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夜戰

銀湖寶藏 卡爾·麥 第1頁,共2頁

在黑熊河高高的河岸上,燃著一大堆篝火。雖然天空中懸掛著月亮,但它的光芒無法穿透濃密的樹梢。沒有這堆篝火,四周會是一片漆黑。火焰照亮了一間木屋。木屋的屋頂與四面牆壁一樣,都採用了所謂的護牆板,這些木板都是用義大利柏或紅橡樹的樹幹做的。正面的牆上留出了三個洞,大一點兒的洞作為門,左右兩旁兩個小一點兒的作為窗子。屋前燃起那堆已提及的篝火,大約二十個人圍著篝火坐著,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得出,他們已同文明脫離很長時間了。他們衣衫襤褸,風吹、雨打、日曬使他們的臉變成了棕色。除短刀外,他們身上沒有帶武器;武器可能放在木屋內。

火堆上面,有一口大鐵鍋,鍋里正煮著一些大肉塊。篝火旁放著兩個已被掏空的大南瓜,瓜裡盛著煮熟的蜜水,也就是蜂蜜酒。誰高興了都能隨便喝,或者從鍋裡盛一碗肉湯。

這幫人一邊吃喝,一邊熱烈地交談,彷彿感到非常安全,沒有人費力低聲說話。倘若這些人猜測到敵人就在旁邊,他們就會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讓篝火保持著微弱的、近處才可以見到的火焰。靠牆放著長柄斧、短柄斧、鋸子和其他工具,不難猜出,這些人是一群伐木工和核運工。

這些伐木工、筏運工,是些特種的土包子。他們的活動不受場所限制。他們過著自由的、幾乎是獨立的生活。伐木工從這個地區漫遊到另一個地區,從這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他們不喜歡探訪他人和他人的住宅,因為他們的行業本來就是非法的。他們伐木的地方,並非他們所有。他們極少想到問問它是屬於誰的。要是他們發現有適當的林區,而附近又有可讓木筏順利漂運的水域,他就開始工作,而不過問他們所利用的地方是屬於國會還是屬於私人財產。他們挑選出最好的樹木,將其砍伐,對樹幹進行修剪和加工,將其連結成木排,讓其順流而下,以便在某個地方把木材賣掉。

伐木工並非是個受人歡迎的客人。他們只取走最好的樹幹,把樹砍下,截去樹梢,讓樹梢留在地上。以後,新的幼芽、嫩枝在這些截下的樹梢之間從舊的樹根上長出來。它們與野生的葡萄藤和其它攀緣植物纏連成一個穩定的整體,形成一個茂密的原始森林,斧子砍,有時甚至縱火焚燒,都拿它沒有什麼辦法。

儘管如此,伐木工通常還是無憂無慮的,因為他們是強壯、勇敢的小夥子,別人不敢輕易同他們打架。當然他們一個人無法工作,總是許多人,多半是四個到八個或者十個人聯合在一起幹活。有時合夥的人更多。沒有農場主會同這樣一群人吵架,他們為佔有一條樹於,會拿生命去冒險。

伐木工們過著艱苦、勞累、貧困的生活,但他們的報酬也並不微薄。當其他人幹活時,一兩個或者更多的夥伴——視群體大小而定——就關照吃飯問題。這些人是獵人,他們白天,有時夜晚也四處轉悠,去「搞肉」。

多野獸的地區,打獵是件輕鬆的事。但如果缺少獵物,打獵就艱苦了。忙於打獵,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尋覓蜂蜜和其它美食,這樣伐木工們就得連土包子平日不屑一顧的肉塊,甚至內臟也吃掉。

