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無法容忍真空狀態的存在,同樣的道理,人類則憎恨資訊匱乏。在找不到資訊的地方,我們就削尖腦袋去探究追尋。某些情形下,我們甚至依靠想像去虛構事件。
有關薩拉星系的情況正是如此。沒人告訴我們實情,我們只好深入內地,尋找答案。然而幾乎剛到那裡我們就意識到,我們追尋的正是我們想要避開的。
我們想當然地以為一切終將太平無事;我們子彈還沒上膛就忙不迭地行動;我們甚至傢伙都沒帶夠就闖了進去,我們自以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一切是多麼愚蠢啊。
而所有愚蠢中最愚蠢的是,我們居然忘手所以地認定,普羅託斯族是人類接觸過的第一個外星智慧種族。
——利伯蒂的自述
邁克費盡心機,好不容易說動艾米莉中尉繞道去安瑟姆·貝思走一遭。他給她講述自己從那些難民口中聽來的故事。為了不進一步刺激艾米莉,免得她再生惱怒,邁克說話時儘可能選擇不帶感情色彩的中性詞。
即便如此,中尉還是沉浸在被紅頭髮凱麗甘敗壞的情緒中。現在,艾米莉悶悶不樂地開車前行。興奮劑雖然能使她控制自己的惱怒,但卻不能完全排除由此引起的不快。
吉普車攪起一路煙塵,像一堆雞毛跟在他們後面翻滾。邁克·利伯蒂相信,安瑟姆的居民遠遠地就可以望見他們到來。
然而當他們到那裡時,城鎮卻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看來他們撤啦。」邁克說,一邊跳下車。
艾米莉中尉咕噥著走到吉普車後面,開啟後艙蓋,拽出一支磁力槍。
「你也拿一支吧,先生?」她問。
邁克搖頭。
「至少帶支手槍吧?」
邁克再次搖搖頭,他向臨近的一座房子走去。
安瑟姆是個礦業小鎮,僅有十來座房子,都是用礦渣澆鑄的預製板和當地的木材搭建的。現在這裡一片死寂,滿目荒涼,沒有家畜,沒有狗,甚至見不到一隻鳥。
為什麼會這樣?邁克迷惑不解,心中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安,莫非有人正在暗中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
邁克走近的這座房子是一個辦理採礦權的辦公室。木製地板,前面辦公,後面住家。主人好像剛離開不久,櫃檯上的天平秤裡,還擺放著藍色的晶體礦物。
邁克進去。艾米莉逗留在門口,手中的磁力槍隨時準備開火。
空氣中有一股辛辣味,呼吸起來弄得人鼻子難受。
「他們都撤離了。」艾米莉說,「我們也走吧。」
邁克拿起一個咖啡壺,手上感覺壺還是熱的。咖啡已經被煮幹,剩下壺底一層咖啡泥。
「還開著呢。」他說。從電爐上扯下插頭。
「看來他們走得很匆忙,先生。」艾米莉說。話音明顯緊張起來,「你說過撤離者們都在抱怨,說他們是被強行驅逐出家的。」
邁克到櫃檯後面,拉開一個抽屜,「抽:屜裡還有錢!很難想像一個淘礦的人走的時候會把錢丟下不管,要不就是陸戰隊不准他們回來取錢。這太奇怪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著,消失在裡屋門口。
剛走出艾米莉的視線,她就在後面大聲喊,邁克趕忙退出來。
「是間臥室,好像剛發生過一場搏鬥。」他說。
「一定是那種不願撤離的人。」艾米莉板著臉對邁克說,「可能這個人在關閉他的鋪面之前,就被強行拖走了。」
邁克點點頭,「我們分頭檢查一下鎮上的其它房屋,沿著街走,一人走一邊,如何?」
艾米莉中尉深吸一口氣,「好吧,先生。但你不能進屋去,不要走出我的視線。」
邁克穿過街道,向對面一排房屋走過去。這時起了一股小風,煩人的灰塵貼著安瑟姆的主幹道打旋,使這個小鎮顯得更加蕭條。
安瑟姆真的被人們徹底遺棄了?
為什麼會這樣?邁克身上掠起一層雞皮疙瘩,頸子後面的汗毛是不是豎了起來?
在邁克檢視過的那間礦務辦公室對面,有兩座房子。可能是礦物分析師的實驗室,看上去也是才被屋主放棄不久。裡面一個電視螢幕上還播放著新聞節目,畫面閃爍不定,訊號很差,而且沒有聲音。只見畫面上是一艘外形與諾德2一樣的戰鬥巡洋艦,在太空中游弋。
一個啤酒罐被摔在電視前的安樂椅旁。邁克暗暗怪自己不爭氣,因為他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想看到一包忘記帶走的香菸。可惜不走運。
接下來是一個普通的小店鋪,滿屋凌亂,箱子櫃子全都翻了個底朝天。貨架上的東西被拖下來,撒得一地都是。自動收款機後面的一個玻璃槍櫥被砸爛,敞開著,裡面一支槍都沒留下。
也許這就是莎拉·凱麗甘讓我來尋找的線索。邁克尋思道。武裝抵抗的徵兆,這是跟聯邦的人剛乾過仗的痕跡?還是與普羅託斯族拼命時留下的現場?
