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曼努埃裡塔留了下來。」
將軍以令人瞠目的坦誠反駁道:「可是她每次都留下來的呀!」
奧利亞是曼努埃拉?薩恩斯的密友,他知道將軍講的是事實。的確,曼努埃拉每次都留下來,但那不是出於她的意願,而是將軍總是找個理由讓她服從,其目的是為了不費勁地擺脫規規矩矩的愛情的束縛。「我決不再去愛別的什麼女人。」有一次他對何塞?帕拉西奧斯推心置腹地說,他從未向任何其他人吐露過這一類的內心秘密。「愛上一個女人就等於一個人同時有兩個靈魂。」曼努埃拉已經鐵了心,甚至連自己的自尊都不顧了,然而,她越是想讓將軍服服貼貼,將軍越是想擺脫她的束縛。將軍總是在迴避她。在基多,在與她剛度過兩個星期的恣意放縱的恩愛生活後,他就不得不到瓜亞基爾會見拉普拉塔河流域的解放者何塞?聖馬丁將軍。而她則困惑不解地自問,那種把做好的晚餐吃了一半就匆匆丟下走路的人,這算什麼情夫?他答應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都會給她寫信,他發誓賭咒向她表露忠心,說愛她勝過愛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他的確給她寫了信,有時還是親筆信,但都沒有寄出。在此期間,他同加拉伊科阿地區母系氏族社會中的五個形影不離的女人同時保持著情愛關係.而他自已卻永遠也都弄不清他選中的究竟是她們當中的哪一個:是56歲的祖母還是38歲的女兒,或者是正當豆蔻年華的三個孫女。在瓜亞基爾的使命完成之後,他便離開了那些女人。臨行時,自然又是一番海誓山盟,表示對她們的愛情忠貞不渝,並答應很快便會回來。但一回到基多,他便又如膠似漆地投入了曼努埃拉?薩恩斯那流沙般的懷抱。
第二年年初,在解放秘魯的戰爭中,他又沒有帶上曼努埃拉。那場戰爭是為實現他的理想而進行的最後努力。曼努埃拉等了四個月,當剛剛有信來的時候,她立即登船去了利馬。那些信有些是將軍親筆所寫,有些是將軍的私人秘書胡安?何塞?桑塔納根據將軍授意代寫。她在拉馬格達萊納鄉間別墅的那座尋歡作樂的邸宅裡找到了他。當時他享有議會賦於他的至高無上的權力,被新共和國京城的漂亮而放蕩的女人包圍著。總統府內是如此的烏煙瘴氣,以致一個長矛騎兵上校不得不在深更半夜搬了家,因為從那些臥室裡傳來的作愛的呻吟聲使他難以入睡。但是,曼努埃拉對當地的一切非常瞭解。她生在基多,是當地一個富有女莊園主和一個有婦之夫的私生女。18歲時,她從就讀的修道院的窗戶裡逃出來,跟西班牙軍隊的一個軍官私奔。儘管如此,兩年之後,她戴著象徵處女的柑桔花在利馬跟詹姆斯?索恩結了婚。索恩是一位和氣而討人喜歡的醫生,比她的年齡大一倍。因此,當她回到秘魯刻意追求她生活中的愛情時,不需要向任何人請教便在那種亂糟糟的環境中紮下根來。
在這些情愛的戰爭中,奧利裡是將軍最好的副官。曼努埃拉不常住在馬格達萊納別墅裡,但在她願意的時候,可以以軍人的身份隨時從大門出入。她聰明機靈,舉止優雅迷人,生就一副好強性格。辦事很有能力,且能經受住任何考驗。她跟丈夫學了一口流利的英語,她的法語講得也還能讓人聽得懂。她能象見習修女一般裝模作樣彈奏撥絃古鋼琴。她的字跡潦草難以辨認,句法晦澀難懂,而對自己書寫上那些離奇的錯誤,她幾乎笑得要死。將軍為了讓她呆在自己身邊,任命她為檔案保管員,這樣他們可以隨時隨地尋歡作愛.儘管將軍自己有一股象亞馬遜地區動物似的慾火,但曼努埃拉每次都以自己的魅力征服了他,使他得到了滿足。
