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們的腦袋已經被澤格族和普羅託斯族搞得一團糟。是的,他們不像我們原來見過的任何一種事物。是,他們的生物性與我們根本不同。是的,他們的技術在許多領域比我們更先進。還有當然啦,他們是極端好戰和富於侵略性的,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眼皮下面,因此他們具有發動突襲的有利條件。
但是(這個「但是」表示一個非常大的轉折)我們人類才真正稱得上是宇宙中一群最好鬥的傢伙。我們內訌不休,相互仇殺,閉著眼一個勁地發展軍事技術,這方面我們的發達程度倒是與普羅託斯族和澤格族不相上下。
按理說,我們實力雄厚,又在自己家門口作戰,交通便利,地形熟悉。如果我們能有效組織起來,統一行動,完全可以關門打狗,擊潰來犯之敵。
但是,結局怎樣呢?我們一開始就在自己家裡打來打去,在內戰中成長為最好的角鬥士。也正因為同樣的原因,使我們不能在危急關頭團結一致。我們無法集合在同一面旗幟下,甚至連暫時結盟都做不到。每每出現團結的機會,便總有某個集團想趁機做點什麼,以增強自己的力量,勝過其它集團。
為此付出代價的是整個人類世界。貪婪,渴望權力,再加上徹頭徹尾的愚蠢,這就是人類。試想,普羅託斯族和澤格族怎麼可能被這樣一個種族打敗呢?
是的,也許連年不斷的內戰是人類進步的基礎,但毋庸置疑,這同時也是非人類將我們打得一敗塗地的原因。
——利伯蒂的自述
「你真的不知道,這可能嗎?」邁克問,「你居然不知道普羅託斯族會來這裡?怎麼會不知道?」
「真是個毛頭小夥子。」孟斯克說。他靠近通訊控制台,將所有螢幕掃視一圈後說,「我當然知道普羅託斯族會到這兒來。他們到處跟蹤澤格族,就像一個把報紙捲成筒追打蒼蠅的家庭主婦,只要發現蒼蠅的落點,就揮臂猛擊。我只是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
觀察艙的氣氛有點壓抑,但邁克還是微笑了。不管因為什麼事吧,看到偉大的阿卡提諾斯·孟斯克手足無措,總是令人高興的。
從另一方面考慮,如果普羅託斯族和孟斯克有過接觸,那麼他們就會知道他是個口是心非的政客,所以他們出其不意地躍遷現身,耐心等著看孟斯克下一步會有什麼動作。
孟斯克環視所有的螢幕,低聲咒罵著。最後他摁下一個按鈕叫道:「杜克!」
滿臉傷痕的將軍出現在螢幕上,「先生,你考慮過我對雷納上尉的意見了?」
「夠啦,省省吧。」孟斯克厲聲說,「給我接通地方指揮官。普羅託斯族來了。」
「是的,先生,我們早知道了。」杜克得意地說,「但是他們避開了我們的人,集中力量對付澤格族去啦。」他頓住話頭,眨眨眼,完全不知道這是個大大的壞訊息。
「普羅託斯族與澤格族交戰。」孟斯克一字一頓,把每個詞都咬得十分清楚,「澤格族必然放鬆對聯邦的打擊,分兵對抗普羅託斯族。那麼,聯邦就有時間鑽空子。那幾個老家族,以及聯邦權力的核心很可能趁機擺脫澤格族的控制。我們的計劃就會落空!」
杜克再次眨巴眨巴眼睛,臉色越來越難看,「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必須得阻止普羅託斯族。我可以想辦法傳送資訊給普羅託斯族,讓他們後退。」
孟斯克沒有理他,點選了另一些按鈕,下命令道:「讓凱麗甘中尉帶領一個突擊隊,去接戰普羅託斯族的先頭部隊。雷納上尉和杜克將軍留在旗艦上待命。」
雷納憤怒的臉,紅得像此時塔索尼斯行星的地表,在另一個螢幕上猛地跳了出來,「你瘋啦?開始,你把大家出賣給澤格族,現在又要鼓動我們去打普羅託斯族?你現在把凱麗甘派去,她孤立無援,會有去無回的!你想過嗎?」
孟斯克的表情已經從驚愕和激動中緩過勁來,恢復了平日裡鎮定自若的模樣。政治家的甲冑雖然露出些漏洞,但還沒有被揭開。
邁克很想搞清楚這副甲冑究竟能承受住多大的壓力。發生什麼樣的事才能撕破孟斯克的假面具?這個人的臉皮難道真是刀槍不人全無破綻的嗎?
