上響著手風琴的樂曲聲,騎士們騎在良種馬上到處奔跑,爆竹聲僻吸啪啪響個不停,洪亮的鐘聲迴盪在鎮子的上空。另外,那裡正在安裝一個焰火發射架。費爾米納甚至沒有察覺到這種歡鬧的場面。她們住在她的舅舅利西馬科?桑切斯家裡。舅舅帶領著全部年輕的親戚,騎著全省最好的良種馬,熱熱鬧鬧地來到公路上迎接他們。在火焰的轟鳴中,他們跟著歡迎的人群在鎮裡的街道上走著。
利西馬科?桑切斯家位於大廣場上,靠近多次修葺過的殖民時期的教堂,從那些寬大而陰暗的房間,以及從果園前面那道散發著甘蔗酒味的走廊裡看去,它更象一家大商店或加工廠。
他們剛從馬上下來,會客室裡就擠滿了許多陌生的親戚,他們那過於熱情的親暱表示,使費爾米納心煩意亂,簡直難以忍愛。由於騎騾長途跋涉,此刻她渾身痠痛,瞌睡得要死,而且還鬧著肚子,她唯一渴望的是,找一個僻靜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上一陣子,沒有半點心思去愛世上的任何人。她的表姐伊爾德布蘭達,比她大兩歲,跟她同樣傲視一切,唯有她第一眼就看出了費爾米納的心事,她也正在情火的煎熬中過日子。夜晚,她領她走進準備好的臥室,兩個人住在一起。她不明白她的臀部怎麼會磨成那個樣子,失去了表皮,露出赤紅的鮮肉。在她母親——一位跟丈夫面貌酷緊彷彿跟他是孿生兄妹的溫柔女人——的幫助下,她給她安排了坐浴,並用山金車花阿劑為她洗滌傷口,以減輕她的痛楚和消除炎症。這時,五彩繽紛的焰火升空時的巨響在震撼著她家的屋基。
半夜時分,客人們起身告辭,三三兩兩地各奔西東。伊爾德布蘭達表姐借給費爾米納一件馬大普蘭細布睡衣,讓她在那張鋪著潔白的床單和擺著羽絨枕頭的床上躺下來。床鋪立即使費爾米納產生7一種既喜悅又慌亂的感覺。這一對錶姐妹終於單獨呆在臥室裡了。伊爾德布蘭達插上房門,從自己床鋪的席子下面抽出一個國家電報局用火漆密封的馬尼拉信封。看到表姐那副詭異的表情,費爾米納立刻覺得有一股白振子花的幽香湧上心頭。她用牙齒咬碎了火漆印花,十一封傾訴相思的電報,匯成了一條淚河,她在淚河之中輾轉反側,直到天明。
原來他已經知道了。起程旅行之前,洛倫索?達薩犯了個錯誤,他把出門的事用電報通知了他的小舅子利西馬科?桑切斯,後者又把訊息傳遞給了那群人數眾多、錯綜複雜的散居在全省城鄉的親戚。阿里薩不僅瞭解到他們的全部旅程,而且還建成了一條長長的報務員關係線,循著費爾米納的行蹤,直追到卡博?德拉維拉的最後一個村落。自從他們一家到達瓦列杜帕爾鎮之後,他和她就頻頻傳書遞筒。洛倫索?達薩一家在那裡住了三個月,最後到了這趟旅行的終點站里約阿查。經過多少歲月,兩親家終於捐棄了部族前嫌,推心置腹地坐到一起,他們把他當做自己人。
他們的吹捧,使洛倫索?達薩飄飄然。這次登門拜訪,成了一種亡羊補牢的和解,雖然拜訪的目的原本並非如此。原先費爾米納?桑切斯家曾不惜一切代價地反對她嫁給這個來歷不明的外來戶,他口若懸河,舉止粗魯,經常走村串戶經營顯然只能獲得蠅頭小利的騾子買賣。洛倫索?達薩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追求的是當地一位望族的掌上明珠。那個部族的女人都強悍潑辣,男人都心軟而又動輒玩命,對名聲看重到了近乎死心眼兒的地步。然而,費爾米納?桑切斯對受阻的愛清產生了一種盲目的義無反顧的深情,把家裡的反對置諸腦後,同他結了婚。這婚事來得迅雷不及掩耳而又神秘莫測,彷彿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用聖毯來遮蓋某種驟然降臨的疏忽。
二十五年過去了,洛倫索?達薩並未意識到,他對女兒初戀的頑固態度,正是其本身經歷的惡意重複。在那些曾經和他作對的舅子們面前,他悲嘆自己的不幸。
不過,他怨天尤人浪費掉的時間,都被女兒在自己的愛情中爭取回來了。他在舅子們的肥美的土地上閹割小公牛和馴化騾子的時候,女兒在以伊爾德布蘭達為首的那一大群表姐妹中隨心所欲。伊爾德布蘭達長得最美,心眼也最好。她愛上了一個比自己年長二十歲的有妻室兒女的人,好事難成,能夠互相暗送秋波,也就聊以自慰了。
在瓦利杜帕爾鎮長住之後,他們越過百花盛開的草原,跨過景色迷人的苔地,繼續在那條山脈的峽谷中旅行。在各人村鎮,他們都受到了跟在第一站同樣的歡迎。
敲鑼打鼓,鞭炮齊鳴。所到之處,都有串通一氣的表姐妹,電報局都有及時的資訊。