雖然如此,當將軍對仍處在西班牙人控制下的那片難以攻克的秘魯土地發動進攻時,曼努埃拉沒有能夠使他把她作為參謀人員編進他的參謀部。在沒有得到將軍同意的情況下,她帶著第一夫人的箱子、檔案櫃,以女奴般的殷勤和奉承,夾雜在哥倫比亞後衛部隊中間追隨著他。由於她懂當地語言,軍人們都很尊敬她。她騎著一匹母騾子,在安第斯山令人頭暈目眩的懸崖峭壁間走了1600多公里。四個月中間,只跟將軍睡了四個夜晚,其中一個夜晚還是以自殺來威脅將軍而得到的。過了一段時向她才發現,當她趕不上將軍的時候,他便在途中找個別的什麼女人去尋歡作樂,逢場作戲地跟她們睡覺。其中有一個女人叫曼努埃利塔?馬德羅尼奧,是個18歲的野性十足的混血姑娘,她在將軍失眠時不僅為他排憂解愁,而且給了他無限的歡樂。
自從將軍從基多回來之後,曼努埃拉決定和他的丈夫分手。她說丈夫是一個平淡無味的英國人,他的愛情沒有任何樂趣,說話也是乾巴巴的,走路半死不活的樣子,問候時點頭哈腰,起坐時謹小慎微,甚至連自己說的笑話都笑不起來。但是將軍還是說服了她,無論如何要維持那種婚姻關係,最後她聽從了將軍的話。
阿亞庫喬戰役勝利一個月之後,將軍已成為半個世界的主人,此時他便去了秘魯——也就是後來的玻利維亞共和國,這次離開時他非但沒有帶曼努埃拉,而且在臨行前象處理國家大事那樣向她提出他們應該徹底分手的建議。「我看沒有什麼理由可以使我們光明正大地呆在一起了,」他寫信對她說:「將來你可以一個人生活,雖然你呆在你的丈夫身旁,而我將孤獨一人浪跡天涯。只有這種天各一方的榮譽才能使我們得到安慰。」不到三個月,他收到了曼努埃拉的來信。她在信中告訴他,她將跟她的丈夫到倫敦去,當時將軍正躺在勇敢的女軍人費朗西斯卡?蘇維亞加?德加馬拉的床上,她是後來榮任共和國總統的一位元帥的妻子。將軍得知曼努埃拉要走的這一訊息後大吃一驚,當晚沒有等到再跟那位情婦第二次作愛便立即給曼努埃拉寫了回信。那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一個作戰命令:「您要說真話,您哪兒也不能去。」他在最後一句話上還加了著重號:「我對您的愛情忠貞不二。」曼努埃拉非常高興地聽從了他的話。
將軍的夢想實現的那一天也就是開始破碎的那一天。他剛剛建立了玻利維亞和完成了秘魯政府機構的改組,就不得不急急忙忙地趕回聖菲,因為派斯將軍在委內瑞拉開始了分離活勸,桑坦德也在新格拉納達玩弄政治陰謀。這一次曼努埃拉費了更多的口舌才說服將軍允許她同往,但當他們終於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便開始了象吉卜賽人似的搬家。他們用12頭騾子馱著箱子,帶著終生跟隨他們的僕人,還有11只貓,六條狗,三隻懂得宮廷作愛藝術的長尾猴,一隻訓練得會穿針引線的熊和九籠會用三種語言信口開河地罵桑坦德的金剛鸚鵡。
