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諒你也沒這個膽子。」杜克嘴硬道。
「那你不妨試試看。」邁克說,「我正想補上把人類當成槍靶子這一課呢。」
起降艙裡好一陣難堪的沉默,最後雷納說:「夥計們,把槍撿起來,我們走。」
雷納的人拿好各自的槍,一個挨一個地走過愣在原地的陸戰隊士兵。沒有杜克的明確指令,他們是不會向友軍開火的。雷納沒動,留在邁克和跪在地上的杜克身邊。
「你先走。」邁克說,「我知道趕上來。」
杜克臉色鐵青,兩眼翻白。一看就知道失去了理性,腦袋裡只有狂怒與怯懦的情緒在交鋒。他的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下次再見面,我一定要殺了你。」
「那你得認清我的後背。」邁克說,「因為這是你開槍打我的惟一方法,你這個背後放冷槍的小人。」
止痛藥的麻醉效用完全發揮出來,杜克身子向後一歪,暫時失去了知覺。
邁克轉向中了符咒一般的陸戰隊士兵,「快把他弄到船上的醫務室去。你們都讓開些,我們要起飛了。」
陸戰隊士兵們嘴裡發出些「咕嚕咕嚕」的聲音,抬著他們倒地不起的領導離開了。
邁克跑步上前,跳上運輸艇甲板的時候,引擎已經發出「嗚嗚」的啟動聲。
雷納安頓好上艇人員。飛行員在邁克坐好後撥動起飛開關。運輸艇斜著船身從亥伯龍號的起降艙裡飛掠而出,進入外面的一片大混亂中。
圍繞著他們的空間現在凌亂不堪。亥伯龍號正在穿越一個到處都是殘骸碎片的區域,大大小小燃燒著的碎塊碰到飛船的外殼上。
普羅託斯族經過的路線,佈滿了人類飛船的殘片。他們發出的能量束切破真空,異常炫目。
邁克縮著身子擠到駕駛臺後面的一個位置去,那裡是運輸艇上的計算機通訊控制台。
「我要試一下,看能不能和凱麗甘聯絡上。」他說。
「她不會喜歡你這樣做的。」雷納嚴肅地說,接著又加上一句,「不過還是試一試吧。」
普羅託斯族偉岸的母艦像一群巨獸滑過太空,圍繞它們上下翻飛的那些小型戰鬥飛艇,像翩翩起舞的金色的蒼蠅。新月形的飛船以螺旋的方式向行星進發,穿過碎片區。緊隨其後的是針狀的戰鬥艇,以及鑽石一般閃耀銀色光芒的偵察艇。
在普羅託斯族船隊後面,亥伯龍號的船體至少有六處燃燒起來。雖沒傷到要害,但足以讓孟斯克擔一陣子心,顧不上理會他們這夥開小差的人啦。亥伯龍號威力驚人的「大和巨炮」不斷射擊,劈開太空,阻撓普羅託斯族的戰鬥艇編隊。
「又來了些朋友!」運輸艇的飛行員說,「抓緊扶手,繫好安全帶!」
黑壓壓的澤格族正從塔索尼斯升向太空。身軀像炮管一樣的飛螳,展開橙色中混夾淺紫色的翅膀,噴濺著黏稠的液體,成百上千地向上擁來,攻擊普羅託斯族的母艦。它們後面跟著巨大的蝙蝠狀的飛行生物,這些東西看來不像飛螳那麼害怕戰鬥機。邁克正看時,一個蝙蝠狀的東西闖進一艘普羅託斯族母艦的通風管道,太空船立刻化作一個冰藍色的光球,整個兒炸燬了。
兩隻飛行的飛螳發現運輸艇,一側身子,在空中敏捷地轉個彎,奔他們這邊來了。飛螳炮管狀的身軀,向前射出令人噁心的膿水般的液滴。
運輸艇談不上有什麼防衛攻擊能力。駕駛員一邊咒罵著,一邊嘗試掉轉方向,避開向他們直衝而至的飛螳。
這下我們可完蛋了,邁克想道。他緊緊抓住扶手,準備迎接澤格族酸液的攻擊。
三束強勁的閃光把衝上來的飛螳打得血肉橫飛,雷射炮粉碎了它們的翅膀。三架a—17幽靈戰機俯衝穿過澤格族的有機體碎塊。邁克晃過一眼戰機上的聯邦徽標。再一轉眼,戰機已經消失不見,尋找新的打擊目標去了。
「運氣如何?」雷納從邁克肩後探過頭來問道。
「現在通訊量很大。」邁克大聲說,「等等,得到一個連結,有她的聲音。看,螢幕上已經顯示出來了。」
