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悠久的歷史上,許多次都表明才幹是需要的合法女兒。
就這樣,將軍再次回到了圖爾瓦科,並住在了同一幢房子裡。這幢房子裡的房間是陰暗的,有著圓月形的拱門,與人體一般大的落地窗戶朝向碎石鋪地的廣場,這幢房子還擁有一個通修道院的院子。在這個院子裡,他曾看到過新格拉納達的大主教和總督堂?安東尼奧?卡瓦列羅貢戈拉的幽靈,月夜裡,這個幽靈在柑桔樹下散步,以減輕自己對多次過錯和難以償還的債務的歉疚。同海岸邊那通常炎熱而潮溼的氣候相反,由於圖爾瓦科海拔高,它的氣候涼爽而有益於健康。小河旁生長著根深葉茂的大月桂樹,士兵們時常喜歡習躺在那兒睡午覺。
他們是在兩天之前從新巴蘭卡到達圖爾瓦科的,那是他們盼望己久的水上旅行的最後一站。他們不得不湊合著睡在蘆葦泥巴牆的棚屋裡,裡面堆滿一袋袋稻穀和生皮子等物,因為當地既沒有為他們預備房間,也沒有準備好他們預定的騾子.將軍的汗水浸透了衣衫,渾身疼痛,一到圖爾瓦科就很想睡覺.但是卻毫無睏意。
船上的東西還沒有卸完,將軍到達的訊息便早已傳到離那兒僅有30多公里的卡塔赫納了。駐軍司令兼地方財政事務長官馬里亞諾?蒙蒂利亞將軍在卡塔赫納己經籌備完畢第二天的民眾歡迎會。但是將軍不願意過早地參加歡慶活動。對於那些冒著討厭的毛毛細雨在大道上等著他的人,他只是象對待老朋友似地熱情也打著招呼。隨即便坦誠地要求他們離開,讓他一個人待著。
實際上,他的情緒比表面看到的還要壞得多,只是他竭力掩飾罷了。就連他的隨從人員,都注意到他的日益惡化的心態,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已力不從心,身不由己。皮膚由淡綠色變成了蠟黃色。他一直在發燒,頭痛也老是在折磨著他。牧師主動提出為他請個醫生,但他堅決反對:「如果我按那些醫生說的去做,我早已入土多年了。」他原來準備到達圖爾瓦科後第二天便趕到卡塔赫納去,但上午他得到訊息說、港口上沒有一條船去歐洲,最後一班郵船也沒有為他帶來護照。這樣,他便決定留下來休息三天。他的副官們都對這一決定表示歡迎,因為這不僅對將軍的身體有利,而且也因為悄悄傳來的有關委內端拉時局的訊息估計對他的精神也不會有好的影響。
但是,將軍無法阻止市民們繼續然放鞭炮並直到他們把爆竹放完,也無法阻止一個管樂隊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安下營地進行演奏,而且往往吹奏到深夜方散。人們還從鄰近的馬里亞巴哈沼澤地為他請來了一個由黑人男女組成的滑稽劇團,演員們個個身著十六世紀歐洲宮廷侍從的服飾,戲謔地用非洲藝術表演西班牙的沙龍舞。將軍上一次採訪時,看了這個劇團的節目,很是喜歡,曾讓來演出了好幾次,所以這次又把它請來了,然而現在他卻不屑一顧。「把這幫鬧鬨鬨的人帶得遠遠的。」他說。
卡瓦耶羅——貢戈拉總督建造了這幢房子,並在這裡住了大約三年,但是將軍卻把自己的心慌意亂,神志恍惚歸結為各個房間裡鬧鬼所致。將軍不願再去他上次住過的房間,因為在他的記憶中,那是一個充滿惡夢的房間,每天晚上他入睡之後,都夢見有個頭髮光亮的女人往他的脖子上系一條紅帶子,直到把他驚醒。他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做著惡夢,一直折騰到黎明。所以,這次他讓人在大廳的鐵環上掛起吊床,睡了一會兒,沒有做夢。大雨滂沱,一群孩子站在臨街的窗下,探著頭看他睡覺,其中一個悄聲說:「是玻利瓦爾,玻利瓦爾。」將軍被吵醒了,但他仍在發燒,他在朦朧中尋找著那個孩子,孩子問他:「你喜歡我嗎?」