曼努埃拉趕到聖菲時,在那個9月25日不祥的夜晚險些兒來不及挽救將軍岌岌可危的生命。自他們相識起才過了五年,但是將軍已變得是那樣蒼老和多疑,彷彿已經過去了50年,曼努埃拉覺得他如同毫無目標地摸黑走路一樣。沒有多久,他又要到南方去制止秘魯針對基多和瓜亞基爾的殖民主義野心,然而一切努力均屬徒勞。那時,曼努埃拉留在了聖菲,她再也打不起精神跟他走了,因為她知道她那位一生逃亡的情夫再也無處可逃了。
奧利裡在他的回憶錄中說,將軍從未象在圖爾瓦科那個禮拜天的下午那樣主動地回憶自己偷偷摸摸的愛情遊戲。蒙蒂利亞認為那無疑是將軍衰老的徵候,後來他把這種見解寫在了一封私人信件中。看到將軍情緒很好又願意吐露心中的秘密,蒙蒂利亞忍不住友善逗弄一下將軍。「只有曼努埃拉一個人留下來嗎?」他問將軍。
「不,所有的情人都留下,」將軍鄭重其事地說,「但首先是曼努埃拉。」
蒙蒂利亞朝奧利裡擠了擠眼,並對他說:「說實話,將軍,您一共有多少情人呀?」
將軍避開了具體數字。「比您想的要少得多。」他說。
晚上,在將軍洗熱水澡的時候,何塞?帕拉西奧斯打算把事情弄清楚,「據我的統計,是35個,」他說,「當然,這還不算那些夜間隨時飛來的小鳥。」何塞?帕拉西奧斯的數字和將軍的估計是相符的,但是當著那些客人,他不想說出來。
「奧利裡是個傑出的人物,是個出色的戰士,也是個忠實的朋友,但他什麼都做筆記。」他解釋說,「沒有比回憶錄更危險的東西了。」
第二天,在一次從瞭解邊界形勢為目的的長時間的私人會見之後,他要求奧利裡到卡塔赫納去,表面上的差事是確定他乘船去歐洲的日期,而他的真正使命是為將軍瞭解當地政治內幕的細節。奧利裡一到,6月12日星期六那天卡塔赫納議會便宣誓效忠新憲法.承認了新選的政府官員。蒙蒂利亞不僅把這一訊息告訴了將軍,還給他寫了一封信說:「我們等著您。」
當蒙蒂利亞仍在等待將軍到來的時候,忽然傳來了將軍去世的訊息,把他嚇得從床上蹦了下來。他沒有來得及去證實這一訊息的真假,便騎馬朝圖爾瓦科飛奔而去。可當他到達那兒的時候,卻看到將軍比任何時候都健康,而且正在和法國的雷格考特伯爵共進午餐。伯爵前來邀請將軍跟他一起乘一條英國郵船赴歐,那條船將在下週抵達卡塔赫納。那一天將軍的氣色非常好。他決心振作精神面對逆境,而誰也不能說他沒有做到這一點。那一天他起得很早,然後在擠奶的時候去看了畜欄,接著又看了榴彈兵的宿營地。榴彈兵抱怨他們的生活條件不好,將軍果斷地下令改善他們的生活。回來的時候,他去商場的一家小飯店裡喝咖啡。為了避免他離開後店主將杯子摔壞的侮辱,喝完咖啡後他帶走了杯子。他正在回家去的時候,從學校出來的一群孩子在一個街角把他圍住了,他們拍著巴掌唱道,「解放者萬歲!解放者萬歲!」將軍被弄得十分尷尬,如果不是孩子們自動讓開的話,他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走進門後,他一眼便看到了雷格考特伯爵。伯爵沒有通知便帶著一個將軍從未見過的最漂亮、最高雅、最傲慢的女人來了。那個女人身著騎馬裝,儘管實際上他們是乘驢拉敞篷馬車來的。關於她的身份,她只說名叫卡米列,是馬提尼克島(17)人。伯爵沒有補充任何材料,儘管在那一天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愛她簡直到了發瘋的地步。
