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要下級為了討好我而繼續撒謊,事情將永遠如此。

當得知一隊舢舨正慢慢駛近的訊息時,一條系在港口裡的炮艇立即開了出去。何塞?帕拉西奧斯從帳篷的窗孔里老遠就看到了這一動靜,他俯身向閉眼躺在吊床上的將軍報告說:「老爺,我們到蒙波克斯了」。

「上帝之地。」將軍說道,但沒有睜開眼睛。

隨著往下游行去,河,越變越寬,氣勢越來越磅礴,就象一片沒有邊際的沼澤,天氣如此炎熱,甚至能用手觸控到它的淫威。將軍毫不痛惜地放棄了欣賞短暫的晨曦和令人心碎的夕照的機會。開始幾天,他還在船頭上呆一會兒,後來就被沮喪的心情壓倒了。他再也沒有口授信函,也不看書,也沒有向隨行人員提出可以透露他對生活懷有某種興趣的任何問題。就是在最炎熱的午休時間,他也要蓋上毯子,然後閉上眼躺在吊床上。何塞?帕拉西奧斯怕他沒有聽見,又叫了他一聲,他答了一句,仍沒有睜開眼睛。

「蒙波克斯不存在,」他說。「有時我們夢想她,可她已不復存在了。」

「至少我可以證明聖巴爾瓦那塔還在那兒,」何塞?帕拉西奧斯說。「我從這兒正看著它吶。」

將軍睜開備受煎熬的雙眼,從吊床上欠起身,正午的陽光有如鋁片一樣地明亮,他看到了這座古老而憂傷的城市的一片屋頂,戰爭把蒙波克斯變成了廢墟,共和國的混亂導致了它的墮落,它的居民十之八九都喪命於天花。就在那時期,馬格達萊納河開始改道而流,然而誰也沒有把這當回事。這種不可饒恕的疏忽在那個世紀結束之前又變成完全的棄置不顧。殖民地時代,人們在每次河水上漲成災後以伊比利亞半島人的堅韌及時徹成的石頭堤壩,如今只剩下河灘上零落的瓦礫。

炮艇往舢舨靠了過來,一位仍穿著總督時期警服的黑人軍官,用火炮瞄準著他們。卡西爾多桑託所上尉趕緊叫道:「不要無禮,黑東西!」

划著的槳一下都停住了,舢舨任憑水流漂移。衛隊計程車兵一面等候著命令,一面把槍對準了炮艇。炮艇上的軍官凜然不動。「以法律的名義,拿出護照」。他叫著。

只是在這時候,黑人軍官打看見帳篷下面出現了一個受苦的幽靈,看見了他的一隻精疲力竭然而充瞞無上權威的手,他命令把槍都放下。然後,他輕輕地對軍官說道:「儘管我的話您不信,船長,我可沒有護照。」

軍官不知道他是誰。但是當費爾南多告訴了他後,他連人帶槍一下跳進了水裡,沿著河岸搶在前面飛跑起來,以便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大家。小艇興高采烈地把舢舨一直護送到港口。舢舨船隊駛過河道的最後一個拐彎處.但是還漢有看到全城的輪廓,這時,城裡七座教堂的鐘已一齊敲起了報急的鐘聲。

殖民地時期,聖克魯斯德蒙波克斯曾是哥倫比亞加勒比海沿岸與內地商業往來的橋樑,這也是它生活一度富足的原因。當自由的狂飆開始颳起時,這個拉丁美洲出身的貴族階級的堡壘,第一個宣告自由。當再次被西班牙人征服後,將軍又親自把它解放了出來。城裡只有三條與河道平行的大街,街道寬闊、平直、滿是塵土,兩旁的建築部是平房,配以寬大的窗戶。曾有兩位伯爵和三位侯爵在這裡發了大財。它的巧奪天工的金銀手工藝的名氣,歷經共和國的滄桑事變而欽譽不衰。

這一次,將軍懷著視榮耀如敝履和與世無爭的心請來到這裡.令他驚訝的是.港口上竟有大群的人在迎候他。他趕緊穿好平絨褲,登上高筒靴,儘管天氣炎熱,他還是把毯子披在身上,另外,頭上戴的睡帽換成了他離別洪達時戴的那頂寬沿禮帽。

