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邁克的是一條高高豎起,隨時準備進攻的眼鏡蛇模樣的生物。發怒的角質頭,身上長著一層史前巨蜥那樣的寬大鱗片,兩支胳膊在空中舞動,胳膊前端是一對嚇人的鐮刀形爪子。
鐮刀爪子打進吉普車的頂篷,釘住車往街上拖。蛇形生物發出一種勝利的噝噝聲。
艾米莉咒罵道:「它們把我們圍住了!」
邁克拉住她的一隻袖子,「那個礦區辦公室,有個入口!快往那邊去!」
他領頭前進,中尉緊緊跟上。邁克聽到,在自己身後,槍聲和剝皮狗的慘叫聲不絕於耳。艾米莉一邊撤退,一邊向後面開火,掩護著兩人一路逃竄。
到了礦區辦公室門口,邁克停下來,飛快地掃視一遍裡面的情況。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這裡好像沒發生什麼變化。他跑進去,跑到櫃檯前,拿起一把老掉牙的霰彈獵槍,扳開槍管,看到槍膛裡裝著兩發子彈。
嗯,這兒的業主多半是突然被叫走的,要不就是被強行拖走的。
中尉還立在門口,猛烈開火。一陣非人的慘叫聲之後,總算安靜下來。
邁克向門外望去,街上橫著六具屍體,都是那種狗一樣的剝皮怪物。它們甚至比剛才更加不像尋常動物,從沒被子彈打爛的肌肉看得出,它們身上長滿了膿皰一樣的疙瘩。其中一隻的腿還在一攤果凍狀的血泊中抽搐。
蛇形生物沒有在這裡出現。街那頭的吉普車外殼已經被擠壓得不成樣子。燃油漏在沙地上,浸出一大塊油漬。
「是毀掉切奧·薩拉的那些東西?」艾米莉咬著牙問。聽她的聲音,就像一個要被扼死的人在說悄悄話,兩隻大圓眼睛幾乎全是眼白。
邁克搖頭。自己在空間軌道上看見的事物雖然恐怖,但是絢麗無比,那些金色的和銀色的事物,像是用大自然中的神秘能量創造出來的。而眼前這些怪物卻讓人噁心,它們只有肌肉、膿血和瘋狂暴虐的行為,甚至看它們一眼都是對人的傷害。
「哦,大的那種東西上哪兒去了?」艾米莉問。
邁克努力控制住心中的恐懼,「在它們組織起新的進攻之前,我們得想法子從這裡出去。」
艾米莉轉過身對著他,瞪圓了惶恐的眼睛,「出去?我們才進來!」
「它們一定會發動第二次進攻。」
「它們是動物!」她急促地說,手中磁力槍的槍口好像要對準邁克,「打死一些,剩下的就會嚇跑。」
「我可不這樣想。動物會把它們獵殺的食物吊起來嗎?動物會拖走戰利品嗎?」
艾米莉驚呼一聲,從門口退進房間,「不!別那樣說。」
「艾米莉·斯渥倫,我……」
「別那樣說。」她喃喃道,又往後退了幾步,「別說它們有智慧。
因為真那樣的話,它們就清楚我們被困住了,想什麼時候結果我們,它們就可以什麼時候衝進來,該死,我們真……」
她再次向後退一步,突然踏空,一大塊地板沉落下去。艾米莉一聲尖叫,磁力槍脫手掉進她腳下剛垮陷出的一個深坑。
深坑的底下,立刻傳上來一片刺耳的「吱吱唧唧」的聲音。
眼看艾米莉就要跟著她的槍一起落下坑去,虧得她本能地扭動了一下身子,一隻手緊緊摳住了坑沿的地板。坑下「吱吱唧唧」的聲音更嘈雜了。
邁克走向陷坑,手上那支老槍差點沒拿穩,「艾米莉,抓住我的手!」
「離開這裡,利伯蒂!」艾米莉吼道,因為恐懼,她的眸子都像變白了。沒摳住坑沿的那隻手在摸她的搏擊匕首,「哦,天哪,它們在我們下面!」
「艾米莉,抓住我的手!」
「必須有人回去報信。」她說,一邊拽出匕首向下面洞裡的什麼東西砍去,「它們馬上會從上面攻擊。快走!該死!帶訊息回營地去。給人們發警告!」
「我不能——」
「走啊!這是命令,混帳!」艾米莉吼道。她身上最後的社會化再造功能在這些怪異生物的攻擊下被粉碎了,她發出困獸一般的兇狠嚎叫,手中的刀子朝坑下狂刺亂戳。
邁克轉身對著門,一個黑影正撲過來。來不及細想,邁克連忙扣緊扳機,兩發子彈擊出,一隻剝皮狗的膿液濺了他一身。
然後他扔下打光子彈的老槍。他跑,不回頭,他跑,向著吉普車飛跑。艾米莉中尉的磁力步槍是從車後的貯物艙裡取出的。她當時曾叫他也拿上一支。那些武器,應該還在那裡。
他已經到了車跟前,這時,吉普車下的地面沙土突然猛地向上噴湧。
冒出來一個剛才見過的腦袋上長甲殼的那種蛇似的東西,舞動著鐮刀爪子,正在這裡等他。
邁克向後一仰,躺倒在地。他躲避著向臉上落下的沙土,雙肘拄地,往後慢慢挪動。他看到對面怪物那雙深陷在甲殼下的灼灼發亮的黃眼睛。