將軍以顫抖的微笑向他做了肯定的答覆,但接著便吩咐把一直在周圍覓食的母雞趕走,讓孩子們退下,把窗戶關上。他又重新睡著了。當他再次醒來的時侯,天依舊落著雨,何塞?帕拉西奧斯正準備在吊床上支蚊帳。
「我夢見一個街上的孩子探進窗戶,向我提了些奇怪的問題。」
將軍對他說。
將軍答應喝一杯湯藥,這是他24小時以來第一次吃藥,但是沒有喝完,他復又躺在吊床上,渾身感到軟弱無力。他長時間地陷入沉思,眼睛則盯著掛在房樑上的一列蝙蝠。最後,他嘆了口氣道:「我們看來要討著飯走進墳墓了。」
一路上,所遇到的老軍官和普通士兵們都向將軍講述了自己的不幸,將軍聽完馬上慷慨解囊,到了圖爾瓦科之後,他的旅費只剩下了四分之一。他還要看一看省政府有限的錢庫裡是否有現成的錢支付他的匯票,或者至少可以同投機商打打交道。如果他打算馬上在歐洲定居,英國可以免費提供方便,因為他為英國帶來過許多好處。「英國人是暮歡我的。」他常常這麼說。為了能象昔日那樣體面地維持生活,保住他起碼的僕人和隨從人員,他一直懷著賣掉阿羅瓦銅礦的幻想。話雖這麼說,可如果他真的馬上要去,他和他隨從人員的船票和途中的費用是馬上急需解決的問題,然而他手頭尚剩的那點錢根本無法想象來辦這樣的事。此時他最需要的莫過於停止想入非非,可是他做不到。儘管由於發燒和頭疼他的眼睛已不聽使喚,在沒有蝙蝠的地方,看到了蝙蝠,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驅趕掉影響他感官的睏意,一口氣向費爾南多口授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寫給蘇克雷元帥的,他衷心地感謝他的道別。在這封信中,他隻字未提及他的病情.儘管在象那天下午的情況下他本應該說說病情的,而且他也很需要別人的同情。二封信是寫給卡塔赫納省長堂?胡安?德迪奧斯阿馬多爾的。
他再三要求阿馬多爾先生令省金庫支付他8000比索的匯票。
「我窮得叮噹響。出國需要這筆錢。」他對他說。這一請求還真有效,不到四天工夫,他便得到了同意的回答,於是,費爾南多到卡塔赫納取了這筆款.第三封信是寫給哥倫比亞駐倫敦公使,詩人何塞?費爾南德斯?馬德里的。他要求他支付一筆他匯到羅伯特?威爾遜名下的款子和一筆償還英國技師何塞?蘭卡斯特爾的錢。他為了在加拉加斯建立他的新奇的相互教育制度欠下後者20000比索。「這有關我的名譽。」他對他說。他相信,到那時,他的老官司該已經打完,銅礦該己賣掉。然而,他的努力毫無結果,當信到達倫敦時,公使費爾南德斯?馬德里已經過世。
何塞?帕拉西奧斯悄悄地向軍官們打了個手勢,叫他們在室內走廊裡玩牌時不要吵鬧,但是他們照舊爭吵,只是聲音小了一些,直到附近教堂的鐘打過十一點,他們才稍停下來。稍後,公共娛樂活動的風笛和大鼓也不響了,遠處的海風把下午大雨後重新積聚起來的團團烏雲颳得一乾二淨,長滿柑桔樹的院子裡頓時月光溶溶。
