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澤格族的腹地

抱著分量不輕的發射器,邁克氣喘吁吁地順通道向上走。當他聽到磁力槍上膛和擊發前的齒輪滑動聲時,趕緊甩開大步跑起來。

「嗒嗒嗒嗒……」身後傳來磁力槍子彈尖利的呼嘯,猛烈的火力掃向孵化室。然後,總算安靜了。

空氣更加新鮮,前面已經看得見天光。此時邁克覺得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還是拖著腳不斷向上。還有十碼,五碼,一碼。

終於冒出地洞,來到黃昏清新的空氣中,但是……他突然看到自己的臉,映現在眼前一個聯邦星際陸戰隊隊員鋥亮的頭盔上。邁克大吃一驚,險些又落進剛爬出的洞穴中。一個聯邦的哨兵守住了這個出口。

哨兵笨拙地移動一步,轉向記者。邁克發現,這傢伙身上有點不對頭。他的膝蓋古怪地彎曲著,掛在身上的兩隻手臂像是安裝錯誤的零件。一隻手舉著磁力槍,晃晃蕩蕩的,另一隻手竟然扭到盔甲後面去了。

閃亮的頭盔面罩不見了,露出一張來自地獄的臉。一半臉已經沒有肉,被什麼東西啃齧得只剩下汙黃的面頰骨,一大股黏糊糊的灰黑色蔓生菌叢,從空洞的眼窩內滲出來。另一半暗綠色的臉腐爛不堪,嵌滿砂粒,密密麻麻的小刺從皮膚裡戳露出來,像一把把短刀。

它是個哨兵,但沒有為聯邦站崗。它曾經是人類的一員,但現在不是了。它原來神智健全,但現在可談不上了。現在,它存在的目的僅僅是為了保護一個蟲巢。它的大眼窩裡像在淌血。它舉著磁力槍,身體內部發出尖利的「嘶嘶」聲,像喉嚨裡卡著硬幣的人正在不停地喊叫似的。

邁克聽到身後響起磁力槍的射擊聲,趕快趴倒在地。趴下時不假思索地側過身體,護住抱在懷裡的發射器,又當了一回墊褥。空中子彈橫飛,幾顆子彈貼著他的身邊飛過,擦破了他的大氅。

變形的聯邦哨兵在磁力槍的子彈中凝固了一會兒。然後,它的磁力槍慢慢從手中滑落,身子仰天倒下,盔甲裂成好幾片。雖然盔甲裹著的不是人,但倒下時的樣子還是和人倒下時一模一樣。

凱麗甘跑上來,一把揪起邁克的衣領,「你沒事吧?」

邁克眼前金星直冒,他竭力壓住湧上喉嚨的一口苦膽汁,強打精神問:「是個什麼東西?」

「可能是澤格族在人類身上做的一個實驗吧,想把人類變成奴隸種族。」

邁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對著地上那堆腐爛的碎肉說:「看上去可不像一個成功的實驗。」

凱麗甘誇張地聳了一下肩,「也許是因為實驗材料不夠好。你想不想當個志願者?我敢肯定它們需要一個記者。」她放鬆下來,露齒一笑。邁克一時忘了自己的狼狽相,也跟著呵呵地笑了。

思想反饋迴路的怪圈總算打破了,他想,是啊,面對邪惡無情的戰爭,除了用絞刑架下的幽默來打趣,你還能怎麼樣呢?