卡米列的出現使將軍又象昔日一般精神煥發起來。他盼咐立即準備豐盛午餐。儘管伯爵的西班牙語講得無可挑剔,他們還是用法語交談,因為那是卡米列的母語。當她告訴將軍她生在三島的時候,將軍那無神的雙目立刻閃出了光亮。「啊,」他說,「跟約瑟芬(18)出生在同一個地方。」
卡米列莞爾一笑。「求求您,閣下,我原本希望聽到你有比別人更精闢的見解呢!」
這句話似乎使將軍的感情受到了傷害,但是他並不示弱。他象背誦抒情詩似地回憶了約瑟芬的聰明才智,描述了法國皇后瑪麗?約瑟芬的故居。他說那幢房子在附近20公里之外,透過甘蔗田,憑著小鳥的歡鬧和燕餾器散發出帶有熱氣的味道便可找到。卡米列對將軍如數家珍似地講述那位美人的家世大為驚訝。
「說真話,我從未去過那兒,也沒到過馬提尼克島的任何地方。」
將軍說。
「這又有什麼要緊?」
「可是我多年以來都在潛心研究那兒的情況,」將軍說,「因為我知道說不定什麼時候,為了取得那些島上最漂亮女人的歡心,我會用得著的。」
他滔滔不絕地講著,雖然聲音沙啞,然而卻很有說服力。此時他穿著印花棉布褲子,絲綢上裝,腳穿紅色便鞋。瀰漫於整個餐廳的香水味引起了卡米列的注意。將軍向她承認這是他的一個弱點,甚至他的敵人也在指責他揮霍了8萬比索公款去購買香水。他仍然象前一天那樣消瘦和憔悴,但他不時緩慢地移動著自己的身子,使人感到那簡直是在殘忍地折磨自己。
當只有男人們在一起的時候,將軍才會象最能胡吹亂侃的盜與賊那樣口若懸河地滿嘴粗話,但一見到女人,他的舉止、風度和語言甚至會文雅到矯揉造作的程度。他自己開啟一瓶上等布林戈尼亞紅葡萄酒,嚐了嚐,進而喝了一杯。伯爵肉麻地把他那一連串的動作稱作天鵝絨般的撫摸。正當他們喝咖啡的時候,伊圖爾維德上尉走進來俯在將軍耳邊說了幾句話。將軍只是板著臉聽著,然後在坐位上把身子往後一仰便開懷大笑起來。「喂,請你們聽聽,」他說「卡塔赫納來了一個代表團出席我的葬禮。」
將軍吩咐讓代表團成員進來見面。蒙蒂利亞和他的陪同人員無奈,只好吩咐把戲繼續演下去。副官們叫來了一些從前一天晚上就在當地演奏的風笛手,一些老年男女則為來賓們跳起了昆比亞舞。卡米列對這源於非洲的民間舞蹈驚歎不已,打算學會它。將軍是有名的舞蹈能手,一些和他同過餐的人都記得,他上一次到圖爾瓦科來時,他的昆比亞舞跳得象一位大師。但是,當卡米列邀他跳舞時,他卻婉言拒絕了。「已經三年不跳了。」他笑容可掬地說。由於將軍一再推辭,卡米列便一個人跳了起來。突然,在音樂間歇時,傳來了歡呼聲、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和火器的鳴響聲。卡米列不知究竟,嚇得臉色煞白。
伯爵板著臉說:「天哪,又是一次革命!」
「我們實在是太需要一場革命了。」將軍笑笑說,「可惜,這只不過是一次鬥雞。」
將軍幾乎一口氣喝完了咖啡,然後用手在空中作了個劃圈動作,便邀請所有人去鬥雞場。
「蒙蒂利亞,咱們一塊走,好讓您知道我是否死了。」
就這樣,下午兩點鐘,將軍在以雷格考特伯爵為首的一大群人簇擁下去看鬥雞。由於這一次是眾多男人在一起,誰都沒有去注意將軍,而是把目光投向卡米列。沒有人能夠相信那個令人眼花繚亂、心搖神蕩的女人不是他無數情婦之一,尤其是出現在那個禁止女人進入的地方。當人們聽說那個女人是跟伯爵在一起時,就更加相信他是將軍的情婦了。眾所共知,將軍總是讓別的男人陪他的情婦,以便混淆視聽。