此時在黑熊河畔活動的這群人,有滿鋼的肉,不必忍飢挨餓,所以大家心情都很愉快,在艱苦的白天勞動結束後,很愛開玩笑。人們常講述輕鬆愉快的或者引人入勝的經歷。

「我在奈厄布拉勒上面曾碰到過的一個人,你們大概認識吧,」一個白鬍子老人說,「他是個男人,卻被叫做姑媽。」

「你也許是說‘杜樂姑媽’吧?」另一個人探問道。

「是的,我說的就是他。你也遇到過他嗎?」

「是的,有一次。那是在得梅因,在一家旅店裡,他在那裡的出現引起了很大的轟動,男女老幼都取笑他。特別是有一個人,他讓人家不得安寧,直到杜樂抓住他的腰部把他扔出窗外。此人沒有再進來。」

「我非常相信姑媽會做得出來,併為此而高興。杜樂喜歡開玩笑,人家取笑他,他不反對。但是開玩笑不要越過一定的界限,不然他就會給人顏色看。再說,誰要是嚴重地侮辱他,我會親自把他打翻在地。」

「你,布倫特爾?為什麼?」

「因為我要感謝他救了我的命。我與他一起被蘇族印第安人1俘獲。我跟你們說吧,當時要是沒有他的幫助,我就要被那些人送進天國啦。對付幾個印第安人,我並不害怕。身處逆境時我也不愛啜泣。當時沒有希望,我真的看不到出路。這個杜樂可是個無與倫比的機靈鬼。他讓印第安人上了大當,使他們無法睜開眼睛看東西,於是我們就溜之大吉了。」

1據稱,這個部族的印第安人體格健美而好鬥。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樣發生和經過的?你說說吧!」

「倘若你們覺得合適,我寧可閉口不說。講述一件我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事情,並不是件開心的事。我這樣跟你們說就夠了:今天我在這兒吃雄鹿,吃得津津有味,這我得感謝‘杜樂姑媽’。」

「那你必定曾陷入到水深火熱的困境了。年長的密蘇里人1布倫特爾,以西部男子著稱,天無絕人之路,只要尚有辦法可想,他準能想出一個辦法來。」

1屬於現已滅絕的北美印第安民族。

「可當時我沒有想出來。我幾乎是站在刑訊柱旁。」

「這當然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刑訊往這玩意兒,實在是一個該死的發明!每當我想到這個詞的時候,我就對印第安的小子們恨之入骨。」

「那你就是不懂得你該做什麼,該說什麼。誰憎恨印第安人,誰就是錯誤地判斷他們,就是沒有好好地想過,紅種人忍受過多大的痛苦。假如現在有某個人來把我們從這兒攆走,你怎麼辦?」

「進行自衛,本該如此,或者付出生命的代價。」

「難道這個地方是屬於你的嗎?」

「我壓根就不知道它屬於誰。但我確實沒有付錢買它。」

「四周圍的所有地方都屬於印第安人。他們的地方被別人搶走,於是他們起來自衛,你就這樣譴責他們嗎?」

「哦,你說的倒是對的。但紅種人必須退讓,必須滅絕。這是毫無疑問的。」

「是的,他們將滅絕,因為我們殺死他們。這就是說,他不可以教養,所以就得死絕。文明不能一蹴而就,不是像子彈從搶膛一射出就可擊中,就可以獲得。這需要時間,需要很多時間。我對此瞭解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我認為,這需要數百年時間。我們給了紅種人時間嗎?要是你把一個六歲的孩子送進學校,幾個星期後他還未成為教授,你就對他拳打腳踢嗎?我們對待印第安人大概如此。我不想替他們辯護,因為我從中一無所獲。我在他們中碰到的好人起碼像在白人中碰到的一樣多,甚至還要多。現在我失去了美好的家園和家庭,得作為一個年邁的白髮蒼蒼的老人在西部地區四處亂走,這我得怪誰呢?怪紅種人還是白人?」

「這我可是無法知道的。這事你還從未談過。」

「一個正派人寧可把這類事情埋藏在自己心裡,也不想去談論它。我要談的只有一個人,從我身邊逃脫的最後一個人,他是一個團伙剩下來的,又是這個團伙的首領,最最壞的傢伙!」