何塞?帕拉西奧斯對將軍照顧得無微不至。黃昏以後,將軍一直在吊床上燒得說胡話。何塞?帕拉西奧斯為他熬好了慣常的湯藥,又給他用了灌腸劑,而後便等待著有個更權威的人士來建議將軍請個醫生,然而沒有人這樣做。一直到黎明,將軍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個小時。
那一天,馬里亞諾?蒙蒂利亞將軍帶著將軍在卡塔赫納的契友去拜訪將軍。這些朋友中有人人皆知的玻利瓦爾派的三個胡安,即,胡安?加西亞?德爾里奧,胡安?德弗朗西斯科?馬丁和胡安?德迪奧斯?阿馬多爾。三個人都為那個在吊床上痛苦不堪掙扎著企圖爬起來的人驚呆了。將軍甚至沒有氣力和大家一一擁抱。來訪者曾在阿德米拉布萊代表大會上見到過將軍——他是此次代表大會的代表——,他們簡直不能相信在那麼短短的時間內他的身體居然虛弱到這等地步。他的骨頭透過皮膚看得清清楚楚,目光無法集中。他大概意識到自己撥出的氣體既熱又臭,因而說話時總是和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且幾乎側過臉去。但是,給客人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身體明顯地抽縮了,甚至蒙蒂利亞將軍在擁抱他時,似乎感到他的個頭只到自己的腰部。
他的體重只有88磅,到去世,肯定還要降10磅。他的正式身高為165米,但醫療卡片上的高度和軍事卡片上的記錄並不相符。有朝一日到解剖臺上時,他的身子還會縮短四釐米。他的腳在身上變得跟手掌一般大小,看來也是抽縮了。何塞?帕拉西奧斯已經發現,他的褲子幾乎可以提到胸部,而襯衣則必須把袖口挽起來。將軍注意到了來訪者悅異的目光,他只好承認他一直穿在腳上的法國型35號靴子自一月以來已顯得大了。即使在最棘手的場合,蒙蒂利亞將軍都以機敏伶俐,才華橫溢著稱。可此時他終於也不得不傷感地說道:「閣下,最重要的是您可別在精神上萎縮下去。」
像往常一樣,蒙蒂利亞將軍說完俏皮話後自己先縱聲大笑起來,而將軍則對這位老朋友報之以微微一笑,而後把話岔開。天氣已經轉好,在室外交談很舒服,但將軍仍舊喜歡在他下榻的大廳裡坐在吊床上接待客人。
談話的主題還是國家形勢。卡塔赫納的玻利瓦爾主義者拒絕承認新憲法和新選出的統治者,理由是支援桑坦德的學生們對議會施加了不能容忍的壓力。相反,忠於將軍的軍人卻遵照他的命令採取了袖手旁觀的態度,支援將軍的農村教士階層沒有機會發動起來,忠於將軍事業的卡納赫納一支城防軍的司令官弗朗西斯科?卡蒙娜將軍,險些發動了一場起義,至今仍枕戈待旦。將軍要求蒙蒂利亞將軍為他把卡蒙娜召來,以便進行安撫工作。然後,他的眼睛直視著,在大家面前對新政府做了一個坦率的概括:「莫斯克拉是個笨蛋,凱塞多是個趨炎附勢之人,兩個人都被聖巴託洛梅的孩子們嚇得喪魂落魄。」
按照加勒比的行話,他的意思是說,總統能力很弱,副總統是個看風使舵,甚至可以隨便改變政黨信仰的機會主義者。將軍還以正處失意時期心酸而複雜的語氣說,他們每個人都可能同大主教情同手足。相反,他覺得新憲法比預料的要好,因為在當時所處的歷史時期,危險並非是選舉的失敗,而是桑坦德通過從巴黎來信挑動的內戰。新當選的總統在波巴揚發出種種呼籲,號召人們遵守秩序和維護團結,但是他還沒有表態是否接受總統職位。
「他正在盼望凱塞多幹見不得人的勾當。」將軍說。
「莫斯克拉大概已到了聖菲,」蒙蒂利亞說「他星期一就離開了波巴揚。」