「這裡是凱麗甘。」螢幕上她的臉顯得緊張而憔悴。她害怕了,邁克想。不禁打個寒顫。「我們消滅了普羅託斯族的地面部隊,現在大隊澤格族怪物正向我們所處的位置逼近。我們必需抓緊時間撤離。」
另一個螢幕閃了一下,孟斯克的臉跳動著出現了。訊號不太好,畫面時隱時現地閃爍不定,使他看上去像個歪著嘴傻笑的人。
「別理會剛才那個資訊。」叛軍首腦斬釘截鐵地說,「我們馬上撤離。」
雷納猛按傳聲器按鈕,「什麼什麼?你想丟下他們不管?」
不知孟斯克是否聽到了雷納說的話,總之他沒作出任何反應。訊號干擾比較厲害,也許他根本沒聽見。他接著說道:「全體飛船注意,作好準備,我一下命令立即撤離塔索尼斯。」
刮刮雜雜的靜電噪聲暫時打斷了凱麗甘的訊號,她的影像消失,一陣重型炮火打在她附近不遠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她才又出現在螢幕上,「唔,小夥子們?撤退的事怎麼說?」
「去你媽的,阿卡提諾斯。」雷納把牙磨得格格響,「別這樣做。」
孟斯克的臉還像剛才那樣時隱時現。最後他清楚乾脆地答覆:「給艦隊發訊號!我們離開塔索尼斯空間軌道,立即執行。」
「阿卡提諾斯?」凱麗甘試探地呼叫。但現在螢幕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了。「吉姆?邁克?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戰爭的煙霧完全淹沒了凱麗甘的影像,螢幕上除了靜電訊號外,什麼都看不見了。雷納氣急敗壞地掄起拳頭,狠砸通訊控制台。
「把它砸爛也沒用。」飛行員說,運輸艇正在進行螺旋飛行,試圖擺脫兩個蝙蝠狀的澤格族生物的追擊。藝高人膽大的駕駛員陡然下降,從一艘普羅託斯族的偵察艇下面穿梭而過。蝙蝠狀的澤格族生物毫不猶豫地掉過頭去,攻擊新出現的目標。
邁克根據剛才與凱麗甘的通話,捕捉到她的位置。他把座標輸入運輸艇的導航系統。運輸艇船身一歪,搖擺著飛向一條新航線。
他們四周現在有數不清的飛船殘片在飄飛,不時碰上運輸艇的外殼,乍生乍滅。現在最大的危險就是這些不長眼睛的飛船碎片。飛行員時不時來個急轉,避開突然出現在航道上的較大的碎片。好幾次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終於進入了大氣層,摩擦產生的火映在螢幕上,現出一片橙色。現在,大多數戰爭都被他們拋到頭頂去啦。他們只需留心地面的情況就行了。
但是地面情形並不比頭頂上更好。他們進入低空,穿行在行星表面四面飛濺的碎石中。偉大的塔索尼斯城在燃燒,中心廣場一片狼藉。昔日陽光中鱗次櫛比的大廈尖頂,現在就像一口參差不齊的爛牙齒。所有大型建築的玻璃都徹底粉碎了,只剩下歪歪扭扭的鋼筋骨架。一艘普羅託斯族的母艦墜毀時,在大片的樓房中犁出一道穿過三個街區的深溝。普羅託斯族母艦的殘骸還在冒煙,散放出令人恐怖的輻射。
運輸艇飛向郊區,樓房越來越少,但依然損壞嚴重。邁克看到不少飛船墜落留下的深坑。到處都是大火,吞噬房屋和農田。到處都是不同陣營計程車兵,亂紛紛地逃竄。
現在能看到一些新建築正在燒焦的地面上成長狀大,這些可是異星侵略者的傑作。蔓延的菌叢無處不在,暗紅色的莖蠕動著往四面八方生長,不少觸鬚伸向天空。蔓生菌叢上滋生出無數巢穴,每個巢穴都被脈動的卵圍著。星羅棋佈,綴滿了塔索尼斯的地表。
但是廢墟中還有另一類建築。這些建築金光閃閃,看不出是用什麼方法支撐起來的,龐大的外殼像是用打不碎的玻璃製成,光滑如鏡。顯而易見,這是普羅託斯族在塔索尼斯星上構築他們的防衛工事。