聖母受孕教堂的上面豎著舉行葬禮用的高大十字架。民政當局和宗教界的首腦人物全聚集在裡面,教會團體和學校的主要人物都戴著隆重的黑紗來參加為待安葬者舉行的彌撒,這時亂響一氣的鐘聲使他們一個個失去了謹慎的常態,都以為是火警告急.跑得氣喘吁吁的警官走進了教堂,他剛在市長耳邊低語完了要說的話,就高聲向大家喊道:「總統到港口了!」

很多人還不知道他已經不是總統了。星期一,一位路經這裡的信差。給沿河的村鎮播散了不少有關洪達的傳聞,但沒有任何一點說得很明確。這樣,模稜兩可的訊息使這次意外的迎接早得更加熱情洋溢.連服喪的那一家人也弄清楚了正在發生的事情,原來,大部分弔唁者離開教堂趕到喧鬧的人群那邊去。喪儀只舉行了一半,剩下少數至親好友在鐘聲和鞭炮的轟鳴聲中把靈柩護送到了墓地。

由於五月雨水不多河水變得很淺,因此得翻過一道瓦礫組成的高坡才能到達港口。有人做了個手勢想揹他,被將軍拒絕了,在伊瓦拉的攙扶下,他一步一晃地往上移動,勉強直著身子,但終於不失尊嚴地走到了岸上。

在碼頭上,他與地方當局的有關人士一個個有力地握手,表示問候;就他那樣狀況的身體和瘦小的雙手,很難使人相信他握手時有那樣大的勁兒。那些最後一次曾在這兒見到過他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他是這樣蒼老,象是他們的父親,但就是他僅有的這點精力,也足以使他不允許任何人顯他作出安排。他拒絕了為他備好的耶穌受難日抬神像的架子,而是同意步行去聖母受孕教堂。最後,不得不騎上市長的母騾,那是登岸時,市長看到他身體異常虛弱,才讓人趕忙備好的。

碼頭上,何塞?帕拉西奧斯看到很多因使用龍膽汁塗點天花而滿是斑點的面孔。在馬格達萊納河下游一帶,天花是一種頑固的地方病,自從馬格達萊納河戰役期間天花給解放者部隊士兵造成了死亡後,同胞們懼怕天花甚於懼怕西班牙人。從那時起,考慮到天花仍在繼續流行,將軍爭取到讓一位路經這裡的德國博物學家稍作停留,請他用在人體上接種牛的天花痘裡流出的漿液的方法,使這裡的居民獲得免疫能力。但是,由於天花引起的死亡人數如此之多,最後誰也不想知道人們呼之為牛藥的這種藥是什麼東西了,很多母親寧願承受自己孩子傳染上這種病的危險.而不願冒採取預防措施可能產生的危險。但將軍接到的那些官方報告使也以為天花之災已正在被降服。所以當何塞?帕拉西奧斯提醒他人群裡那麼多人臉上都塗著紫藥水時,他的反應是厭惡多於驚訝。

「只要下級為了討好我而繼續撒謊,事情將永遠是如此。」他說。

他沒有在碼頭上迎接他的人面前流露出他內心的痛苦,而是向他們扼要地介紹了有關他辭職的風波和聖菲的混亂狀況,他再三強調要一致支援新政府。「沒有別的出路」,他說,「要麼團結一致,要麼無政府主義」。他表示走了就不再回來了,這倒不是為他那人所周知的虛弱多病的身體尋求好轉的可能,而是因為別人的不幸給他造成了這麼多痛苦,他需要休息。但他沒有說什麼時候動身.也沒有說去什麼地方,而是文不對題地重複說他還沒有接到政府發給的出國護照。對於蒙波克斯20年來給予他的榮譽,他向他們表示感謝,並請求他們除了「市民」以外,不要再授予他別的稱號。

當人群蜂擁般湧進教堂時,聖母受孕教堂仍然披著治喪的黑紗,空氣裡還散發著葬禮上所用鮮花和燭芯的氣息。坐在隨從席上的何塞?帕拉西奧斯發覺將軍在座位裡不太好受,相反,長著漂亮的獅子般捲髮的混血兒市長,緊挨著他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怡然自在。費爾南達這位以其美洲土生土長的女性風姿給西班牙宮廷造成巨大麻煩的本胡梅亞的遺孀,借給了將軍一把檀香扇,以幫他抵禦儀式過程中睏倦的侵襲。他無望地搖動著扇子,勉強感受到一絲令人寬慰的氣息,直至後來熱得使他連呼吸也覺得困難起來,他才附在市長耳邊低聲說道:「請相信我,我不配受此折磨。」