將軍不知道這件事,但他並不感到驚奇。「等著瞧吧,等到他不得不幹事的時候,就會變得象個出氣的皮球。」他說,「這傢伙連在政府裡看門都不夠格。」他沉思良久,臉上露出深深悲哀的表情。
「很遺憾,」他說,「真正的偉大蘇克雷。」
「他是最有資格的將軍。」德?弗朗西斯科說道,並微微一笑。
儘管將軍千方百計不讓把他說的話漏出去,但訊息還是不脛而走,傳遍了全國。
「這是烏達內塔天才的名言。」蒙蒂利亞開玩笑道。
將軍沒有注意別人的插話,而是以玩笑多於認真的口氣打算了解一下當地政治的內幕。但是,蒙蒂利亞又突然以自己剛剛沖淡了的嚴肅氣氛說道:「請原諒,閣下,您比誰都更清楚我對蘇克雷大元帥的仰慕,但真正的偉人不是他。」接著,他以演員般的姿態加重語氣結束了他的話:「真正的偉人是您。」
將軍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已不復存在。」接著,他又說了下去,講述了他要求蘇克雷元帥接受哥倫比亞總統職務是如何被拒絕的。他完全有能力把我們從無政府狀態中拯救出來,」他說「但是他被美人魚的歌聲迷住了」加西亞?德爾里奧認為,蘇克雷之所以不接受總統職務,是因為他半點兒也不具備掌握政權的才幹。可將軍認為他如果擔任總統並沒有任何不可逾越的障礙。「在人類悠久的歷史上,許多次都表明才幹是需要的合法女兒。」他說。無論如何,這都是為時已晚的留戀和懷念之情,因為將軍和別人一樣明白,當時共和國最能幹的將軍已屬於另外的軍隊,而不屬於他的瞬間即逝的軍隊。
「偉大的才幹存在於愛情力量之中,」將軍說,隨即又對這句俏皮話作了補充:「這是蘇克雷自己說的。」
正當將軍在圖爾瓦科回憶蘇克雷元帥的時候,這位大元帥卻離開了聖菲踏上了去基多的旅程。他垂頭喪氣,孤獨一人,然而他正值青春年華,身強力壯,正處於榮譽的顛峰時期。在離開聖菲的前夕,他作的最後一件事便是悄悄地去看望一位住在埃及區的著名女巫,這位女巫曾在他的戰爭生涯中多次指點過他。此次女巫從巫牌上看出,即使在那暴風雨的時期,元帥去基多最順利的道路仍舊是海路。但這位阿亞庫喬的大元帥心情急迫,覺得走海路實在太慢,於是便不顧女巫的鄭重判斷,甘願冒風險去走旱路。
「這樣,我們就無事可幹了。」將軍說,「我們真糟透了,我們最好的政府乃是最壞的政府。」
他了解他當地的支援者。在解放戰爭中,他們都是大名鼎鼎、功勳卓著的先驅。但是,在無足輕重的政治問題上,他們卻耍盡花招,以小商人般的狡猾追名逐利。甚至居然和蒙蒂利亞結成聯盟來反對他。象對許多其他人一樣。他不把他們弄得暈頭轉向決不罷休。因此他要求他們支援現政府,即使犧牲他個人利益也在所不借象每次一樣。他的理由透出一種先知的氣息。他現在要求人們予以支援的政府,將桑坦德召回來。桑坦德則將載譽而歸,並將把將軍殘存的夢想掃蕩以盡。就是說,他多年征戰和付出巨大犧牲所建立的統一的大祖國將分崩離析、毀於一旦,各個政黨將四分五裂,他的名字將遭萬人唾罵,他的事業將以被歪曲了的形象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裡。但是,在那一時刻,只要至少能避免一次新的流血事件,這一切他已全然不放在心上。「起義如大海的浪濤,總是一股浪取代另一股浪。」他說,「因此我從不喜歡搞這樣的事。」面對來訪者的驚訝神色,他最後又說道,「事情到何種地步了,這幾天我甚至為我們為反對西班牙的義舉感到悲哀。」