老人咬牙切齒地、慢慢地講述,彷彿每個詞他都想要強調一下

他這樣說話提高了大家的注意力,人們圍攏得更緊,請求地注視著他」,卻又什麼都不提問。他向火堆凝視一會兒,用腳捅著燃燒的木柴,彷彿他只對自己說話。「我沒有槍殺、沒有捅死他們,而是打死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打。我要把他們活生生地折磨死,使他們像我的家庭,像我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那樣死去。他們是六個人。其中的五個我已在短時間內幹掉了。第六個溜掉了。我走南闖北追捕他,直到看不見他的蹤影為止。我雖然還沒有再見到他的足跡,但他仍然活在人世,因為他比我年輕,年輕得多,因此我推測,我這雙老眼睛在永遠閉上之前還會見到他的。」

出現了長久的沉默。大家都覺得,這涉及到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情。長久的間歇後有一個人才問:「布倫特爾,這個人是誰?」

老人從沉思中驚起:「他是誰?絕不是印第安人,而是個白人,一個可惜的人,紅種人中沒有這樣的人。是的,我甚至要跟你們說,他和你們大家一樣、也和我一樣,是個伐木工。」

「怎麼?是伐木工殺害了你的家人?」

「是的,是伐木工!你們根本沒有理由為你們的行業而自豪,覺得你們比印第安人優越。在這兒坐著的,我們大家都是盜賊和扒手。」

這一論斷遭到了激烈的非議。布倫特爾堅定不移地繼續說:「我們旁邊的這條河,我們砍伐並出售其樹木的這片森林,都不是我們的財產。我們強佔屬於國家或者甚至是私人的東西。我們會擊斃任何人,即便是合法佔有者,假如他要把我們從這兒趕跑的話。這不是掠奪嗎?」

老人環視四周,因為沒有人馬上答話,他便說下去:「當時我正同這樣的強盜打交道。我從密蘇里那邊過來,手中拿著真正的地契。我的老婆和兒子跟我在一起。我們帶來幾頭牛,幾匹馬,幾隻豬和一輛滿載家用器具的大車,因為,我跟你們說吧,我還可以算是富有的。附近一個移民都沒有,而我們也不需要別人,因為我們的四雙手又強壯又勤快。木屋在短時間內就建造好了。我們開墾了一塊可耕地,把地上的野草燒盡,開始播種。在一個美好的日子,我發現丟失了一頭奶牛,就進森林去尋找。我聽到斧頭的砍伐聲,循聲走去,見到六個伐木工在砍伐我的樹木。奶牛躺在他們身旁。他們槍殺了它,想把它吃掉。事情就是這樣,處在我的位置,你們會幹什麼?」

「把這些小子擊斃!」有個人聲稱,「這完全合情合理。按照西部的法律,一個偷馬或者牛的竊賊是註定要死的。」

「這話不錯。但我沒有那樣做。我平心靜氣地同他們說話,只要求他們離開屬於我的地方,賠償我的奶牛的錢。他們取笑我。第二天我又丟失了第二頭奶牛,也是這些伐木工搶走的。我再去找他們時,他們已把牛剁成塊,將牛肉片掛起來晾乾,準備做於肉餅。我以我的權利相威脅,要求賠償損失。伐木工頭舉起步槍對著我。我用我的子彈回擊他把他的槍擊壞。我不想把他本人擊傷。接著趕緊回去把我的兒子們叫來。我們父子三個絕不害怕這六個人。然而當我們來到現場時,他們已遠走高飛。現在要小心謹慎。我們始終在最貼近木屋的周圍活動。第四天,儲備緊缺,我與老大外出搞肉。當然,我們要小心,但見不到伐木工們任何蛛絲馬跡。我們倆後來慢悠悠地、悄悄地潛行,穿越森林,也許彼此相隔二十步遠,突然我看見那個首領在一棵樹後站著。他沒有瞧見我,卻見到了我的兒子,並舉起步槍瞄準他。我這號人,不在萬不得已時從不會殺害一個人。我急忙猛撲過去,從他手中把步槍奪過來,從他腰帶中拔出短刀和手槍,我立即給了他一記耳光,他摔倒在地上。他十分沉著鎮定,還在我能夠向他伸出一隻手時,便已迅速爬起來跑掉了。」

