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蔓生菌叢

紙上談兵何等輕鬆,不過是用白紙黑字去描繪遙遠而抽象的戰爭。影片報道那種冷靜、超然的姿態,對沒有親臨現場的觀眾而言,同樣如涼風拂面一般,無關痛癢。也就是說,人們根本不可能通過媒體瞭解到,真正的戰爭有多麼殘酷。

新聞報道起著一種隔離層的作用,它篩掉事實中最血腥的部分,讓讀者和觀眾只能瞭解到從可怕的真相中剝離出來的報道和統計數字。這正是為什麼那些指揮大軍的統帥可以將種種暴行強加在自己部屬身上的原因,這種暴行是任何有理智的人不敢直面正視的,因此,他們根本不去正視它。

但是,終究有一天,你將面對死亡,擺在你面前的是讓別人去死,或是你自己送命,到了這樣的最後關頭,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到那時,再也沒有什麼隔離層,你只得直面瘋狂。

——利伯蒂的自述

「他們稱這些東西為澤格族。」馬歇爾·雷納跨上摩托時說,「小的那種叫澤格林剝皮犬。我們炸死的那個蛇一樣的叫做海德拉刺蛇,它們可能比那種剝皮狗聰明一些。」

邁克還感覺嘴裡像剛用髒水漱過口一樣難受,但他還是開口問道:「誰那樣稱呼它們?誰把它們命名為澤格族?」

雷納回答,「陸戰隊的人。我從他們那兒聽來的。」

「懂了。那些陸戰隊的人和你提到過普羅託斯族沒有?」

「當然提到過。」雷納說,一邊給記者拴好摩托車的安全帶,「他們駕駛著金光閃閃的飛船,炸掉了切奧·薩拉;說不定他們正準備到這兒來。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急著要逃走的原因。」

「他們會不會是一夥的?」

「不知道。你認為呢?」

邁克聳聳肩,「我在切奧·薩拉的空間軌道上見過普羅託斯族的飛船。我很驚奇地發現……那種事物……表現出一種大權在握的姿態。也許瑪爾·薩拉上這些東西是他們的盟友?要不是他們的奴隸?」

「也許吧。總之比另外一種可能性好。」

「哪種?」

「那就是,他們相互為敵。」雷納說,一邊打火發動摩托車的主引擎,「最慘的事莫過於夾在交火雙方的中間受夾板氣。」

最後,兩人環視死寂的安瑟姆鎮,利伯蒂用他的攝錄器記錄下這片破敗的景象。雷納拉開一個爆裂手榴彈的拉環,扔進木結構的房子裡。他們離開時,身後的煙柱拔地而起。

雷納解釋說他正騎著摩托追趕一群難民,那夥難民是當地的政府官員。他們再往前走幾公里,可以到一個叫班克沃特的站點去。

「沿這條路往後三公里,有個難民營。」邁克向後指了一下,「不往那邊去?」

「不,有訊息說班克沃特遇到點麻煩,我們得去看看。」

「你得到的訊息中一點兒也沒提起難民營?」邁克問。

「沒有。看來,聯邦正是想要行星上大多數的居民四處逃命,像沒腦袋的蠢雞一樣。」

「來這裡之前,我剛聽另一個人說過類似的話。」

「不管是誰這樣給你說,」雷納讚許道,「至少說明這人的頭腦是清醒的。」

他們在粗糙的路面上穩穩地貼著地飛行,雷納只在遇到太大的路障時才略微調節一下方向。禿鷹摩托是一種有著長長的楔形車頭的交通工具,電腦和感測器固定在楔形車頭內。這種摩托使用了一點懸浮技術,底部始終離地一英尺,小石頭和低矮灌木對它的前進沒有絲毫影響。

坐在後座拴著安全帶的邁克想,我必須想法子弄一輛這種摩托……還有,得找一套合身的強力戰鬥服。他又想起艾米莉中尉,忽然間很想知道,要是她鑽進那種像繭一樣的新式防衛裝備中,剛才那樣的事還會不會發生。