「人民的愛是有代價的,閣下。」市長答道。

「不幸得很,這不是愛,而是獵奇」,他說。

感恩詩似的儀式結束後,他深深一鞠躬向本胡梅亞的遺孀道別,並把扇子還給了她。後者試圖把扇子再給他。「請給我點面子,作為一個如此愛您的人的心意留作紀念吧,"她對他這樣說。

「可悲的是,夫人,留給我回憶的時間己不多了。」他說。

在由聖母受孕教堂去使徒聖佩德羅學校的這段路上,教堂神甫堅持以聖周用的華蓋為他遮熱避署。學校是座兩層樓的宅第,寺院式的迴廊裡掛滿了蕨類植物,房子的後面,是座陽光燦爛的果園。帶有拱門的迴廊,在那幾個月裡,即使在夜間,也不能住人,因為河面上吹來的陣陣微風有害於人體的健康。緊挨著大廳的那幾個房間,由於厚厚的牆壁系用灰石砌成,整天都被保持在一種秋日的涼蔭之中。

為了把一切預先準備好,何塞?帕拉西奧斯提前來到了這裡。給將軍預備的臥室,牆壁是剛剛用掃把蘸石灰水粉刷的,顯得粗糙不平,房間的光線很暗,因為只有一個朝著果園的綠色百葉窗。何塞?帕拉西奧斯讓把床調了個位置,讓對果園的窗子靠近床的尾部而不是床頭,這樣將軍可以看見金黃色的番石榴樹並享受著撲鼻的芳香。

將軍由費爾南多扶著,在聖母受孕教堂神甫的陪同下來到了聖徒佩德羅學校,神甫同時也是該校的校長。他一走進臥室門,就把背靠在牆上,窗沿上放著一個加拉巴木瓢,裡面的番石榴散發出的香味使他感到意外,這種誘人上當的芳香充滿了整個房間。他就這樣倚在那裡,兩眼緊閉,呼吸著使他憶起心碎往昔經歷的異香,直到精疲力竭。接著,認真細緻地察看了房間的各個角落,好似每件東西對他來說都是個新發現.臥室裡除了一張帶天棚的床外,一個桃花心木的衣櫃,一個同樣木質、檯面為大理石的床頭櫃,還有一張紅天鵝絨護面的安樂椅。靠窗的牆壁上,掛著一個有著羅馬數字的八角形壁鐘,指標停在一點零七分上。

「終於還有點東西仍和過去一樣!」將軍說道。

神甫甚為驚訝。「請原諒,閣下,」他說,「就鄙人所知,以前您沒有在這兒呆過。」

何塞帕拉西奧斯也頗感意外,因為他從沒有來過這裡,但是將軍在執著地談他對往昔的回憶時列舉了如此豐富而確鑿的細節,使在場的人都感到困惑不解。然而,最後,將軍試圖以他慣常的嘲諷給大家以安慰。「也許是我過去的化身來過,」他說,這兒我們剛剛看到一個被逐出教會的人在聖周的華蓋下漫步。總之,在這樣一個城市裡,什麼事情都是可能的。」

過了一會兒,突然雷聲大作,下了一場暴雨.使城裡積水成災。將軍利用這一機會擺脫了紛至杳來的問候,他把臉朝上躺在床上,一面裝作睡覺,一面享受著番石榴的芳香,脫下的衣服被放在蔭涼處。一會兒,在暴雨過後宜於恢復體力的寂靜中,他真的睡著了。何塞?帕拉西奧斯知道他已經入睡,因為聽見他在以年輕時的清楚發音和純潔音色在說話,而這種能力只有在睡夢中他才能恢復。他說到加拉加斯,一座已成廢墟而業已不屬於他的城市,牆璧上貼滿了反對他的侮辱性的標語,街道上到處流淌著人類的滾滾濁流。何塞?帕拉西奧斯坐在房間一角的安樂椅上值班,兒乎不易被人發現,他守在這裡是為了不讓任何非隨從人員聽到將軍夢吃中講的秘密。他從虛掩的房門縫裡向威爾遜上校打了個手勢,上校立即讓在花園裡走動的衛隊士兵離開了那兒。

「這裡誰也不喜歡我們,而在加拉加斯,誰也不服從我們」,將軍在夢中說,「哪兒都一樣。」

接著他背誦了一首痛苦而悲悽的聖詩,這是一種正被死亡之風一塊塊地颳走的殘剩而破碎榮譽的寫照。在將近-個小時的夢囈之後,走廊上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一個傲慢的金屬般的嗓音把他驚醒了。隨著一聲刺耳的鼾聲,他眼睛也沒有睜開,就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發生什麼xx巴事情了?」