「我的天哪!這件蠢事以後會讓你遭殃的!」一個人叫嚷著,「毫無疑問,此人以後要報這一記耳光之仇。」

「是的,他報了,」老人一面點點頭,一面站起來來回走動一會兒,往事的回憶使他情緒激動起來。接著他又坐下繼續說:「我們很走運,打獵獲得了豐收。我們回家時我先到屋後把獵物放下來。我覺得好像聽見約翰驚叫的呼聲,但遺憾的是我沒有留意它。進入木屋時我見到家人躺在灶邊,手腳被捆綁著,嘴被堵塞著。與此同時我被揪住,被推倒。伐木工們在我們外出時來到農場,把我妻子和小兒子制服,正等待我們回來。當約翰先走進屋裡,伐木工迅速向他猛撲過去,他來不及向我發出警告。我的遭遇與我的家人一樣。一切都發生得那麼意外,那麼迅速,我還沒有想到反抗,就已被捆綁。接著他們將一塊破布塞進我的嘴裡,使我無法叫喊。隨後發生的事,簡直無法用言語來敘述。因為我開了槍,他們譴責我罪行重大,死有餘辜。另外,這些惡棍開始大喝我的白蘭地酒,喝得酩酊大醉,完全失去了人性。他們決定要幹掉我們。作為對我打首領耳光的特殊懲罰,他要求我們也那樣捱揍,就是說,要把我們鞭打致死。他的同夥中,兩個贊成,三個反對。但他自行其是。我們被拉到籬笆外面。首先輪到的是我妻子。他們把她牢牢綁住,用棍棒打她。他們中的一個人不想再這樣折磨她了,便朝她的頭開了一槍。兩個兒子的遭遇比她更慘。他們簡直是被鞭打致死。我躺在旁邊,目睹這些慘狀,最後才輪到我。夥伴們,我跟你們說,我覺得那一刻鐘是漫長的。我像發瘋似的,卻無法制止這種慘無人道的行為。終於輪到了我。我被從地上拽起來,被綁住,棍棒對我的打擊,我已感覺不到了。我的心靈已處於一種對肉體痛苦毫無感覺的狀態。突然,從玉米地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這呼喊暫時沒有被伐木工們注意到,接著一聲槍響,隨著槍聲我暈過去了。」

「沒有人來救你嗎?」

「有人來救我。有一個人。老遠他就從我頭部姿勢看出,我正處於危險之中,所以他發出呼喊,並鳴槍警告。他向空中只開了一槍,隨後便火速趕來,其中的一個小子認出他,驚叫他的名字。陰險的謀殺,他們幹得出來,但要同面前這個人交手,六個流氓都沒有膽量。他們利用木屋作掩護,逃進了森林裡。」

「這麼說跑來的人必定是個赫赫有名的西部漢子啦?」

「西部漢子?呸!那是個印第安人。是的,我跟你們說,一個紅種人救了我!」

「一個紅種人?六個伐木工都被他嚇跑了,他這麼可怕?不可能!」

「他就是溫內圖!」

「溫內圖這個阿帕奇人?真是走了好運!如果是這樣,誠然是可信的!當時他有那麼大的名聲嗎?」

「他雖然剛剛開始出名,但是那個叫出他的名字、接著就拔腿逃跑的伐木工,大概曾以某種方式認識過他,這一方式使他不希望與他第二次相遇。此外,你只要見到過溫內圖,哪怕只有一次,你就知道,光是他的露面就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