不到一個小時,他們趕上了雷納說的那群難民。雷納說得不錯,在陸戰隊的命令下,政府官員們也被草草地打發到荒野上來了。邁克想像得出杜克上校釋出有關命令後的得意樣子。行軍隊伍不知為何停頓下來,雷納上去和一個殿後的衛兵搭訕。

「前面發現可疑情況。」一個穿著cmc—300型戰鬥服的當地民兵說,「看上去像一個廢舊的指揮部。」

「是我們的嗎?」雷納問。

「應該是吧,但這個地區的地圖上沒有標出。我們已經派偵察隊去探查。」

雷納從駕駛座上轉回身,「想不想去看看?」

「我現在只想跑到這個星球之外去。」邁克說,「不過既然身在此地,還是去看看吧,這是工作,也是我的職業習慣。」他突然想起廢棄的安瑟姆鎮,覺得一切廢棄或破舊的建築物都很可怕。

雷納嘟噥了一聲表示贊同,加大油門向前駛去。摩托車越過一個低矮的小山包,他們發現指揮部建在這個山包的另一側。

邁克知道指揮部是個什麼樣子,它們大致都差不多,甚至塔索尼斯的也不例外。配置著感測設施和電腦的半球形圓頂屋,只比基建車造出來在當地採礦的自動化廠房強點,沒幾個參謀人員,也談不上什麼防禦手段。一些精明的設計人員給這種建築物的底部安上噴氣推進裝置,使它能方便地移動到指定地點。美中不足的是,你在移動它們的同時,得關閉內部所有其它的裝置。

眼前這個也一樣,但是,細看又有些不同。它的一側沾著點稀糊糊的東西,從表面看並沒有被損壞的跡象,可內部像是發生了某種收縮,恰如一個被太陽曬蔫的蘋果。外圍有一邊密匝匝地簇生著絞成一團的荊棘。殖民地的地方武裝部隊,一些穿著綠色的破舊戰鬥盔甲的民兵,正圍成一個半圓的扇形,小心翼翼地逼上去。

「從沒瞧見過這樣的植物。」雷納說,「一攤子亂七八糟,樹棵子都長瘋了,殖民地建立之前肯定就長起來了吧。」

邁克看到指揮部牆基附近的地面,他伸手一指說,「看那兒!」

「哪兒?」

「那裡的地面,貼在地上長的那種稀溜溜的灰黑東西。在安瑟姆,澤格族攻擊我們之前,我見過。」

「你覺得這兩者有關嗎?」

「噢,當然有關。」邁克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裡面肯定有澤格族的傢伙。」雷納說,手指點開摩托上的通訊麥克風,「大家小心,指揮部裡有澤格族生物!小夥子們,別放過它們!」

邁克拿過攝錄器開啟,一邊說:「提醒他們注意澤格林剝皮犬。它們愛藏在地洞裡。」

不用提醒,指揮部前的地面突然掀開一大塊,兩隊不長皮的澤格林剝皮犬向外擁出。民兵們早有準備,立刻開槍掃射,沒給澤格林剝皮犬任何撲上來的機會。剝皮犬紛紛怪叫著倒在彈雨中。完成第一次打擊之後,民兵們將燃燒彈投進指揮部,火焰向上直躥,建築物燃了起來。

雷納坐在摩托上,端起短筒槍榴彈發射器,對準指揮部打出一顆爆裂榴彈。球形圓頂像雞蛋殼一樣被炸成碎片。現在邁克能看到裡面的情形了:整個指揮部內的結構像一團亂麻,令人噁心的橘色、綠色和紫色的攀緣物蔓生其間。某種原始生物狀的泡囊雜亂地長在上面,懸滿了一面牆。火焰燒到它們,響起一片「唧唧吱吱」的叫聲。

等指揮部全部塌下,把這片滋生怪物的冒煙的廢墟完全埋住後,雷納開口問道,「全拍下來了?」

「是的。」邁克關了手裡的攝錄器,「不過還需要找個地方,整理一下這些記錄。」

雷納微笑道,「我告訴過你,這支隊伍裡的難民是地方政府官員。如果說瑪爾·薩拉現在誰有完備的通訊系統,那就是他們啦。」

馬歇爾·雷納說得不錯,這支難民隊伍擁有實用的通訊裝置,而且始終保持著連結,線路通暢。但是邁克登入時,系統的某些連結發生了全球性通訊故障。網路上顯然有些頻段死點,高頻段上只有一片背景噪聲。