原來是洛倫索卡卡莫將軍,一位脾氣暴躁,勇猛得近乎發狂的解放戰爭的老成士,他試圖在規定接待客人的時間之前強行進人將軍的臥室。他先用馬刀抽打了一位擲彈兵中尉,然後越過威爾遜上校,只是在神甫為永恆權力面前他才彎腰俯首了。神甫把他引到臥室隔壁的辦公室裡。將軍聽了威爾遜的報告後,怒不可遏地叫道:「告訴片卡莫,我死了!沒有別的話,我死了!」

威爾遜上校到辦公室去見這位吵吵嚷嚷的軍人。為了來這裡,他穿上了檢閱時的軍服並佩帶了一枚軍功勳章。但他那傲慢自負的神氣此時頓然煙消雲散!眼睛裡溢滿了淚水。「威爾遜,別給我重複那樣的話了,」他說,「我已經聽見了」。

當將軍睜開眼時,看到鍾仍然停在一點零七分上。何塞?帕拉西奧斯給鐘上了弦,並憑記憶撥了撥指標,接著看了一下他的兩塊懷錶,證即時間準確無誤。過了一會兒,費爾南達?巴里加進來了,想讓他吃點辣椒炒茄子,他不願意,儘管從昨夭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但是他讓把做好的菜拿到辦公室去,以便一面接待客人一面吃。與此同時,經不住誘惑,他從裝滿了番石榴的加拉巴木瓢裡拿了一個。剎時間,果香使他如痴如醉,他貪婪地咬了一口,象孩子似地津津有味咀嚼著果肉,在把番石榴嘬了個遍後,懷著對往昔的回憶,長嘆一聲,一口一口地吞食而盡。接著,他坐到吊床上,兩腿中間擱著放番石榴的加拉巴木瓢,把所有的番石榴全部吃了下去,幾乎連喘氣都沒有來得及。當他吃到最後兩個時,被何塞?帕拉西奧斯撞進來看見了。

「我們會死的。」他對將軍說。

將軍詼諧地截住他的話.「那不會比我們現在的處境更壞」。

正如預先安排的那樣,三點整時,將軍讓來訪的人們兩個兩個地到辦公室裡來,這樣當其中的一個人看到還有另一人等著接待時,可以花最少的時間把他打發走。尼卡西奧?德爾巴列大夫是頭幾批進去的人之一,他看到將軍背朝著窗戶坐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所有的田間農舍以及更遠一些冒著熱氣的沼澤地。他手裡端著費爾南達?巴里加給拿進來的辣椒炒茄子,可是他一口也沒有嘗,因為他已經感到番石榴在胃裡積食了。德爾巴列大夫後來在講述那次拜訪他的印象時,心直口快地用地方話說道:「皮瓜鳥(14)已在對他叫了。」雖然各人說的方式不一,但所有受到接見的人印象都是一致的。然而,甚至那些最為他的虛弱體質所感動的人,也不冷憫他,而是固執地要求他到附近的村鎮上主持接收孩子為教子的儀式,或者為一些公益建築設施剪綵,或者讓他去親眼看看由於政府的漠不關心人們艱難的處境。

一個小時後,番石榴引起的噁心和腸絞痛使大家驚慌不安,儘管他希望使所有從早晨起就一直在等候的人都能滿意,但還是不得不中斷正在進行中的接見。人們給他送來牛犢,山羊、母雞及各種各樣的山獸,擺得院子裡無處可放了。為避免可能出現混亂,衛隊的擲彈兵們不得不進行干預,直到傍晚,院子裡才平靜了下來,因為老天爺又下了第二場暴雨,空氣清新了,喧鬧聲也隨之消失了。

儘管將軍明確地表示了謝絕之意,當地人士還是決定於下午四點在附近的一座住所裡舉行晚宴以表示對他的敬意。晚宴舉行了,但主賓沒有出席,因為食了番石榴後不斷排氣,情況甚令人擔憂,直到夜間十一點後,險情才逐漸緩解。他躺在吊床上,竄動的劇痛和連續不斷的放屁把他折騰得筋疲力竭,他覺得靈魂象溶解在腐蝕劑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神甫給他送來了家裡藥劑師配製的一種藥,將軍謝絕了。「我已因一副嘔吐劑丟了政權,再來一副,魔鬼就要我去西天了。」他說。他決定聽天由命,骨頭裡在出冷汗,渾身直打寒戰,只有從他缺席的宴會上斷斷續續傳來的優美絃樂曲才給他帶來一絲安慰。慢慢地,肚子裡的湧泉平靜了,疼痛消失了,樂曲也結束了,他似乎在虛無中飄浮著。