第二場鬥雞是兇殘的,一隻紅公雞用兩隻爪子準確無誤地掏下了對手的眼睛,但失去雙目的火雞仍不屈服,繼續跟它決戰,直到把它的腦袋撕斷,並且一口一口地將它啄食乾淨為止。
「我從未想到過有如此血淋淋的娛樂活動,」卡米列道,「但是我很喜歡。」
將軍告訴卡米列,如果用淫蕩的喊叫和對空鳴槍來為鬥雞加油,那場面就會更加殘忍,更為壯觀。但那天下午由於來了一個女人,而且姿色又是那麼動人,鬥雞者們都感到拘謹。將軍諂媚地朝卡米列看了一眼,並且對她說道:「就是說,這是您的過錯。」卡米列高興得笑了起來。
「應該說是您的過錯,閣下,因為您統治了這個國家那麼多年,卻沒有制定一條法律,強迫男人們在女人面前跟沒有女人時表現一樣。」
將軍微露慍怒,「我請求您不要稱我閣下,」他對她說,「按照正常的稱呼我就夠了。」
那天晚上,當侍候將軍漂在浴缸裡洗澡的時候,何塞?帕拉西奧斯對他說:「我們從未看到過如此動人的女人。」將軍眼都沒有睜開一下。
「她令人作嘔。」他說。
據人們公認,將軍去鬥雞場的行動是預先考慮好的,那是為了駁斥關於他病況的種種傳聞。那些天己經到了關鍵的時刻,因為大家都相信他已離開人世。將軍的舉動取得了預期的效果,從卡塔赫納出發的郵差把他健康伏況良好的訊息帶往四面八方,他的支援者們舉行公眾娛樂活動進行慶賀,那與其說是歡樂,不如說是咄咄逼人的挑戰。
將軍甚至騙過了他自己的身體,因為在以後的日子裡,他仍然精神煥發,甚至又一次坐到了副官們玩牌的桌旁,為了打發百無聊賴的日子,他們沒完沒了地打牌。安德烈斯?伊瓦拉是副官中最年輕快活的小夥子,他依然保持著戰爭中的浪漫氣派。那些天他寫信給他基多的女友說:「我寧肯在你的懷抱裡死去,也不願過這種沒有你的平靜生活。」他們日以繼夜地玩牌,有時握牌沉思,有時高聲爭吵,還要忍受著長腳蚊的侵擾。當時正直雨季,即使在大白天,也逃脫不了蚊子的叮咬,儘管勤務兵一直燃著馬廄裡的畜糞燻趕它們。自從在瓜杜阿斯度過那個不愉快的晚上之後,將軍沒有再玩牌。為了玩牌同威爾遜鬧僵的尬尷場面給他留下了痛苦的回味,他企圖從心靈中抹掉它。但是他經常聽到威爾遜在吊床上的叫喊聲,聽到他吐露內心的秘密和在這種懶散的、逃避現實的和平中無限眷念戰爭的夢語。一天晚上,將軍在屋中轉來轉去,情不自禁地在走廊裡停下來。他朝著對面的人打了個手勢,讓他們不要說話,然後便繞到安德列斯?伊瓦拉身後,象猛禽捕食那樣伸出兩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問道:「請告訴我一件事,表弟。你也認為我的臉象死人一樣嗎?」
伊瓦拉習慣於將軍這種舉動,他連轉身看他一眼也役有,便說道:「我不這樣著,我的將軍。」
「那您是瞎子,或者說是撒謊。」他說。
「或者因為我是背朝著您的。」伊瓦拉說。
將軍對玩牌發生了興趣,他坐下來,一直玩到最後。對所有人來說,似乎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不僅那天晚上,以後的晚上也是如此。「在我們還沒有拿到護照之前,我們只能這樣將就著過下去。」
將軍說。然而,何塞?帕拉西奧斯一再提醒他說,儘管有玩牌來排遣時間,儘管有他親自關心,儘管他自己也生活在這種氣氛裡,可隨從人員中的軍官們對一無所獲的往返已經厭倦到了極點。