蒙蒂利亞將軍和他的朋友們都感到了那是一切的終局了。告別之前,他們接受了一枚他贈送的帶有他的頭像的金質獎章。他們不能不想到.那是他的最後一次禮品。在他們向門口走去的時候,加西亞?德爾里奧低聲說:「他的臉色象死人的一樣難看。」
這句話被室內的回聲一遍遍地震盪著,整夜都在困擾著將軍。
但是,第二天弗朗西斯科?卡蒙納將軍竟然看到他神采奕奕,不免大為驚詫。他看到他坐在散發著柑桔花香的院子裡的吊床上,那張吊床是附近一個叫聖哈辛托的鎮子上的居民為他做的,上邊用絲線繡著他的名字。何塞?帕拉西奧斯把它掛在了柑桔樹中間。將軍剛剛洗完澡。頭髮向後支稜著,身穿藍呢子制服,役有套襯衫,看上去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氣。他一邊在吊床上慢慢地搖著,一邊向他的侄子費爾南多怒氣衝衝地口授一封寫給總統凱塞多的信,卡蒙納將軍覺得他不象別人說的那樣行將就木,也許這是因為他正處於他那有名的怒火中燒之際的緣故。
不管在什麼地方,卡蒙納都是個十分顯眼的人物,要想不引起周圍人的注意,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將軍掃了他一眼卻似乎什麼都沒看見,而是繼續口授譴責,詆譭者的背信棄義的一句話。直到快把信口授完的時候,他才向那個站在他吊床前眼睛眨都不眨地望著他的人轉過身去,連招呼都也沒有打就問道「您也認為我在發動一次叛亂嗎?
卡蒙納將軍由於受到了冷遇,也有點出言不遜地反問道:「您這是從哪兒推測出來的,我的將軍?」
「就是從這些地方推測來的。」他說。
他把一些剛從聖菲的郵差那兒收到的剪報遞給卡蒙納將軍。剪報上指責他又一次秘密地發動榴彈兵叛亂,以便反對議會的決定,從而讓他重新掌權。「無恥的謊言,」他說,「我在這兒不遺餘力地倡導團結,這些愚蠢的傢伙卻指責我是陰謀家。」卡蒙納將軍讀過剪報之後大失所望。
「我原來不僅確信您在組織起義,而且為此感到十分高興。」
他說。
「這我能想像得到。,將軍說。
他臉上並未露出不悅之色,而是要求卡蒙納將軍等他把信口授完。在這封信裡,他再次要求正式批准他出國。就象他剛才讀剪報時勃然大怒一樣,口授完信件之後,立刻又恢復了平靜。他沒有靠別人攙扶,自己從吊床上下來,挎著卡蒙納將軍的胳膊把他拉到池塘邊去散步。
連續三天陰雨之後,陽光象金粉一樣透過柑桔樹的茂密枝葉的縫隙直射下來,小鳥在桔花中間歡快地啁啾著。將軍朝那些鳥兒凝望了片刻,深深動了感情,幾乎是感慨地說:「幸好,它們還在歌唱。」然後,他滔滔不絕地給卡蒙納將軍講解了為什麼安得列斯群島的鳥兒4月比6月叫得動聽。隨後,他便轉入正題。不到十分鐘,他便說服了卡蒙納將軍無條件地尊重新政府的權威。說完之後,他把這位將軍送到門口,自己回到臥室親手去給曼努埃拉薩恩斯寫信。她仍在埋怨政府設下重重障礙阻止她跟他通訊。
午餐時,將軍僅僅吃了一盤費爾南達,巴里加為他送到臥室來的青玉米粥。當時他還在寫信。睡午覺的時候,他要求費爾南多為他接著讀一本前一天晚上開始讀的中國植物學。稍後,何塞?帕拉西奧斯到臥室來送供洗熱水澡用的牛至草水,看到費爾南多坐在椅子上把書攤在大腿上睡著了。將軍躺在吊床上還沒有入睡,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不讓何塞?帕拉西奧斯出聲。這是兩個星期來他第一次沒有發燒。