也許他們認為這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伸出援手,邁克想道。那就意味著,普羅託斯族比孟斯克對人類更有信心。
下面的地表上是翻翻滾滾的澤格族怪物,一片熙熙攘攘之中,普羅託斯族戰士像閃光的騎士,邁開大步,所過之處,留下滲出漿汁的澤格族成員的屍體。像披掛著鋼甲的巨型毛毛蟲一樣的戰車,穿過廢墟,攻向澤格族的巢穴。像長矛一樣又細又長的戰鬥機,掃射著舞動鐮刀狀兵器攻向普羅託斯族戰士的笨重的澤格族怪物。
邁克說:「我們應該很接近了。」
無線電通訊「咔咔」作響,傳出一個年輕男子驚慌的聲音:「……尋求撤離路線。我們這裡有平民和公務員,受了傷。我們看見你們的飛艇了,你們的飛船還裝得下人嗎?」
雷納急切地呼叫:「凱麗甘中尉,在不在?」
「凱麗甘不在這裡,長官。」傳來夾雜著噪聲的答覆,「我們傷亡很嚴重。這裡到處都是澤格族生物。現在它們又開始發動新一輪攻擊啦。如果不能及時撤離,就再也脫不開身啦。」說話的人因為恐懼,聲音有些發抖。
邁克看看雷納。這個大塊頭男人的表情深不可測,整個人猶如一尊雕像。最後他開口道:「降落。告訴他們,我們馬上就到。」
邁克點點頭,「但是凱麗甘……」
「別說了。」雷納緩緩說道。邁克可以肯定自己在雷納說的話裡聽到一陣心碎的聲音。邁克簡直不敢正眼看他。只聽雷納深吸一口氣,接著說:「孟斯克像拋棄別的人一樣,把這些人也拋棄了。我們絕不。我深信,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比他優秀的原因。」
運輸艇選擇在一個由學校改建成的堡壘邊降落,這個地方還算找得到一些掩護。駕駛員剛開始減速,只見一隊流亡者潮水般湧來,領頭的是個瘦瘦的小夥子,身上的戰鬥服被打得稀爛。這是某個在邊遠星球響應孟斯克號召而起義的熱血青年,邁克以前沒見過他。
小夥子向雷納行個軍禮,「哎,見到你們太高興了。從通話器裡聽到了撤退的命令,但卻沒一個人來接我們。北邊全是澤格族。幸好來了一隊普羅託斯族,從背後攻打它們,我們才得到個喘息的機會,但這些瘋狂的怪物肯定馬上要殺回來了。蔓生菌叢已經延伸到這兒了,我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雷納問道,「你們屬於哪個部隊?」
毛頭小夥子眨眨眼,「我們哪兒還算什麼部隊呀,長官。這兒有好幾支隊伍,或者說是好幾支部隊的殘餘。我們在這兒掘壕固守,聯邦和義軍的人都有,長官。你看,澤格族鋪天蓋地擁來,普羅託斯族已經開炸了,這種時候,每個人都只顧得上自己啦。」
「有個叫凱麗甘的中尉,你有她的訊息嗎?」雷納厲聲道,「她應該就在這一帶抗擊普羅託斯族。」
「沒有,長官。」小夥子說,「聽一個掉隊計程車兵說,有支部隊在那邊山坡上與普羅託斯族交火。」他向澤格族所在的方向指了一下,「真要那樣,恐怕就被澤格族消滅了。」
雷納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領著你的人上運輸艇。把重武器全部扔掉,反正澤格族和普羅託斯族都不會使用我們的武器。我們兩分鐘之內起飛。」
邁克走到雷納身旁說:「我們還可以再搜尋一下。」
雷納搖搖頭,「你也聽到這個年輕人剛才說了,大批澤格族就要來啦。孟斯克的人一走,整個星球立刻會被異星種族淹沒。運輸艇沒有防衛能力,現在上面又有需要我們保護的平民。必須抓緊時間逃,在它們大批升空追上來之前,逃出這個星系。」
邁克伸出一隻手按在雷納肩上,「我很難受。」
「我知道。」雷納喃喃地說,「上帝,幫幫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