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瑪爾·薩拉行星

任何戰爭中,第一次打擊與第二次打擊之間都會有一段停頓。

這個停頓通常是個安靜的時刻,甚至可以說是寧靜的時刻。大家驚魂甫定,剛剛認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清楚接下來會繼續發生什麼事。有人打算逃走,有人打算抵抗。奇怪的是,沒人採取真正的行動。是的,我們只有打算,沒有行動。

拋到空中的球,在最高點暫時停滯不動。這,就是那個致命的停頓。球剛擲出時,方方面面都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但現在,大家卻呆在原地,仰面朝天,傻愣愣地望著定在半空翠的那顆球。

除了極少數不安分守己的人以外,其他人都心安理得,毫無作為。然後,球從高處落下,第二次打擊當頭而來,將所有人全部捲進驚濤駭浪之中。

——利伯蒂的自述

邁克·利伯蒂在禁閉室裡足足待了兩天。星際陸戰隊在瑪爾·薩拉行星上的行動把他排斥在外。艾米莉中尉和她的一個經過「神經中樞社會化再造’’的同志,負責在邁克住所前看守。這之後,他才在特別護送下登上交通艇,搭乘穿梭機飛往美麗的瑪爾·薩拉星球。

現在,又過了一天,邁克正與一夥當地記者混在一起玩撲克,詐取他們的生活積蓄,同時等待官方公佈更為詳盡的情況。

官方的正式新聞釋出會上,釋出的不過是些預先定好調子的陳辭濫調,強調切奧·薩拉遭受攻擊的突然性啦,向杜克和諾德2的全體官兵致敬啦……等等。杜克一夥人被渲染成挺身而出面對強敵的英雄。官方還宣稱,正是由於聯邦採取了高度戒備的應對措施,瑪爾·薩拉才得保太平。普羅託斯族(還是沒有說清楚這個名稱的來歷)被描繪成那種一動起真拳頭來就告饒示弱的膽小鬼。那些一閃即逝的靈巧飛船,給人們的印象尤其深刻,這進一步證實普羅託斯族是一群懦夫。他們虛晃一槍,隨即抱頭鼠竄,究其原因,當然是害怕被我們的人逮著狠揍一頓。

真是漂亮的故事,不管實際情形怎樣吧,總之星際陸戰隊需要用這種故事來鼓舞士氣。事實上,新聞圈子裡誰的報道如果與官方版本偏離太遠,這些報道在傳送時就會突然出錯,消失得無影無蹤。政府這樣做,當然是為了維持地方上的管理秩序。

記者們都領到帶條碼的通行證,隨時檢查,隨時出示。邁克知道其中底細,通行證能發射訊號,持證者在什麼地方活動,官方一清二楚。

圈子內的新聞記者,都知道利伯蒂在諾德2上的經歷,但沒有誰試著在自己的報道中運用這些材料。

對外面的世界而言,瑪爾·薩拉的訊息封鎖得很成功。按官方的說法,這裡實施了旨在保護平民的措施(引白官方向新聞界釋出的簡報),說穿了就是軍事管制,軍方已經接管當地政府的一切權力。

瑪爾·薩拉的居民們,被軍隊驅趕到一些臨時駐地集中,據說那些地方撤退起來很方便,其實就算有一個放棄行星的時間表,也沒人知道關鍵時刻救生飛船會從哪邊飛來接他們。在此期間,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有陸戰隊士兵來回巡邏,那些待在城裡沒走的市民,現在的樣子全都非常緊張不安。

沒什麼好報道的東西,記者們無所事事,聚在賓館前面的咖啡廳裡打撲克,等待下一批官方允許釋出的「新聞」出臺,同時拼命瞎猜。邁克也在這裡消磨時間,他穿著他的大氅,看上去比周圍那些記者更像土生土長的當地人。

「夥計們,我才不認為那是什麼外來的種族呢。」雙手捧著撲克牌的若爾克說。若爾克是個火紅頭髮的大個子,前額上有一長條彎曲的疤痕。「我想是‘柯哈之子’終於羽翼豐滿,開始為他們被毀的家園向聯邦發動核報復了。」