沒有誰比將軍更關心軍官們的命運、他們的日常瑣事和他未來的命運了。但是當問題棘手到極點的時候,他便以自欺欺人的辦法來解決。自從發生了同威爾遜之間不愉快的事兒以及沿河旅行中的種種事之後,他已經暫時忘掉了自己的痛苦,而去關心自己的軍官,解決遇到的難題。威爾遜的行為是不可思議的,只有極度的失望才會引出他如此粗魯的反應。「他跟他爸爸一樣是個優秀軍人,」將軍在胡寧戰爭中看到他作戰的情形時曾這樣說道,「而且比他的爸爸更謙遜。」後來,在塔基戰爭之後,當蘇克雷元帥要提升他為上校而卻被他拒絕時,將軍又補充了這句話。最後,將軍強迫威爾遜接受了那個軍銜。
不管在和平時期還是戰爭時期,將軍為大家制訂的制度不僅是一種鐵的紀律,而且要求大家依靠自己的洞察力顯示出對他的忠誠。他們都是軍人,當然和兵營裡的軍人有所不同。他們一直過著戎馬倥傯的生活,幾乎從未有過休整的時間。他們中間有著各式各樣的人,但是在獨立戰爭中最接近將軍的核心人物,他們都是在上層人物的子弟學校受過教育的美洲貴族精華。他們南征北戰,遠離家鄉,遠離妻子,遠離兒女,遠離一切,現實的需要使他們成了政治家,成了政府官員。除了伊圖爾維德和歐洲副官們之外,他們都是委內瑞拉人,而且幾乎都與將軍有血緣關係或者有姻親關係。費爾南多、何塞?勞倫西奧、伊瓦拉兄弟們、布里塞尼奧?門德斯都是如此。階級關係和血緣關係使他們利言一致,將他們緊緊聯在一起。
只有一個人例外,這便是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他是利亞諾省蒂納克鎮上一個接生婆和漁夫的兒子。由於這樣的出身,他皮膚黝黑,屬於黑白混血兒的下等階層。但是將軍讓他的一個侄女費利西亞跟他結了婚。他18歲那年自願參加瞭解放者的隊伍,此後一直追隨將軍,直至58歲那年升為司令。他幾乎參加了獨立戰爭的所有戰役,在52次軍事行動中受了15次以上的重傷和無數次輕傷,而且是被各種不同的武器擊傷的。他的下等人的身份給他帶來的唯一不偷快是在一次豪華舞會上遭到了一位當地貴族夫人的拒絕。當將軍看到那一場面,便要求樂隊重奏華爾茲舞曲,以便他跟這位席爾瓦跳舞。
奧利裡將軍跟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正好相反。他一頭金髮,身材魁梧,在那身佛羅倫薩制服的襯托下,顯得英俊而瀟灑。18歲那年,他作為紅色輕騎兵的掌旗官到達委內瑞拉,而後便幾乎參加了獨立戰爭的所有戰役,受到了多種訓練。他跟所有人一樣,也有過不幸的時刻。有一次,桑坦德跟何塞?安東尼奧?派斯發生爭論,將軍派他去找出一個調解的辦法,而他卻站在了桑坦德一邊。將軍氣得不再理他,將他棄之一邊達14個月之久,直到將軍怒氣消失了為止。
他們每個人的個人功績都是無可爭議的。糟糕的是,將軍自己從來意識不到他在他們面前所擁有的權力堡壘。這個堡壘越是堅不可摧,他越認為自己是一個易於接近和寬厚仁慈的人。但是,在何塞?帕拉西奧斯把軍官們真實的精神狀態告訴他的那天晚上,將軍便完全以平等的態度跟他們玩牌,輸了也高高興興,軍官們都感到心情舒暢。