就這樣,隨著信件來來往往,時間在悄悄地流逝著,將軍在圖爾瓦科一呆就是29天。他曾兩度到過圖爾瓦科,但實際上,他真正看出當地天氣的醫療效能那是在三年前他第二次到達這裡的時候。當時他是從加拉加斯回聖菲阻止桑坦德的分裂計劃路經此地。他原來打算在這兒住兩個夜晚,但看到鎮上的氣候對他是如此的適宜,結果住了10天才離開。那些天,天天舉行紀念美洲獨立的歡慶活動。最後還舉行了一次熱鬧非凡的鬥牛比賽,不過用的是小公牛,沒有讓氣粗的大公牛出場。將軍本來一向厭惡鬥牛,可這次卻親自下場和一頭小公牛較量了一番,結果小公牛把他手上的斗篷頂走了,把觀眾臺上的人們嚇得驚叫了起來。現在是他第三次來到圖爾瓦科,其可悲的命運已經成為定局。隨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事情也越來越清楚,這使他很為惱火。悽風苦雨沒完沒了。對於他來說,延續生命只不過是等待遭受到新的挫折的訊息到來。一天晚上,他沒有絲毫睏意,而且頭腦清醒,何塞?帕拉西奧斯聽到他在吊床上感慨地說「天曉得蘇克雷到哪兒去了!」
蒙蒂利亞將軍又來過兩次,看到他比第一次見面時好了許多。他甚至覺得將軍恢復了昔日的活力,特別從他對卡塔赫納尚末履行上次會見時所作的投票擁護憲法和承認新政府的承諾。而一再向他表示不滿這一點來看,更是如此。蒙蒂利亞將軍只好臨時編出理由說,他們正在等候訊息,首先想知道華金?莫斯克拉是否接受總統職務。「如果提前把事情辦了那就更好。」將軍說。
蒙蒂利亞再來看他的時候,將軍則更為堅決地要求他這樣做。他從小就瞭解蒙蒂利亞,他知道他所說的別人不同意實際上是他自己在抵制。將軍同蒙蒂利亞不僅有著階級和職業的友情,而且終生都在一起同甘共苦。有一個時期,他們的關係變冷淡了,甚至到了互不理睬的地步,因為蒙蒂利亞在對莫里略作戰的一次最危險的關頭使將軍在蒙波斯處於孤軍無援的境地。將軍指責他是士氣的消溶劑,是一切災難的罪魁禍首。蒙蒂利亞的反應是如此澈烈,以致提出要跟他決鬥。但是,儘管有這種私人的恩怨,他仍舊留下來為獨立戰爭效力。
蒙蒂利亞曾在馬德里軍事學校讀過數學和哲學。在委內瑞拉獲得解放的訊息傳到他的耳朵之前,他一直是國王堂?費爾南多七世的侍從官。他曾在墨西哥積極謀反,在庫拉索島巧妙地走私大量的武器。17歲在戰鬥中負傷之後,他仍然南征北戰,驍勇無比。1821年,他趕走了從里奧阿查到巴拿馬沿海地區的所有西班牙人。他擊敗了一支人數比他多、裝備比他精良的軍隊,佔領了卡塔赫納。那時,他主動高姿態地要求跟將軍和解。他寄給了將軍一把卡塔赫納城的金鑰匙。作為報償,將軍提升他為旅長.並命令他負責沿海地區政府。他不是一個受人喜歡的執政者,儘管他常常以幽默來緩和他的過火行為。他擁有卡塔赫納城最豪華的住宅。他的「活水」莊園是全省最受別人羨慕的莊園之一。人們在牆上寫出標語,質問他從哪兒弄到錢買了那樣的房舍和田產。但是,在八年艱難而孤獨的執政之後,他仍舊呆在那個位置上,而鉅變成了一個狡猾的,別人無法反對的政治家。