他竭力想找一種能使各方感到滿意的敘述方式。邁克有點擔心軍事檢查在他把報道傳回unn之前就剔掉,也擔心漢迪·安德森會撤換他的稿子,還有必須考慮觀眾,不管這些故事最後以怎樣的方式發表,他們希望瞭解的永遠是真相。

邁克將難民營中收集來的大量材料寫成新聞故事,但沒有提艾米莉和凱麗甘之間的口角。他說明安瑟姆小鎮的詳細情形,把火燒指揮部的錄相資料插進報道。結束時他提到一句,這個指揮部在殖民地地圖上並沒有被標出,他知道這句在檢查時一定會被刪掉,不過總得給軍方留一點可刪的東西吧,不然他們反而會不舒服啦。

英勇的民兵掃射澤格林剝皮犬這一節,邁克有把握通過檢查。軍方對自己這邊取得勝利的戰鬥行動,總是津津樂道的。

報道輸入電腦,滲過屏障,進入了公共網路。邁克鬆口氣,起身拍拍大氅上橙色的灰土,去找雷納。他在一頂大帳篷裡找到雷納,這個沙金色頭髮的男人提議他喝杯咖啡,軍隊風格的二等咖啡——煮成黏糊糊後再晾冷,人口的感覺像是在喝稀瀝青。

「報道發出去啦?」雷納問。

「唔,嗯。」邁克回答,「做得夠仔細,連你的名字都拼寫得一字不差。」他咧開嘴,勉強笑了笑。

「你沒事吧?」雷納問。

邁克聳聳肩,「有事也得硬撐下去呀,能寫點東西打發時間,心裡會覺得好受些。」

「你以前也見過死亡,對吧?」

邁克再次聳聳肩,「在塔索尼斯?見得多啦。被亂槍掃死的、自殺的、打群架暴死街頭的、車輪子撞死的。有的甚至和安瑟姆酒吧裡吊著的那些屍體一樣難看。」他倒吸一口氣,「但我的確……沒見過中尉那樣的慘死,從來沒見過。」

「呃,遇難者幾分鐘前還和你在一起說話,這樣的事最讓人難受。」雷納說,端起另一杯瀝青咖啡,「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這你自己也知道。呃,我是想說,你沒有做錯什麼。」

「你怎麼知道?」邁克問,突然感到惱怒。他想恰恰是自己把艾米莉帶到安瑟姆去,才造成了她的慘死。

「我當然知道。我是個戰地指揮官。儘管沒遇見過安瑟姆那樣的場面,但生生死死的場面經歷得多啦。生者往往會因為自己還好端端地活著,事後產生一種難以排遣的負疚感。」

邁克悶了好一會兒才說:「對這種心理病,你有什麼好的建議,雷納醫生?」

雷納聳聳肩,「像你現在這樣做下去,繼續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別陷在裡面。你只是暫時不知所措,最終會擺脫煩惱的。」

邁克點點頭,「嗯,說起過好以後的日子,我現在倒有件想做的事。」

「什麼事?」

「學會使用戰鬥服,在諾德2上我錯過機會,想起就後悔。看來這玩意兒在這個鬼地方很有用。」

「是很有用。」雷納的眼光從手裡端著的咖啡杯上方向邁克看去,「這個容易,我馬上就去找兩套備用的200型戰鬥服來。反正我們得等候陸戰隊的指令,要在這裡紮營。你正好有時間練習。」

找到一套勉強合身的戰鬥服,花了十分鐘。穿好這套稀奇古怪的服裝,花了二十分鐘。半小時後,邁克總算在雷納大帳篷外的空地上,首次鑽進這種戰鬥甲殼裡。他知道艾米莉最快的時候只須三分鐘就能利索地穿好戰鬥服,太他媽的神速了。邁克暗暗給自己打氣:走之前先要學會爬。