「他讓這些傢伙跑掉了?」

「是的,暫時的。不讓他們跑,那你打算怎樣做?他雖然從他們匆忙的逃跑中看出,他們很可疑,然而他還不瞭解實際情況。發現了屍體後,他才知道那些人殺了人。但是他無法去追捕逃跑者,因為當務之急是照顧我。我醒來時他跪在我身邊。他為我解開繩,把堵嘴的東西取出來。我真的沒有感到疼痛,我要起來,要去報仇雪恨,但被他制止了。他把我和屍體弄進屋裡,這樣要是伐木工們膽敢再來這裡,我還能夠抵抗一陣子——接著他騎馬去找最近的鄰居,請人幫忙照料我。我跟你們說,這個鄰居住在三十多里遠的地方,溫內圖還從未到過那裡。雖然他是傍晚才去的,但還是找到了。早上他帶鄰居和一個奴僕來到我這裡,隨後就離開了,去追蹤兇犯的足跡。他一個多星期沒有回來。這期間我把親人的遺體埋葬了,並委託鄰居將我的財產賣掉。我那軟弱無力的四肢尚未恢復健康,我帶著真正的痛苦期待著阿帕奇人的歸來。他跟蹤伐木工,竊聽他們的談話,聽說他們要到斯莫基希爾河那兒去。他沒有在他們跟前露面,一點兒也沒有傷害過他們,因為報仇是我的事情。不久,我就拿起獵槍,騎上馬離開了那裡。其餘的事你們已經知道或者可以猜出來!」

「我們不知道。你務必說下去!」

「你們可以想到,講下去不會給我帶來任何樂趣。五個人已被我一個接一個地幹掉,第六個,也是最壞的一個逃脫了。我已說過,他是伐木工,因此我也成了伐木工,因為我相信,只要幹這一行,總有一天,我會碰見他。喏……看呀!那是些什麼人?」

他一躍而起,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兩個用五光十色的布裹著身體的人影從森林的黑暗中走到篝火附近。是印第安人,一個年長的,一個年輕的。長者舉起手說:「不必擔心,我們不是敵人!黑託姆認識的伐木工們在這兒工作嗎?」

「是的,我們認識他。」布倫特爾確認道。

「他為你們去取錢,是嗎?」

「是的,他收款去了,過一個星期,就能再回到我們這裡。」

「託姆該早點回來。我們是來找伐木工的。把火弄小點,不然老遠就可見到。說話也要低聲,不然老遠可以聽見。」

這個印第安人把身上的纏身布撂下,走近篝火,撥開一些木柴,將其熄滅,只留下幾根繼續燃燒。年輕的印第安人幫助他幹。將火弄小後,年長的印第安人向鐵鍋裡看了一眼,坐下來說:「給我們一塊肉吃吧,我們騎馬走了很遠的路,肚子餓得咕嚕嚕響。」

說著他就自己動手吃起來,這自然令伐木工們驚異不已。密蘇里人瞠目結舌地問道:「唉,好傢伙,你怎能這樣做呢?你膽敢靠近我們,好像這個地方是屬於你的!」

「我們不敢,」他回答說,「印第安人不一定是壞人。印第安人是好人。這點白人以後會了解的。」

「你到底是誰?你起碼不屬於江河流域、草原地帶的部族。看你的樣子,我猜你是新墨西哥州人,也許是貝勃羅人。

「我不是貝勃羅人。我是通卡瓦部族酋長,我叫大熊,這個是我的兒子。」

「怎麼,你是大熊?」伐木工們都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密蘇里人補充說:「照這麼說,這個男孩子就是小熊-?」