經過這段旅行,費爾米納終於明白了,他們到達瓦列杜帕爾鎮的那天下午所出現的熱鬧景象並非偶然,在那個富足的省份裡,每天都跟過節一樣。他們對待客人一貫殷勤奮至。客人們天黑到了就有住處,肚子餓了就有飯吃,房子都是敞看門的,總是備有吊床,爐子上的砂鍋裡備有熱騰騰的木薯香蕉肉,以防有人在通知電報到達之前就光臨。伊爾德布蘭達在最後一程一直陪伴著表妹,高高興興地指點她,從月經來潮開始對她進行講解。費爾米納懂得女人的事了,第一次覺得成了自己的主人。
她覺得自己有人陪伴,有人保護了。自由的空氣,使她心情恬靜、安寧,而且覺得生活無比美好。後來直到垂暮之年,她還在懷念著那次有點邪門的旅行,往事依然歷歷在目。
一天晚上,象往常一樣散完步回家的時候,她心裡好似有十五個吊桶在七上八下。有人對她說,沒有愛情可以獲得幸福,扼殺愛情也可以獲得幸福。這個說法使她提高了警惕,因為有個表姐偷聽到了自己的父母和洛倫索?達薩的一次談話。談話中,洛倫索?達薩提出要把女兒嫁給克萊奧法斯?莫斯科特的萬貫家財的唯一繼承人的設想。費爾米納認識這個人。她看見過他在競技場上騎在他那些無可挑剔的馬上表演。金碧輝煌的馬被,宛如祭壇上的帷幔。小夥子一表人材,精明能幹,迷人的眼睫毛令頑石也會點頭讚歎。然而,她把他同憶念中的阿里薩,那個坐在小廣場的扁桃樹下膝頭上捧著詩集的可憐巴巴、瘦骨嶙峋的小夥子作過比較之後,心裡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在訪問過女巫之後的那些日子裡,伊爾德布蘭達一直如痴如醉地沉浸在幻想中。
女巫料事如神使她驚訝不已。被父親的意圖嚇壞了的費爾米納也去向女巫求教。卦象說,她的未來,沒有任何東西影響她的永久而美滿的婚姻。這個預言重新給了她勇氣,她不認為,幸福美滿的歸宿可能跟一個她並不傾心的人聯絡在一起。在這個信念的鼓舞下,她放開了心猿意馬的通繩,同阿里薩的電報往來,已不再是憧憬和虛幻的海誓山盟的唱和,而是有條有理和實實在在的事情,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頻繁。他們訂下了日子,確定了方式,發誓不徵求任何人的意見,不計較地點和形式,一旦再見面就立即成為眷屬。費爾米納一絲不苟地信守這個諾言,她父親允許她首次出席成人舞會那天晚上——就是在豐塞卡村舉行的那次舞會,她認為不經自己的未婚夫同意就答應出席舞會是不是貞的。那天晚上,阿里薩住在一個臨時棲息的客店裡。通知他有加急電報找他的時候,他正在同特烏古特玩牌。
是豐塞卡村的電報員在叫他,這位電報員掐斷了途中七個電報站的線路,讓費爾米納請求參加舞會。但在得到許可之後,她卻對那簡簡單單的首肯滿腹狐疑,要求證明線上路另一端操縱發報鍵的確確實實是阿里薩本人。受寵若驚之下,他編了一句足以證明身份的話:「請告訴她,我以戴王冠的仙女的名義向她發誓。」費爾米納認出了那位神靈和他的暗號,終於參加了她的第一次成年人舞會,一直跳到翌日清晨七點,才匆匆換下衣服,趕去望彌撒。這時候,她在箱子底層收藏的信和電報已經比被她父親從中截走的要多得多了,她還學會了已婚女人的行為舉止。洛倫索?達薩以為,她的舉止的改變,是距離和時間使她恢復了童年時期的頑皮,但他從來沒對她提過那樁已經議定了的親事。自從姑媽被趕走之後,女兒一直對他保持著戒心,現在父女之間的關係終於漸趨融洽,安然相處,誰也不會懷疑這種和睦是建立在感情之上的。
就是在這段時間裡,阿里薩決定寫信告訴她,他正在致力於為她打撈那條有著無數財寶的沉船。他是在那個晴朗的下午想出這個主意的。當時,難以計數的魚兒被毒魚草燻得浮出水面,大海好象鋪滿了鉛塊,天上的各種鳥兒都對這幕屠殺場面啼鳴不已,漁夫們不得不揮舞船槳把它們嚇走,免得它們前來爭奪這些違禁的捕獲物。毒魚草只是讓魚兒昏睡,自從殖民地時期開始,使用毒魚草就是被法律禁止的,但加勒比海地區漁民依然一直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法炮製,直到毒魚草被炸藥取代為止。費爾米納旅行在外的時候,阿里薩的消遣之一就是在防波堤上看漁民們把盛滿昏睡的魚兒的巨大的拖網拉上小獨木舟。捕魚的時候,一群深通水性的小孩要求看熱鬧的人把錢扔下去,讓他們從水底撈起來。這些孩子抱著同樣的目的游出去迎接遠洋客船。早在戀愛之前,阿里薩就認識他們,但他從來沒想到過也許他們能把沉船上的寶貝撈出來。那天下午他產生了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