黃眼睛耀動著狡黠的智慧,飢渴的慾望,但是沒有靈魂的閃光。
蛇形怪物尾巴撐著地,一下立起老高,超過破損的吉普車一大截。它做出隨時可以撲向邁克的架勢。邁克不由抬起雙臂,護住自己的臉,同時發出厲聲尖叫。
他的尖叫淹沒在一陣磁力槍擊發的射擊聲中。
邁克抬眼看,巨大的蛇形怪獸在磁力槍無情的子彈攢射下扭曲,發抖。它掙扎,翻滾,甲殼覆蓋下的身體向外噴出致人死命的毒液,暴雨般濺射在附近的地面上。
一顆子彈打中吉普車的油箱,火焰騰起,罩住整個車身。蛇形怪物陷入烈火中,它發出一陣陣嚎啕,像是咒罵,又像是臨終的哀鳴。
吉普車「轟」地爆炸了,氣浪把邁克掀翻在地,炙熱的地面灼烤著他沒有遮蓋的臉和手臂。他往下面的街道掃了一眼,不見有活動的剝皮狗,只有幾具它們的屍體,橫躺在街頭。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響動,他連忙貼地打個滾。本以為有更多的剝皮狗衝過來,但打滾的時候他明白自己想錯了,他瞄到發出聲響的是一雙穿靴子的腳,而不是狗爪子。
一個巨大的身影擋住太陽光。寬肩膀,一把擲彈槍佩在用舊的手槍皮套裡,吊在屁股後面。邁克有些眼花,最先想到這個人是艾米莉所屬中隊的另一個軍人,他倆分開的這段時間,不知中尉用什麼法子發出通知,招來了援軍。
但當他能看得更清楚時,他意識到這個人沒穿陸戰隊制服。他的褲子用粗糙的鹿皮製成,磨得很舊。身上穿一件已經褪色的粗棉布襯衫,很整潔,袖口向上捲起。輕型的帆布戰鬥背心,在胸前略略敞開,這件背心使他看上去有幾分軍人模樣。他肩挎一支磁力步槍。靴子樣式很漂亮,但和他身上別的裝束一樣,用舊了。
「你還好吧,孩子?」這個人伸出手。
邁克抓住伸過來的手,緩緩站起身。他感覺自己身上有一大塊擦傷,耳畔聽到那個穿鹿皮褲的人冷淡低沉的話音。
「還好,還活著。」他氣喘吁吁地說,「你可不像是陸戰隊的人。」
邁克現在才看到救他的人的臉孔,一頭漂亮的沙金色頭髮,修飾得整潔優美的唇髭和絡腮鬍子。
這個人啐了一口,「不是陸戰隊的?這話聽起來倒像是對我的誇獎。我是本地的執法人員,我叫馬歇爾·吉姆·雷納。」
「邁克爾·利伯蒂,unn的,塔索尼斯人。」
「新聞記者?你離家可有點兒遠啦,是吧?」雷納問。
邁克點頭,「是啊,我們到這裡來了解些情況……哦!天哪!」
「怎麼?」
「艾米莉!中尉!她還在那個礦區辦公室!」邁克踉踉蹌蹌向那間房子衝去,雷納把槍從肩上取下,端在手中,然後緊緊跟上。
吉普車爆炸之後,這裡一直沒有出現狗形怪物進一步活動的跡象。
邁克發現艾米莉中尉臉朝下,還半懸在那個深坑上,一手抓著她的搏擊匕首,另一隻手死摳住坑沿的地板不放。
雷納察看了一下這間房屋,用一種警告的聲調說:「孩子。」
「幫個忙,過來搭把手。」邁克說,握住艾米莉拿刀子的那隻胳膊往上拽,「我們可以把她拖上來,然後……哦,天!」
艾米莉中尉腰以下的身體不見了!在身體斷掉的部位,一綹綹肉條像碎布爛線一樣懸絞在一起,幾顆背脊上的椎骨骨節吊在撕裂的脊髓筋上,擺來擺去,像一段爛繩子上穿著的珠子。
「噢!天哪。」邁克轉過頭,鬆開手。艾米莉的上半截身體,伴隨著一種讓人難受的滑動聲音溜下深坑。然後坑裡「叭嗒」一聲,傳來溼軟重物落地的悶響。緊接著,只聽見許多東西在下面亂糟糟地爬動,撕咬。
邁克一下跪在地上,把頭側過一邊,翻腸倒肚地吐起來。然後是第二次嘔吐,然後第三次……直到再沒什麼可吐的了,他還在那裡打幹嘔。他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只覺得自己腦子裡的血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對不起。」雷納說,「但我想我們必須得走了。我剛才可能幹掉了它們的一個軍官。就是說殺死了一個戰鬥指揮員,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它們正在重新集結。我們最好快點走。外面有一輛我的摩托車。」他略停了一下,又說,「對你朋友的事,我很遺憾。」
邁克點點頭,覺得自己空無一物的胃在作最後一次掙扎:還想再吐點什麼出來。
「哦。」邁克喘息不定地說,「我感到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