邁克意識到,自己如果繼續撩撥他,與他爭辯,說不定能激起這個恐怖分子憤怒的反應。孟斯克的自我控制能力,現在看來像是接近了極限。但有件事他說得一點不錯:邁克·利伯蒂已經放棄了拯救阿卡提諾斯·孟斯克靈魂的努力。
還有那麼多別的人,更需要他的幫助。
邁克向電梯走去。在他後面,孟斯克平靜地說:「我絕對有把握,以凱麗甘的才幹,擋住普羅託斯族不成問題。」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還能聽到雷納氣憤的聲音:「簡直是胡扯蛋……」然後電梯向下降,邁克希望,雷納已經召集到了一些盟友。
邁克忍不住又想,凱麗甘最好已經改變了她原來的想法,與他們一道留在這裡。
雷納的營房聚集了二十多人。一些人已經披掛停當,另一些還在匆忙地穿戴。雷納守在通訊線路旁邊。
凱麗甘人不在,但她的話音通過她手腕上那隻通訊器傳過來,聲音有些小。
「你並沒賣給他!」雷納說,「見鬼。我求過你那麼多次……」
凱麗甘打斷他的話:「吉米,別來你那套騎士風度,有時候管用,可現在……」
她頓住話頭,似乎在考慮該怎樣措詞,「……現在不。」她說。她的話音疲憊虛弱,甚至顯得有些頹喪,「我不需要誰來救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們先得對付普羅託斯族,然後再對付澤格族。」
她長長地吸了口氣,「阿卡提諾斯最後會明白的。」她說。但邁克覺得語氣不像她平時那麼自信。「我知道他遲早會回心轉意的。」
雷納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隱人沙金色的鬍鬚裡,「我希望你是對的,寶貝兒……祝你成功。」
他關閉了通訊線路,抬頭看著邁克。
「我們得趕緊去追她。」邁克說道。
「還用你說,我們當然得去。快穿好戰鬥服。帶上你的東西。以後我們在這個地方可不再是受歡迎的人啦。」
邁克找來一套閒置的戰鬥服穿上,「孟斯克想把局面攪亂。」他說。雙手不假思索地穿好戰鬥服,鎖好鎖釦,「那麼多普羅託斯族飛船飄在塔索尼斯的空間軌道上。一旦凱麗甘前去阻擋,普羅託斯族就會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敵對者!」
雷納一邊嘟噥著表示同意,一邊開動他的強力戰鬥服檢查系統。剛才和杜克打架時損壞的地方,基本上都修補好了。但邁克注意到他面罩邊上的指示燈還有一些在閃著討厭的黃色報警光。
「我們得像避開澤格族一樣避開普羅託斯族的飛船。」雷納說,「這可不太容易做到。」
「挑戰越大,越有意思嘛。」邁克這句話更像是對自己說的。他拿過被光碟塞得脹鼓鼓的背包,不假思索地抓起編輯部的朋友送他的那件大氅,往裡硬塞。這件跟隨他歷經波折的外套,現在到處都是被雷射炮火烤焦的痕跡,而且血汙點點。原本柔軟的質地,也被幾個星系的太陽烘曬硬了。
一件破爛的、褪色的、粗糙的外衣。和我本人差不多,邁克想道。他將大氅使勁往包裡壓,終於擠出一個空隙,放妥了這件戰爭紀念品。櫥櫃裡再沒什麼他想要的東西了。他提起背包往身後一甩,橫放在戰鬥服的肩上,跟著雷納出了門。
亥伯龍號在第一次發現普羅託斯族的蹤影時,就亮起了紅色的警報燈。現在,整個飛船內部都籠罩在預警燈深紅的光線裡,雷納一夥人穿行在走廊中,向運輸艇的起降艙前進。邁克能感覺到飛船合金甲板傳遞來的重力,這艘巨大的旗艦正在搖搖擺擺穿過什麼東西,但是他不能斷定,飛船想要避開的,是空間的碎片還是敵人的炮火。
進入起降艙時,邁克問道:「你認為我們能順利離開嗎?」