他上一次路過蒙波克斯差一點成為最後一次。那是在他以個人的魅力取得了與何塞?安東尼奧?派斯將軍的和解後,從加拉加斯回來時經過這裡的,然而派斯將軍遠沒有放棄他搞分離的夢想。他與桑坦德的對立是眾所周知的事,甚至發展到拒不接收對方信件,因為他既不相信他的良心也不相信他的道德。「您少跟我稱我的朋友了」,他給桑坦德這樣寫道。桑坦德對他產生憎恨的直接藉口將軍倉促發表的一份致加拉加斯人的公告。在這份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檔案裡,他說他們的一切行動都是在為了加拉加斯的自由和光榮這一信念指導下產生的。他逃回到新格拉納達後,曾試圖用致卡塔赫納和蒙波克斯的這樣一句公正的話解決發生的事情:「如果加拉加斯給了我生命的話,你們給了我光榮」。但是這有點從純修詞學角度彌補問題的話,並未能平息桑坦德分子的蠱惑宣傳。

為了防止災難性結果的發生,將軍返回聖菲時帶了一支部隊,並期望能在途中集結更多的兵力,以便再一次開始他推進統一的努力。當時他曾表示,那是他一生中關鍵的時刻,就象他奔赴委內瑞拉制止那裡的分離活動時說的那樣。如果他能稍微反思一下,他就會明白,20多年來,他生命中沒有哪一刻不是決定性的時刻。「全體教會、全體軍隊和民族的絕大多數都是支援我們,」後來當他回憶起當時的那些日子時,他這樣寫道。儘管存在所有這一切優勢,他說,「已經反覆地證明,當他離開南方去北部或離開北方去南部時,他留下的地方就在他背後丟失,新的內戰就使它變成廢墟,這就是他的命運。

對子他在軍事上的失敗,桑坦德派的報紙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把它們歸因於他夜間的荒唐行為。在其它許多旨在貶低他榮譽的謠言中,有那些日子發表在聖菲報紙上的報導,說是桑坦德將軍而不是他指揮了1819年8月7日上午七點完成獨立的傅亞卡戰役,而他當時是在通哈與當地上流社會一位聲名狼藉的貴婦尋歡作樂。

不管怎麼說,桑坦德派的報紙不是唯一刊載他那些放蕩的夜生活以搞臭他名聲的報紙。戰爭勝利之前就傳說,獨立戰爭期間,至少有三次戰役,因為他不是在他應該在的地方而是睡在某個女人的床鋪上,招致了失敗。在他另一次訪問蒙波克斯期問,一天,從街中心走過一支馬隊,馬上騎著不同年齡、膚色各異的女人,馬過之處,空氣裡充滿了誘人慾醉的香水味。她們象男人一樣跨騎在馬上,打著印花綢的陽傘,身穿精緻的綢衣。在這個城市裡,從沒有見過這樣穿戴的女人。有人以為這些都是將軍的姘婦,她們是提前來到這裡等候將軍的,對於這樣的猜測,誰也沒有闢過謠。正如其它許多次的假想一樣,那一次的猜測也是站不住腳的,因為有關他在軍中淫樂之說是流傳在沙籠裡的眾多流言蜚語之一,這些無稽之談直到他死後還仍在追蹤著他。

那些歪曲報導的方法並不新鮮。將軍本人在反抗西班牙人的戰爭中就曾使用過,他曾命令桑坦德印刷假訊息來捉弄西班牙人的指揮官們。共和國成立後,當將軍對桑坦德利用報紙歪曲報導的做法提出要求時,後者以文縐縐的嘲諷答道:「閣下,我們有過一位良師。」

「一位蹩腳的老師」,將軍反駁說,「您應當記得我們製造的那些訊息後來損害了我們自己。」

對於外界一切有關他的言傳,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都很敏感,任何關於他的不實之說都會使他臥不安寢,一直到他臨終時,他都在為揭穿謊言而抗爭。但是,在避免謠言產生這一點上,他注意得很少。就象另外場合多次發生過的一樣,上次路過蒙波克斯時,他也為一個女人而把他的榮譽當兒戲了。