顯然,軍官們感受到的沮喪並不是往昔的失望。他們不在乎失敗的情緒對他們的影晌,哪怕這種情緒出現在剛剛打過勝仗之後。他們不在乎強加於他們的緩慢晉升的規定,這樣做是為了避免有人覺得晉級是種特權,他們已不在乎背鄉離井的流浪生活,他們也不在乎有沒有逢場作戲的一時豔遇。由於國家財政的拮据,軍人的薪水已經降低到原來的三分之一。即使這樣,還要拖遲三個月支付,而且付的是不能保證兌換的國家公債券,他們經常都是以低價賣給投機商人。然而他們對這一切毫不在乎,就象他們不把將軍出門時那響徹整個世界的摔門聲放在心上一樣,他們甚至不在乎將軍把他們丟下任敵人宰割。總之,他們什麼都不在乎,反正光榮是屬於別人的。他們所不能忍受的是,自從將軍決定放棄政權之後,他給他們播下的那種茫然失措的情緒,而且,隨著這種情況的繼續和沒有任何目標、任何方向的旅行被擱置,他們更加無法忍受了。
那天晚上將軍神采飛揚,以至在洗澡的時候他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他跟他的軍官之間沒有絲毫的陰影。話雖這麼說,可軍官們的印象是,他們的行為沒有使將軍產生好感或內疚,而是在他的心中播下了不信任的種子。
何塞?瑪麗亞?卡雷尼奧也是這麼認為的。自從那天晚上在舢舨上交談之後,將軍一直沉著臉,不與人接觸,無形之中引起了這樣的傳聞,說是何塞?瑪麗亞?卡雷尼奧正在跟委內瑞垃的分離主義分子接觸,或者象當時另一個傳聞說的那樣,他在將軍面前已經失寵。早在四年前,將軍就從自己心中把他驅除掉了,正象驅除奧利裡?蒙蒂利亞、布里塞尼奧?門德斯、桑塔納和其他許多人一樣,其理由很簡單,那就是將軍懷疑他企圖以犧牲軍隊的利益為代價爭取民心。象以前做的一樣,將軍派人對他進行盯梢,不放過他的任何行蹤,蒐集所有對他不利的傳言,以圖使將軍在黑暗的疑團中看到一點光亮。
一天晚上,永遠也弄不清楚當時將軍是睡著還是醒著,他聽到卡雷尼奧在隔壁房間裡說,為了祖國哪怕去叛變也是合法的。那時,將軍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帶到了院子裡,對他象在極特殊的場合那樣以「你」相稱,終於用他那難以抵制的魔力和誘惑力征服了他。卡雷尼奧對將軍道出了真情。的確,將軍任隨解放事業聽天由命,不顧及大家陷人孤兒般無依無靠的境地,這使他非常傷心。他的叛變計劃是誠實的。他對在那盲人般的旅行中尋求希望的計劃已多厭倦了,他無法過失去靈魂的生括,所以他決定逃往委內瑞拉去領導一場維護美洲統一的武裝暴動。
「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值得的事業了。」卡雷尼奧最後說。
「你認為委內瑞拉會比在這兒對你好嗎?」將軍問他。
卡雷尼奧不敢肯定。「怎麼說呢,不過,那兒至少是祖國。」他說。
「你不要犯傻了,」將軍說,「對我們大家來說,祖國就是美洲,而美洲到處都是一樣:不可救藥。」
將軍沒讓他再說下去。他跟他談了很久,每句話都彷彿是肺腑之言,儘管不管是卡雷尼奧還是任何人都永遠不會知道事實是否如此。最後。將軍在卡雷尼奧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把他留在了夜的黑暗裡,自己轉身走了。
「你不要再胡說八道,卡雷尼奧。」將軍一邊離去一邊說道,「這一切都已被xx巴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