就算凱麗甘讀到這些想法,她也沒有多說什麼。「現在想不想跑一陣?」她問道。

「要跑多遠?」

「儘量跑遠些。」

「那你帶頭跑,我跟在後面。」邁克說,提起面前的發射器。

他們運氣不壞,沒有陷進大片蔓生菌叢的包圍。從他們站立的位置,邁克能夠看到,在與他們行進路線相反的方向上,一排澤格族的塔式建築已經蔚然成形。它們看上去像傳說中巨人花園裡的寶塔,奇形怪狀的花從那裡長出來。那種類似炮管的飛螳在周圍飛旋。另外還有很多飛行的怪物,包括像海星的、像烏賊的、像水母的,以及像巨型螃蟹的。

「它們正在擴大戰果。」邁克說,「他媽的。這些澤格族,每佔領一顆行星,它們就會更強大一些。」

「控制住自己,別去想這事。」凱麗甘對邁克說。然後她碰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個裝置,解釋道:「我這是通過脈搏發出一個短資訊。如果阿卡提諾斯收到,他至少知道我們還活著。」

現在走起來比較輕鬆,通過大氣層反射的光,還能把前面的路看得很清楚。他們的左邊,地平線上不斷出現閃爍的弧光,隨之傳來隱隱的爆炸聲。

「你說你聽到過幽靈特工失蹤的事,那你聽說過他們後來的事嗎?」邁克問道。

凱麗甘先抿緊嘴唇,然後搖了搖頭,才說道:「絕大多數心靈感應者都儘可能避免相互接觸。我甚至沒有和杜克手下的任何一個幽靈特工說過話。平時聽身邊的人在你腦子裡喋喋不休地廢話,已經夠糟糕的了。去讀另一個心靈感應者的思想,更是一百倍的難受。常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至少讀起來得費一番功夫。而一個幽靈特工讀另一個幽靈特工的思想就輕鬆多了,彼此之間常常會形成思想反饋迴路。大多數幽靈特工必須使用等粒子抑制的方式,才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神智健全。就像‘神經中樞社會化再造’,不,比那還要惡劣,惡劣得多。」

「但沒見你使用過等粒子抑制呀。」

「我用得比較少。阿卡提諾斯……」她停了一下,然後說,「你不喜歡他,你知道。」

「這還用說。不過你對他評價蠻高啊。」

「他……」她又頓了一下,「他把我解救出來,我想這種說法最恰當。他向我伸出救援之手,使我獲得自由。他幫助我從等粒子抑制、監牢生活和恐怖中掙脫出來。我的命是他給的,更重要的是,我的靈魂都是他給的。」

彷彿在響應她說的話,通訊線路發出「嗶嗶」的聲音。邁克四下張望,沒發現異常。凱麗甘拿出一個微型通訊熒屏開啟。邁克看見,上面映出孟斯克的笑臉。

「知道你們平安真太好了。」叛軍領袖說,「你們從現在的位置出發,再向北走一公里,就到達目的地。你們和聯邦的營地之間,不會再有怪物出現了。我們已經把它們的後續部隊清除乾淨了。」

「耽誤了些時間。」凱麗甘說,「因為澤格族。有很多澤格族生物佔領了這塊地方。」

「等你把我們的小禮物安放好,還會有更多的澤格族來這兒呢。我們撤離的時候,它們一定會讓我們的聯邦朋友忙得抽不開身。」

一絲不快從凱麗甘臉上掠過,「他們會被徹底消滅的,阿卡提諾斯。」一陣靜電噪聲越過通訊線路。「阿卡提諾斯?你聽到嗎?澤格族是不會保留戰俘的。」

「凱麗甘!」孟斯克說。邁克能夠想像出,恐怖頭子臉上的表情肯定換成了一副嚴厲的父親模樣,「發射器不是我們發明的,但現在如果不用它,我們就沒辦法衝破聯邦的封鎖。到那時我們全都得完蛋。如果我們死了,人類的所有希望也就跟著一塊兒破滅了。」