邁克的目光從自己肩上掃向對街.,看見艾米莉正經過街那邊一座二層樓的酒吧。他閃身進入店鋪裡,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邁克跪下細看,只見地板被一些黴菌或蘑菇一樣的東西覆蓋著。一種暗灰色的物質;邊緣有一層硬殼,手指按上去還有點彈性。
裡面有些蛛網形狀的細線,顏色更深,似乎像血管。
不對頭!這裡一定灑得有什麼東西,黴菌不可能長這麼快。太快了,邁克意識到,不到兩天時間,居然生出這麼多黴菌。
這家店鋪裡還有些別的異常情況,後面房間傳過來一種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木地板上溜過。響動了一下,又陷入寂靜。
一頭野獸?邁克有些驚訝。一條蛇?或者多半是個躲過了第一次強制撤離的難民,也可能是後來逃回來的。邁克起身,打算進這個發出奇怪聲音的房間去看個究竟,靴子下的蘑菇被踩得「嘎吱嘎吱」響。
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沒有帶任何武器。
突然,艾米莉的一聲尖叫越過街道。邁克不敢貿然轉身,他面朝裡屋的門,向外退。直到退出這間小店鋪,他才急忙轉過背橫穿過街。只見艾米莉緊靠在酒吧門外的牆壁上,像喝醉了酒。
「我想那家店鋪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所以才進去——」邁克說。
「酒吧裡有人。」艾米莉嘶聲說道。她脖子上的疤痕旁血管跳動,太陽穴上的血管也在搏動。她雙目圓睜,看樣子被嚇壞了。恐懼正在侵蝕她「神經中樞社會化再造」的程式。很明顯,她剛打過一劑興奮針,用過的針貼扔在門廊的地板上。
邁克情不自禁地通過開著的門往酒吧裡面看去。
老天!這哪裡是酒吧,根本就是一個屠場!粗繩子捆住腳,倒吊著滿屋的屍體。那些曾經組成人體的零部件,現在被懸掛在天花板上。大多數屍體上的衣服和肉都被剝掉了。其他屍體上的四肢被扯掉,還有三具屍身的腦袋被砍了。三個頭顱順著吧檯擺得整整齊齊,已經被熟練地切開,露出裡面的腦髓。顯然有什麼東西曾經啃齧過其中的一副腦髓。
同時他看到,一條巨型蜈蚣模樣的生物圈住一具屍身蠕動,像一條巨大的鐵鏽色的蛆。它正在吃屍體上的肉。
剎那間,邁克感到透不過氣,真希望自己也有一個裝興奮劑的小包。他定定神,心中閃念,無論如何得進去看看。
邁克挪動打顫的腳一步步走了進去,他的靴子「嘎吱嘎吱」踩在覆蓋房間地板的硬殼蘑菇上。他意識到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裡。
這裡還有某種活物!他雖然沒看見,但已經能感到它的存在。剛到達安瑟姆時那種被人在暗中監視的感覺又出現了。
他趕忙向後退,退出門口,轉過身,剛想對艾米莉說什麼,眼角突然瞄到有樣東西在酒吧後面一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他衝來,只一步,就蹦到了門口。
沒有撞到邁克,因為他被什麼東西猛力一推,跌倒在一邊。
邁克「砰」地摔在地板上,扭頭一看,將他推倒在地的原來是艾米莉中尉,這時她正對著街上的一頭大狗開火。不,那玩意兒不是一條狗。它有四條腿,但與狗的相似之處僅止於此。它像被剝了皮,渾身的肉都暴露在外,身上生著橘黑色的斑紋,嘴裡伸出一對又長又大的尖牙。
它正在磁力槍子彈織成的彈網下尖叫,被打出一身窟窿。超音速子彈的衝擊力使它在汙垢的地面顫動不已。艾米莉的手指還壓著扳機不松。
「艾米莉!」邁克叫道,「它早死啦!艾米莉中尉,別打啦!」
艾米莉猛地抽出勾住扳機的手指,好像那是一條扭動的蛇。大滴的汗珠順著她的臉滑下,嘴角的一邊還留有白沫的印漬。她呼吸急促,空著的那隻手摸向皮帶上掛著的刀子。
邁克覺得她的社會化再造功能所能承受得住的壓力快到極限了,她正在逐漸失去控制。
「老天。」她喊道,「那是些什麼!」
邁克不理睬她神經質的叫喚,大聲嚷嚷著:「回吉普車去!我們叫裝甲部隊來!快!」
他向前跨了兩步,才意識到艾米莉還留在酒吧門口,一動不動,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倒在街上的那頭剝皮怪物。
「中尉!這是命令,該死!」邁克不禁怒吼道。
這招奏效了,社會化再造的優點之一,就是讓改造後的人不能抗拒「命令」這個詞的感召力,特別是在興奮劑的藥力作用下。艾米莉回過神來,向吉普車跑去,超過了邁克。他們一同發力狂奔,這時,小店鋪那裡,數不清的剝皮怪物正衝出門來。這些東西彈跳力驚人,邁克想,如果追上來的話,就可能從後面躍起,把他們撲倒在地上。
剝皮狗們沒有追上來,任由他們跑向吉普車,眼看兩人就要跑到吉普車跟前,另一種古怪東西卻忽然從車後面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