「別亂嚼舌根。」曼格斯說。這是一個為當地日報工作的執拗的老傢伙。「拿柯哈隨便開玩笑,你想挨槍子兒呀。」

「那你有什麼高見,夥計?」若爾克不服氣。

「他們是人類,但不是我們這種型別。」老記者說,「他們來自古老的地球。我想他們可能太看重遺傳的純粹性了,不然最初也不至於把我們那些有犯罪基因的祖先流放到這兒來。他們現在用克隆技術傳宗接代。到這裡來,目的是為了清除人類遺傳基因中的雜質。」

若爾克點點頭,「我聽過這種說法。在郵局工作的撒迪厄斯說,他們是機器人,內部有一種程式,不允許他們為自身安全而進行防衛。為什麼諾德2一齣現,他們撒腿就跑呢?原因就在這裡。」

「你們全弄錯了。」來自某個宗教類新聞網的特約記者默裡說,「他們是天使,上帝對人類的末日審判到啦!」

若爾克和曼格斯不約而同地報以一串嘲笑。然後若爾克轉向邁克問:「你怎麼看,利伯蒂?你認為他們是什麼?」

「我不知道。」邁克說,「不管他們是什麼,總之,他們把隔壁那顆行星的表面煮成了一鍋粥,我親眼看見的情形就是這樣。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他們如果要來這裡的話,動作會比聯邦的反應快得多。而我們呢,只能坐在炸彈旁邊玩撲克牌。」

好一會兒,大家都靜默無言,連聖潔的特約記者默裡都懵在那裡無話可說,牌桌上方像懸起一副有形的棺材罩。最後若爾克長長撥出一口氣,說:「你這個塔索尼斯小子,老是破壞聚會氣氛。該你摸牌還是該你出牌?」

突然間,邁克坐直身軀,目不轉睛地盯向外面的大路。默裡和若爾克趕緊旋轉坐椅,順著邁克的眼光朝外看,但是他們沒發現有什麼異常情形。街上和平日一樣,散佈著一些陸戰隊士兵,有的身穿戰鬥盔甲,有的身穿標準制服。

「快!若爾克,把你的記者證給我用用。」邁克說。

火紅頭髮的大個子本能地一把捂住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證件,好像那是他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夥計,這可不行。」

「好啦。」邁克拿出自己的星際陸戰隊身份證件,「用我的證件和你換總可以吧。」

「為什麼呢?」大個子若爾克說,雙手不自覺地把證件從脖子上取下來。

「你是本地記者。」邁克說,「他們允許你通過警戒線進入內地。」

「話雖這麼說,但我寫的東西一樣要經過軍事審查。」若爾克斷言道。他把證件遞給邁克,「總之,你什麼報道也別想發出去。」

「可能吧,不過老待在這裡我會發瘋的。拜託,再拿包煙給我。」

「我還以為你打算戒了呢,夥計。」若爾克說。

「別廢話,快點,哥們兒。」

邁克一把抓過若爾克的煙,塞進襯衫口袋,站起身飛快地衝出咖啡廳,他扔到桌子上的記者證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才停穩。

「塔索尼斯人全是瘋子,夥計們。」若爾克盯著咖啡廳的門搖著頭,嘟嘟囔囔地說。

「你還想不想接著玩牌啦?」曼格斯慢吞吞地問若爾克。

「艾米莉中尉!」邁克喊道。他一邊跑一邊把若爾克的記者證往脖子上套,腳下揚起一路輕塵。

中尉轉過身,笑嘻嘻的臉對準邁克,「利伯蒂先生。很高興再見到你。」儘管邁克始終不能斷定,這笑容是發自真心還是程式改編後的結果,但此刻,他感到艾米莉的微笑很溫暖。

她沒穿戰鬥服,而是穿的一身土黃色卡其布軍制服。這意味著她沒有承擔監控任務。她臀部的一側彆著一把應急噴射槍,另一側佩掛一柄讓人望而生畏的搏擊匕首。

邁克來到女中尉面前,從襯衫口袋裡掏出剛從若爾克那裡抓來的那包煙。艾米莉有點不好意思地微笑著,從中抽出一支。

「我還以為你戒菸了。」她說。

邁克聳聳肩,「我以為你也戒了呢。」

邁克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沒帶火,但艾米莉已經拿出一個微型打火機。打火機閃出一小束雷射,點燃了香菸。