「正是!」紅種人點頭表示贊同。

「好吧,兩位通卡瓦部族的熊是處處都受人歡迎的。有肉和蜂蜜酒,請隨便,你們可以留在我們這裡,喜歡留多久就留多久!什麼風把你們刮到這地方來啦?」

「我們來是要告誡伐木工的。」

「怎麼回事?我們遇到什麼危險嗎?」

「很大的危險。」

「什麼危險?你說吧!」

「我們得先吃點東西,把馬牽回來,然後再說。」

大熊向他的兒子示意著,小熊隨即離開了,大熊從鍋裡取出一塊肉,開始不慌不忙地吃起來,好像他是在自家的平平安安的帳篷裡。

「你們把馬牽來了?」老人問道,「你們在這漆黑的森林裡找我們,居然也找到了!這可真是奇蹟!」

「通卡瓦人既有眼睛也有耳朵。知道伐木工們總是住在河邊。你們高聲的談話,熊熊的烈火,這我們老遠就看見了。你們如果不小心謹慎,就很容易被敵人發現。」

「這裡沒有敵人。這個地方只有我們,沒有別人,無論如何,我們的力量還足以抵擋一些敵人。」

「密蘇里的布倫特爾搞錯了。」

「怎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在這兒的樹後已站立很長時間了,想聽聽白人都說些什麼。聽見了一些名字。如果敵人以前沒有到這裡來過,那麼現在還是會來的。你們如果馬虎大意,就會被打敗,甚至被少數敵人征服。」

現在大家聽見鬆軟的土地上響起了馬蹄聲。小熊牽來了兩匹馬,將其系在一棵樹上,他也從鍋裡取出一塊肉,在父親身旁坐下吃起來。老子用完餐,把短刀插進腰帶裡,又開始說:「通卡瓦人先說話,然後伐木工們同他相互傳吸菸鬥。黑託姆身上帶著許多錢。流浪漢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伏擊他,搶走他的錢。」

「流浪漢們?在這黑熊河邊?你大概搞錯了吧。」

「通卡瓦人沒有搞錯,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聽我繼續說。」

印第安人用不連貫的英語敘述在輪船上的經歷,為他兒子的英雄行為感到非常自豪。大家聚精會神地聽他講。他也講述流浪漢們逃跑後發生的事情。他與他的兒子一起划著一條小船尾隨著流浪漢,不久就到達阿肯色河河岸,在那裡一直呆到天破曉,因為夜間無法跟蹤。他們的蹤跡非常清楚,儘量避開吉布森堡,在阿肯色河上的紅堡與加拿大的北福克中間穿過,然後向西部逃竄,以便最終再次轉向北方。為了搞到馬匹,一天夜裡,流浪漢們襲擊了克里克人的一個營地。第二天中午,他和他的兒子遇見了正在遷移的喬克託人的戰士們,從他們那裡買了兩匹馬。買馬佔去了很多的時間,使流浪漢們領先了一整天的路程。他倆隨後騎馬穿越紅堡和廣闊的北美中部大草原向黑熊河奔來。現在流浪漢們就在河邊一小塊林中空地上露宿,我們先來尋找伐木工,向他們報個信。

印第安人的這番講述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現在大家說話聲音非常低,並且把火完全熄滅了。

「這些流浪漢露宿的地方離這裡有多遠?」年老的密蘇里人問道。

「用白人的話說,半個小時。」

「哎喲,天啊!他們雖然看不見篝火,卻能聞到煙味。我們真的覺得自己太安全了。他們從什麼時起在那裡安營的?」

「傍晚前一個小時。」

「那他們肯定也找過我們啦。這些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因為天還很亮,我們不可能去觀察流浪漢們。所以就繼續奔跑,以便警告伐木工,因為……」

他停止說話,靜靜地細聽。隨後他更加低聲地繼續說:「我看見點兒東西,屋角那兒有點兒動靜。大家靜靜地坐著,不要說話。我爬過去了解一下。」

話音剛落,他就趴在地上,留下他的步槍,向木屋匍匐前進。伐木工們都豎起耳朵聽。十分鐘後,那邊傳來一聲尖銳的短促的叫喊,每個西部人都熟悉這樣的叫喊:那是一個人臨危時的驚叫。不久酋長就回來了。