「明白,長官。」

「記著我是多麼信賴你。另外代我向利伯蒂先生問個好。呃?」

凱麗甘關上通訊顯示屏,看了邁克一眼,向北走去。邁克拿起放在地上的發射器跟在後面。

沉默好一陣,邁克才開口說:「我想他們害怕了。」

「誰?幽靈特工的控制者?」

「是呀。他們不會希望你們將自己參予過的事,在暗中與別的心靈感應者交流。共同對抗他們。這就是等粒子抑制和無情訓練的原因了。」

凱麗甘聳聳肩,「有可能吧。另一方面,他們也得保護幽靈特工,好讓自己的創造物儘可能完好無損。他們在這方面投入巨大,幽靈特工的傷亡率高得驚人。」

「我想他們一定把你當寶貝捧在手裡,畢竟花了那麼大的本錢嘛。就像幽靈戰機飛行員和驅逐艦艦長一樣。」

凱麗甘發出嚇人的笑聲。「當成寶貝?天知道。那些弄進陸戰隊的猥褻犯的待遇都比我們強。那些人不過是被洗了洗腦瓜,一心只知服從上級。而我們那種生活,根本就是一場噩夢。我們得不斷拼命約束自己,否則一旦失控,只有一個下場——發瘋。沒人能例外,這是因為,我們沒辦法把別人的思想從自己的腦子裡趕走。」

「放鬆點,中尉。我的意思不是……」

「你的確沒說什麼。」凱麗甘說,然後她的語氣越來越激烈,「周圍人的口是心非把我們逼向發瘋。你懂嗎?人們往往說的是一回事,心裡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雷納看上去與我協作得很好吧,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不快和厭惡。哪怕我背對著他,也知道他在恨恨地盯著我。知道別人腦子裡想什麼,自己卻不能作出任何反應,正是這個原因逼得人發瘋。」

「哦,對不起,凱麗甘。」

「我知道。」凱麗甘說,語氣柔和下來,「這正是我喜歡你的原因,邁克·利伯蒂。你的一切都放在臉上。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你這人啊,只有在故意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咄咄逼人的記者時,才顯得有點橫。這使你比其他大多數人都容易讓我接受。」

她停了一會兒,這時他們登上一座小山頭。視野裡出現一些被搗毀的聯邦炮塔,是孟斯克的人馬為他們掃除了這些障礙。

「你知道幽靈特工完成訓練後怎麼考試嗎?」她突然發問。邁克搖頭,他只知道最好不要打斷凱麗甘的話。

「他們讓一個帶槍計程車兵……」她說,眼睛像罩了一層霧。顯而易見,她的思緒到了另一個時空裡。「士兵把槍頂住你的前額,或者是一個你關心的人的前額。你必須在他扣動扳機之前結果他。」

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瞪住邁克,「那時我只有十二歲。」

邁克臉色刷白,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他想起了雷納的兒子,那個經歷了「意外事件」的「天才」兒童。

凱麗甘像是突然被邁克猛擊了一掌。她一下子單膝跪地,手死死地撐住額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天啊。」

邁克連忙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想。它自己突然從我的思緒中滑出來了。」

「天啊。」她又說,「我早該想到這點,但我卻沒有往這方面去想。」

邁克搖著頭,「你有心靈感應能力,怎麼會不知道雷納的這段心事?」

凱麗甘抬頭向天,眼角閃著淚光,「心靈感應者不會深挖別人的思想。至少,如果他們還想保持心智正常的話,就不會去深挖。我們能聽到所有浮在表面的廢話,你正在想的那些,閃爍不定的念頭,比如某個女人的大腿很不錯啦之類的蠢話。但我們不會刻意去探測人們埋在內心深處的想法。」她沉默一陣,又問,「他說過這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嗎?」

邁克沒有答話,轉過身去,假裝檢視附近有沒有聯邦的巡邏隊伍,好給凱麗甘留下一段恢復情緒的時間。

她也許知道邁克的意圖,當邁克再轉回身來,她已經擦乾眼淚,挺直了身軀。「來安裝這玩意兒吧,放到那些炮塔下面就不錯。」

一路無阻,他們順利到達指定位置。邁克總算卸下了這坨包袱,這幾公里走得可真不輕鬆。凱麗甘立刻開始操作,雖然她是第一次做,但看她連線發射器線路時老練的身手,邁克意識到,事先她一定通過精神感應方式,接受過相應的訓練。