女中尉貪婪地吸一口煙,緩緩噴出來,才開口說道:「上次在諾德2上把你強行拖開的事,我得說聲抱歉。那是我的職責。」

邁克又聳了聳肩,「沒關係。幹記者這一行,常會遇上這種事,你夠客氣的啦。你怎麼樣,忙吧?」

「現在不忙,有什麼事嗎,先生?」

「我想找一輛便車和一個駕駛員,帶我到內地去看看。」邁克盡力使自己的語氣輕鬆,好像提出一個最簡單的要求,類似於討根香菸什麼的。

艾米莉的臉陰鬱了片刻,「他們允許你通過警戒線?我沒別的意思,先生,但上次指揮艙的事過後,我想上校肯定想把你攆回塔索尼斯去。」

「常言道,‘時間會撫平一切創傷’。」邁克說。他拉了拉胸前掛著的若爾克的證件,「他們給我鬆了點綁,比原來自由些。這回需要點背景材料,想採訪一下那些逃難者。」

「撤離者,先生。」艾米莉糾正道。

「不錯,是撤離者。我想到現場去,瞭解一下英勇的瑪爾·薩拉人民,如何以大無畏的精神,蔑視那些來自太空的威脅。你有興趣和我一同去嗎?」

「嗯,我倒是沒有值勤任務,先生……」艾米莉猶豫著說,邁克趕緊遞上那包煙。

「的確,」艾米莉口氣一轉,「我看不出你這樣做有什麼不好,嗯……上校真的不反對嗎?」

邁克眉開眼笑,是那種詭計得逞的笑容,他接過艾米莉的話頭說,「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在第一個檢查站就返回來。那樣的活,我們就一塊兒到咖啡廳去,我介紹你認識幾個和我一起玩撲克牌的兄弟。」

艾米莉中尉弄來一輛老式越野吉普車,敞篷的,車身寬大。若爾克的證件使他們順利通過檢查站。一個無聊的軍警將證件猛地打進讀卡機,現出一行發綠光的字:「本地記者」。這些關口的守衛好像並不在意誰要進內地去,特別是在軍事護送之下。他們似乎更擔心有人從內地出來。

曾經叢林密佈的偏僻行星切奧·薩拉被炸燬之後,它的姊妹星瑪爾·薩拉成了薩拉星系惟一可以住人的星球。瑪爾·薩拉的天空是橙灰色的。大部分地區的地面像被火烤過一樣,泥土又乾又硬,間雜生長著低矮的灌木叢。當地居民用人工灌溉的笨辦法,在定居點附近開闢出一些種植區。吉普車行駛在城市外圍時,邁克看見,這些種植區的土地因為缺水,全都荒蕪了。澆水用的起重灌溉機,像衣衫襤褸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立在地頭。

這裡的農作物必須持續不斷地養護。邁克在他的採訪記錄器中記下自己此時的想法,對這個行星上的農作物來說,人口的遷移和來自太空的打擊同樣致命。放棄農業區是一個明確的訊號,表明聯邦已經料定普羅託斯族會捲土重來。

下午三點左右,他們找到第一個難民集合點(錯了,應該叫撤離者集合點)。這是一個在曠野上用紡織品搭建的帳篷城邦。一個巨型哥利亞機器人矗立在那裡,虎視眈眈地監控著這個難民營。守衛的軍警和檢查站的那位一樣無聊,他甚至不等邁克把話說完,就將若爾克的證件猛地打進讀卡機,顯示出是本地記者,他立刻不耐煩地揮揮手,讓邁克他們進營地去。