將軍每次提出要求,都被蒙蒂利亞用種種理由拒絕。儘管如此,有一次蒙蒂利亞還是毫不掩飾地說了真話:卡塔赫納的玻利瓦爾派決心不去宣誓效忠一個妥協的憲法,也不去承認一個軟弱無能的政府,這個政府不是建立在大家思想統一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分歧的基礎上。這是典型的地方政治的政府,此類政府的分歧,曾經多次導致歷史的大悲劇。「如果閣下,您這位最大的自由派,把我們交給那些搶去自由派的名稱和權利,以便摧毀它的事業的人,任他們任意摧布的話,那麼,卡塔赫納的玻利瓦爾派們的作法並非沒有道理。」蒙蒂利亞說。這樣,唯一的諒解方案便是將軍留在國內,以阻止國家的分裂。
「那好,既然如此,那就請您告訴卡蒙納再來一次,我們說服他去造反。」將軍以他特有的譏諷反駁道。「這要比卡塔赫納人魯莽地排起的內戰流血要少。」
但是,在送走蒙蒂利亞之前,他已經平靜下來。他要求把他的支援者的頭頭們送到圖爾瓦科,以便討論和解決分歧。正當他等待這些人到來的時候,卡雷尼奧將軍給他帶來了一條傳聞,說是華金?莫斯克拉已經接任了總統職務。聽了這話,將軍在前額上拍了一下。
「瞎扯xx巴蛋!」他喊道。「即使把我活活弄死.我也不相信!」
當天下午,蒙蒂利亞將軍便冒著瓢潑大雨到外邊去打聽,以便證實那條訊息。當時不僅下著大雨,還颳著狂風,大樹被連根拔起,半個鎮子被破壞,家家戶戶的畜欄被毀壞,淹死的家畜被沖走。但這場雨水也抵消了那個壞訊息的衝擊力。那些被空虛無聊的生活折磨得不耐煩的隨從人員,由於他們的努力,避免了雨水可能造成的更嚴重的災害。蒙蒂利亞披上一件軍用雨衣,親自指揮搶險工作。將軍裹著一條睡毯坐在窗前的搖椅上,目光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一邊平靜地呼吸著,一邊凝望著在風雨的呼嘯中混濁的急流把破磚爛瓦、殘渣廢物沖走的情景。加勒比地區的那種狂風暴雨,他從小已司空見慣。儘管如此,當士兵們急急忙忙地收拾院子裡的東西時,他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他從不記得見到過如此嚴重的天災。當暴風雨終於停下來的時候,蒙蒂利亞甩著泥水走進了大廳,褲子一直溼到了膝蓋。將軍依舊沉思著,一動也沒有動。
「好啦,蒙蒂利亞,」他說道,「這就是說,莫斯克拉當上了總統,可卡塔赫納卻堅持不承認他。」
蒙蒂利亞並沒有被那場暴風雨亂了方寸,他回答道:「如果閣下您留在卡塔赫納.那事情就將好辦得多了。」
「那樣可能會有被人說成我插手干預的危險。說真話,我可不想在任何事情上扮演主角。」他說,「而且,在這件事沒有得到解決之前,我決不離開這兒。」
那天晚上他給莫斯克拉將軍寫了一封和解的信。「我剛剛不無驚訝地知道.您接受了國家總統的職位。對此我為國家高興,也為我自己高興。」他對他說,「但是我現在為您感到遺撼,將來也永遠為您感到遺憾。」他在信的最後又加了一句帶有諷刺意味的附言:「由於護照沒有到,我還沒有走。但護照一到,我馬上就走。」
星期日那天,不列顛軍團的傑出人物丹尼爾?弗洛倫西奧,奧利裡將軍趕到圖爾瓦科加入了將軍的隨從隊伍。他一直是將軍的懂兩國語言的副官和書記官。蒙蒂利亞將軍高興異常地從卡塔赫納陪他到達這兒,兩個人跟將軍在桔樹下度過了朋友之間的一個愉快的下午。關於奧利裡履行的軍務方而的事,將軍同他談了許久,然後他話鋒一轉.又端出了他慣常的口頭禪:「那兒在談論些什麼呢?」
「他們說您出國的話不是真的。」奧利裡說。
「啊哈,」將軍說道,「怎麼會有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