這個女人名叫何塞法?薩格拉里奧,出身於當地名門,她用何塞?帕拉西奧斯事先告訴的口令「上帝之地」,穿一件方濟會修士的道袍,並半掩著面孔,接連闖過了衛隊的七道崗哨。她的皮膚潔白如玉,就是在黑夜裡她那肉體的光澤也清晰可見。那天晚上,她以一件奇異的飾物給她美貌無比的嬌容增添了更多的豔麗,原來她在外衣的前胸後背掛上了當地金銀工匠製做的一副玲瓏剔透的金護甲。護甲的分量如此之重,當他想把她抱到吊床上去時,幾乎都抱不動了。

早晨,經過一個諮意放蕩的夜晚後,她感到時光短暫得可怕,便求他再把她留一夜。

那風險非同小可.因為根據將軍的軍事情報機構提供的訊息,桑坦德已經密謀就緒.要剝奪他的權力並肢解哥倫比亞。但是.她還是留下了,不是一夜,而是十夜。兩個人如此快活,雙方甚至都認為在這個世界上真的誰也沒有象他們這樣相愛過。

她給他留下了金制的飾物。「留給你打仗用,」她對他說。由於顧慮這是在床上贏得的一筆不光彩的財產,他就交給了一位朋友看管。後來把它忘了。在這次訪問蒙波克斯期間,當番石榴的積食消化了以後,他才在記憶裡想起了這筆財產和收藏它的地方。他讓人找來首飾箱以核點一下所存財物。

眼前所看到的真是一件奇蹟:何塞法?薩格拉里奧的金護甲由金銀首飾匠們以無比精湛的技藝製成,總重量達30磅。此外,有一個裝著餐具的木箱,裡面有23把叉子、24把刀,24把湯匙,33把咖啡匙,9把夾糖塊用的夾子,全都是金的,別的還有數件貴重的家用器皿也是,他在不同的時間留下託人照管的,結果也被忘記了。在將軍雜亂無序的鉅額財富里,這幾件在最不為人所料的地方找到的財物,沒有使任何人感到驚訝。他指示將餐具併入他的行李,把金器首飾箱還給它的女主人。但是當使徒聖佩德羅學校的神甫校長告訴他說何塞法?薩格拉甩奧由於密謀破壞國家的安全己被流放到意失利時,他不勝驚詫。

「當然是桑坦德干的事情。」將軍說。

「不,將軍」,神甫說,「是您自己由於1828年那場爭吵無意中把她和其他一些人一道流放出去了」。

首飾箱被放到了原來的地方,他開始說明當時的情況,便再也不提流放的事了。因為,據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他有把握,一旦他乘船離開卡塔赫納,何塞?法薩格拉里奧就會在那幫被他流放的政敵的騷亂中返回國內。

「卡桑德羅早應在收拾行裝了,」他說。

確實,很多被流放的人,一得悉他己去歐洲的訊息.便紛紛開始回國。但是老謀深算、難以捉摸的桑坦德將軍直到最後一批才返回國內。將軍辭去總統職務的訊息引起了他的警覺,但沒有露出一點準備回國的跡象,也沒有立即停止他對歐洲各國的考察學習,雖然從上一年10月份抵達漢堡起他就開始了這種旅行。1831年3月2日路過佛羅倫薩時,他在《商報》上看到一則訊息,說將軍已經死了。然而直到六個月之後,當新政府恢復了他的軍銜和軍功,議會在他缺席的況情選舉他為共和國總統時,他才慢慢騰騰起程回國。

在船隊起錨離開蒙波克斯前,他對他的老戰友洛倫索卡卡莫作了一次拜訪,意在賠禮道歉。只是這時候才知道卡卡莫病情很嚴重,上一天下午他所以從床上起來是專門為了去拜候將軍的。儘管疾病己嚴重地危害了他的健康,他不得不強打精神挺著身子,大著嗓門說話,而同時,他卻不斷用枕頭擦著眼眶裡湧出的、與他精神狀態無一絲共通之處的淚泉。

兩個人一起感嘆自己的不幸,為人們的朝三暮四和勝利後的忘恩負義感到痛心,少幹一起發洩對桑坦德的激憤,這是每當他們兩個人碰到一起時必談的話題。將軍很少這樣直言不諱。在1813年的戰役裡,洛倫索?卡卡莫親眼看到了將軍與桑坦德的一場激烈爭吵,當時桑坦德拒絕服從越過邊界第二次解放委內瑞拉的命令。卡卡莫將軍仍然認為那次事件是將軍內心痛苦的根源,而歷史的程式只不過使之加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