艾米莉把吉普車停在哥利亞機器人的腳旁。

「讓我和逃難……呃,和撤離者們單獨談談。」邁克說。

「先生,我得對你的安全負責任。」艾米莉回答。

「那要注意保持距離。一個聯邦軍人靠得太近的話,可就沒誰願意開啟話匣子同我說實話啦。」

艾米莉臉一沉。邁克趕緊補充道:「當然,我發任何報道都要事先經過你們的人檢查,這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句話好像打消了艾米莉的顧慮,當邁克去忙活他的民間採風的時候,她終於留在吉普車附近,沒有跟著一起來。

這個難民營剛建好幾天,估計大概能提供一百個家庭的生活補給,也許當初就是按這個標準搭建的吧。可是現在收留了五百多家人,大大超員。那些多出來的難民,像集裝貨物一樣,正在被打包塞進方方正正的公共汽車,顯然是準備把他們運送到更偏遠的地方去安置。營地四周,垃圾堆得老高。運水車前有許多難民,排成一條等待領取淨化水的長龍。

難民們好像還沒有從喪失家園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離家的時候,大多數人只來得及隨手拿些東西。結果那些沒用的廢品,像情感信物之類的,就被扔掉或者用來交換食物和被褥。現在,幾天勞碌後安頓下來,人們總算有時間想想自己的處境,順便發發牢騷,咒罵把他們害到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

一點兒也不奇怪,聯邦挨的罵最多。罵他們最方便,眼前就是他們的巨型哥利亞機器人和用強力戰鬥服武裝起來的陸戰隊。從另一方面說,所謂普羅託斯族,存不存在還說不定呢,因為惟一的證據來自聯邦公佈的報告。瑪爾·薩拉當時在星系恆星的另一頭執行,大家都沒有看到他們的姊妹星慘遭焚燬的那幕景象。

邁克一邊記錄難民的狀況,一邊聽他們抱怨。難民們講述的故事豐富多彩,有別離的悲情,有把貴重物品落在家中忘了帶走的傷心,有農場和產地被聯邦強行徵用後的冤屈。形形色色的牢騷,重要的和細枝末節的,不一而足。大家都反對聯邦用軍管的方式取代地方行政,地方官員們現在淪落為難民營的小組長。沒有誰敢公開跳出來反對聯邦,但面對記者,卻人人都有一肚皮苦水。

交談中,難民們的恐懼情緒表現得十分突出。對聯邦軍隊的恐懼一如既往,是情理之中的。另外,「人類在宇宙中並不是孤獨的」這個古老猜想一夜之間成為現實,引發了一種異常的惶恐心理。瑪爾·薩拉的居民們得知切奧·薩拉被毀滅的報告後,十分擔心同樣的事會發生在這裡。儘管難民營中各人有各人的企盼,但不約而同的渴望卻只有一個。那就是:讓這種事發生在別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不在瑪爾·薩拉就成。

邁克抓緊時間在無家可歸的平民中採訪,他注意到一些傳言好像與普羅託斯族有某種關係,普羅託斯族的神秘蹤影在這些傳言中忽隱忽現:天空出現的奇怪的光,地面上看到的不明外來生物,被發現的無故宰殺和解剖的牛屍,等等。還有,聯邦果斷地將瑪爾·薩拉的居民驅逐到若干臨時集合點,同時又對外界遮遮掩掩,他們一定清楚某些不可告人的事實。

關於外來種族和地面不明生物的故事被反覆提起。不過,邁克沒有采訪到親眼看見這些神秘異物的人,一般都是另一個難民營某個親戚的朋友的朋友親眼所見,或者至少是從那裡聽來的,這些故事裡充滿了眼睛凸出的怪物。閃光飛船中的外來智慧生命反而提得不多。當然,從另一方面說,如果當真有誰看見了普羅託斯族的飛船,軍方一定會立刻終止邁克的採訪。

大約兩個小時以後(剛夠艾米莉抽完若爾克給的那包煙的最後一支),邁克回到吉普車上。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艾米莉中尉一直警覺地站在靠近駕駛座的一側。

「可受夠啦。」邁克說,「謝天謝地,可以離開這裡了,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