一點時間也沒耽擱,中尉只花幾分鐘就安好了所有部件,並且把聯接線路檢查完畢。接著她拉出一個海星狀的耳機戴在頭上。這個銅絲製成的小巧首飾馬上消失在她的一綹紅髮中。

「腦波脈衝發射器。」凱麗甘解釋說,「就像小提琴的音箱,可以捕捉並放大你輸進去的精神訊號。所以我們非來這裡不可的原因,它必須靠一個幽靈特工輸入的源訊號啟用。」

她五指撥動,彈按一些開關,然後取下耳機。她的表情有點緊張,「好,我們走吧。」

「這就完事兒啦?」

「你以為要裝個喇叭或者發光器預警呀?安個定時裝置?一個倒計時的大鐘?對不起,你想錯啦。」凱麗甘臉有些發白,邁克頓時回過神來。雖說他自己感覺不到什麼,但他知道,發射器裝好之後,對於凱麗甘而言,她腦子裡感受到的等粒子波訊號已經越來越強,「音量」越來越大了。

「快點。」凱麗甘說,「我們走吧。」

倆人沿著一排坍塌的炮塔撤退,這些炮塔每個都算得上是安提卡戰爭的紀念碑。凱麗甘時而被等粒子波的雜音震得縮起身子,不得不停下來定定神。她就像能聽到一枚靜止不動的釘子發出的聲音,必定是一種異常刺耳的響聲。當然,邁克在這種聲音面前完全是個聾子。

他們退到第四個炮塔的時候,凱麗甘的痛苦看上去略有緩和。到第六個炮塔時,她幾乎恢復了正常。她開啟手腕上戴著的微型通訊熒屏呼叫:「發射器安置就位。」

傳來孟斯克的聲音,「幹得好,莎拉,我就知道你一定辦得到。我們要趕在大批澤格族生物到來之前,把你們從安提卡接走。接送你們的運輸艇已經出發了。」

「明白。」凱麗甘急促地呼吸著說。她的嘴唇先抿成一條線,頓了一下又說,「答應我……嗯……答應我,我們以後絕不再做這種事了。」

「莎拉。」邁克能想像孟斯克一定在螢幕上搖頭。「拯救人類的使命需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得去做什麼。我們的職責是莊嚴崇高的,不要過分拘泥小節。」

接著他再次消失了。這個英明偉大的領袖,在電子通訊線路的另一端,在某個遠離戰場的安全的地方,喝著白蘭地,玩著象棋,指揮著前線的戰爭。

「你為什麼信賴他?」邁克問。這個念頭剛閃過腦際,他就把話說了出來,「為什麼追隨他?」

莎拉臉上泛起厭倦的微笑,「他解救了我的靈魂。」

「從那時起,你一直為他做事,為他殺人。還不夠嗎?還不夠換回屬於你自己的自由?」

「這……說起來很複雜。孟斯克在許多方面有點像你。噢,算我說錯了,你別多想。他跟你是兩個極端。你坦坦蕩蕩,像一張沒印過的新聞紙,他掩蓋得很深。他告訴你的想法,都是他自己深信不疑的,與他的思想核心非常接近,這使我不得不相信他。」

「他是個政客。而且就算藏得再深,靈魂也總是有個底的。」

「那又能改變什麼呢?你覺得我應該去挖掘嗎?」

「看到真相併不是壞事。如果你看人時深入一些,也許就不會把雷納看成一個傻瓜了。」

凱麗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她最後點點頭道,「嗯,你可能是對的。至少對雷納來說是我錯了。我的確欠那個傻瓜很多。」

「我們的職責是莊嚴祟高的,不要過分拘泥小節。」邁克不由自主地引用了一句孟斯克剛說過的話。

凱麗甘不由吃吃地笑出聲來。這是出乎邁克意料的,但又是合情合理的笑聲。

邁克深深吸一口氣,心裡很想知道他們等在這裡的結果:是先等來附近的澤格族,還是先等到孟斯克的運輸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