「當然。」雷納說,「開運輸艇的是我的老夥計,其他人也都是好樣的。他們可不怕杜克發火,他們什麼都不在乎。實在不行還可以說是我逼著他們把我們送走的。」
這時從艙內一側的暗處,突然傳來杜克將軍的話音,「他們也許不怕我發火,但是你應該有點兒怕才對。」
燈光一閃,由紅色轉成黃色,邁克看清楚杜克站在起落艙中央,身邊是兩隊荷槍實彈的陸戰隊士兵。他們手中的武器對準了雷納的人。杜克左手晃動著一支不知從哪裡借來的磁力槍,毫無用處的右手垂在身側,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哪裡去呀,年輕人?」杜克說道。透過頭盔面罩,可以看到他臉上浮起一個親切的微笑。他的嘴角上還留著一點血漬。也許他認為這個血印是個光榮的標記,邁克想,再不就是急著報仇忘了擦乾淨嘴臉。
「我們去追凱麗甘,」雷納說,「不管孟斯克怎麼講,她都需要後援。」
「孟斯克可沒說那女孩需要什麼,所以用不著你多事。」杜克慢吞吞地說,「不過你這麼熱心,真是個大好人哪。現在我可算抓住你鬧兵變的證據了,我要把你們這些叛徒一網打盡。告訴你吧,我早料到你會來這一手。」
邁克掃視了一下陸戰隊員。全是經過「神經中樞社會化再造」的戰士。更糟糕的是,他們顯然剛剛使用過少量興奮劑,眼睛裡的瞳孔都緊縮得快看不見了。在這種狀況下,可以說他們與杜克的神經系統已經完全聯成一體。只要杜克下令,他們想都不用想,馬上就可以蹦蹦跳跳,或者連扣扳機,或者趴在地上不歇氣地做二十個俯臥撐。
所以現在只有先穩住對手,儘量讓杜克不要下達那種命令。
「你要殺我們的話,孟斯克一定會非常失望的。」邁克說。
杜克大笑起來,「不妨引用一句他常掛在嘴邊的話,‘得到寬恕比得到批准容易。’現在,你們這些追隨雷納的小夥子們,放下武器投降吧。這樣做還可以有一條生路。」
雷納一動不動。邁克聽到跟在他們後面的隊員裡有一些人,慢慢把磁力槍放到甲板上。
就在這時,亥伯龍號猛地一陣顛簸,傾向一側。巨大的慣性讓所有人都立腳不穩。穿著笨重戰鬥靴的陸戰隊士兵們,趔趄了一下。杜克的槍一時晃來晃去,找不準目標。
當杜克重新把槍端穩時,雷納已經趁機端起了自己的磁力槍。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啦。」杜克齜著釘子般的黃牙微笑道。
「我不信你還真敢開槍,試試看。」雷納說。
「你可千萬別眨眼,年輕人。你眨眼的工夫就足夠我的人用子彈把你打成肉醬了。現在放下你的武器,我數到三。一……二……」
一陣尖利的槍聲,杜克的左肩在一串金屬子彈的射擊下炸開了花。杜克的陸戰隊員一擁而上,拿著槍圍過來,但沒有開火。他們的程式要求他們立定不動,等候命令。
將軍慢慢跪下,手裡的槍「嘩啦」一聲掉在地上。他的戰鬥盔甲發出「嘀嘀」的報警音,自動把肩頭的創口封閉住,緊接著戰鬥服的藥包吐出一片止血貼,貼在將軍流血的部位。
邁克手中磁力槍的槍管裡,冒出一縷細煙。他拇指一撥槍栓,將下一粒子彈頂上膛。
「我覺得該讓你閉上臭嘴了。」邁克對將軍說。
「我本來可以把你當場幹掉。」杜克含混不清地哼哼著說。止痛藥物已經在發揮麻醉效力了。
邁克跨上兩步說:「那你動手呀,第一個死的不是你才怪。少廢話。快點下命令,讓你的人放下槍,將軍,不然我可真要對不住了。」
杜克猶豫著,止痛藥的麻醉力來得很猛,他的眼光已經有些發散。不過面對邁克的槍口,他暫時還不敢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