這種戰鬥服的使用方式,看上去與諾德2官兵用的那種動力推進戰鬥盔甲差不多。小型武器丸法穿透,配置有一定的維持生命的資源,夾層裡填著一層防核子生化的材料。但是,相對於標準陸戰隊戰鬥服來說,這型號早過時了,幾乎算得上是古董。很明顯,這是聯邦賞給地方政府的淘汰貨。

穿好戰鬥服的邁克被足足墊高了一英尺,特大號的靴子自身帶有電腦平衡裝置,使裡面的人能保持直立。但邁克發現戰鬥服的襠部略高了些,雷納指點他如何利用操控杆作些微調,以使自己更舒適些。這種戰鬥服密封以後,利用廢物迴圈再生的方式,能夠保持七天的正常執行。不過這樣的刺激邁克可不想領教。

戰鬥服的雙肩十分寬大,內裝備用彈藥,排列著感測器。大型背包起空調作用,可以在戰鬥服內部營造一個微型氣候環境。陸戰隊現在用的那種型號當然更高階,還可以遮蔽噪音和熱訊號。但這件是老式的,而且不知被人穿過多少次了,有多處明顯的修補痕跡。

包住胳膊和腿的地方還算勉強合身。其餘部分都鬆垮垮的。

「緊的這個地方是急救系統的一部分。」雷納一邊講解,一邊給邁克繫好安全帶,「如果你受傷,戰鬥服會立即自動封閉傷處,形成止血帶。這樣,身上就算被打掉一塊,剩下的部分也還能挺住。」

「胳膊下面這塊好像有點空。」邁克說。

「是的,呃,這是陸戰隊用剩下的。放興奮劑的地方。民兵可不用這玩意兒。大多數人一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雷納鎖好戰鬥服最後一道鎖釦,這就算穿戴齊整了。

邁克左支右拙,前搖後晃,覺得自己像一隻踩在高蹺上的海龜。

雷納也穿好自己的戰鬥服,他的戰鬥服同樣磨損得陳舊不堪。他掀起頭盔面罩,向邁克點點頭說,「這副盔甲可以擋住大多數普通射彈槍的打擊,但是釘刺槍能夠穿透它。這就是為什麼前線的軍隊普遍配用八毫米口徑的c—14釘刺磁力槍的原因。」

「我該怎麼做?」

「現在,你先學走步子。」雷納說。這時有幾個民兵,在大帳篷門口聚成一小堆,正看著他們。雷納再一次點點頭,鼓勵道,「可以朝前走了。」

邁克看了一下自己面頰邊的訊號儀。他在諾德2上無聊時讀過《戰鬥服使用手冊》,知道現在發著綠光的這圈小指示燈意味著一切就緒。他向前邁步。

本以為穿上這種衣服,走起路會和在泥濘中跋涉差不多,所以邁克憋足勁,猛一提腳。但是結果遠遠超過預料,串聯著感測器和大堆線纜的腳一下就抬了起來,幾乎高齊腰際。

他媽的,好高一步。邁克失去平衡,上身後仰。伺服系統發出一種如泣如訴的報警音,他只來得及扭了一下身軀,就「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雷納不禁失笑,他舉起一隻手放到自己面罩前,想努力顯得嚴肅些。但五指簡直遮不住他臉上盛開的笑意。邁克看到那幾個瞧熱鬧的民兵手裡抓著錢,來來回回交換。心想,好啊,狗日的拿我打賭呢。面頰邊一排示警的黃燈閃爍起來,邁克看著它們,在記憶中竭力搜尋手冊上的相關內容。最後確定,所有黃燈表達的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嗨,笨蛋,你跌倒啦。」

「搭隻手?」邁克說。

「你最好學會自己站起來。」雷納的話音中帶著笑意。

好吧,邁克咬咬牙,慢慢打個滾,腹部貼地。他發現可以用一月手拄地把自己撐起來,只要腿能密切配合手的動作就行。好不容易,他總算從地上爬起來,回覆到直立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