「是個偵探,」他解釋說,「我捅了他一刀。也許還有第二個。他會跑去報告的。倘若你們也想要竊聽流浪漢們說話,那就趕快行動。」

「說得對,」密蘇里人悄悄地說,「我也一塊兒去,因為你熟悉他們紮營的地方,你帶我去。現在他們還預料不到我們已知道他們的營地。就是說,他們覺得自己安全,因而在談論他們的計劃。要是我們馬上動身,也許會知道他們有些什麼打算。」

「是的,要馬上行動,但是務必悄悄地、人不知、鬼不覺地進行,以便——假如還有第二個暗探的話,他看不見我們離開。不帶步槍,只帶一把短刀。步槍礙手礙腳的。」

這個建議被採納了。伐木工們拎起他們的手工器具和燒肉的鐵鍋走進木屋,這裡別人就無法觀察他們了。密蘇里人與酋長一起悄悄地溜了。

黑熊河可以稱作那個特有的多丘陵地域的邊界,人們用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1這個名字稱呼它。這裡的丘陵,一座挨一座地排列著,它們幾乎一樣高大,被大小相似的一個個山谷隔開。堪薩斯的整個東部地區,都是這樣的草原。這裡的草原水源充足,樹木茂密。從高處往下看,許多連綿不斷的丘陵與山谷如同一片染成綠色的海洋中翻滾的波浪。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這個名稱就是這樣得來的,草原並不總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或草坪。黑熊河的水深深地滲進這片鬆軟的富於腐殖質的丘陵地帶,茂密的樹木一直長到水邊。這是一片真正的貨真價實的荒蕪地帶,只是到了近期,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才有比較多的人群來居住,並被慣於星期日活動的獵人們掠奪去它的野生動物資源。

1北新大陸草原,亦即新大陸北部草原。

在伐木工們勞動的地方,離木屋不遠的高高的河岸很陡峭,這是極其有利的,可以修建所謂的滑運道。在滑運道上,伐木工們不必費很大的力氣就可以把樹幹送入河水中。此外,河岸上沒有矮樹叢。儘管如此,黑暗中在上面行走也不容易。密蘇里人是個有經驗的西部男子。儘管這樣,他對酋長還是感到驚異,後者拉著他的手,靜悄悄地從樹木間穿過,懂得穩穩當當地避開樹幹,彷彿是在大白天行走似的。底下有流水的瀑瀑聲,他們聽不到任何噪音。

一刻鐘以後,兩個男子走下一個與河道相交的波谷。波谷中長著密密麻麻的樹木,由一條低聲地淙淙流著的小溪灌溉。小溪匯入河流附近,有個只長著幾棵灌木沒有其他高大樹木的地方,流浪漢們就在那裡露宿。他們點燃了一堆篝火,兩條漢子還在樹林樹梢庇護下待著時,火光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流浪漢與伐木工一樣馬虎大意,」通卡瓦酋長悄悄地對他的同伴說道。「點燃了熊熊的篝火,好像他們要燒烤整條水牛似的。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他們看不見我們。」

「是的,我們可以走近些,」老頭子說,「但是否允許我們走得那麼近,近得能聽見他們說些什麼,那還是成問題的。」

「我們要走得很近,要聽得見。如果流浪漢們發現我們,我們要相互支援。必要時將進攻者捅死,然後趕快逃進森林。」

他倆走到最後幾棵樹前面,比較清楚地見到篝火和四周躺著休息的人。這兒的蚊子,是這一帶的禍害,比上面伐木工營地要多。也許就是出於這個原因,流浪漢們才燃起如此猛烈的、煙霧騰騰的篝火。一些馬就在旁邊,雖然看不見,但能聽見它們踩地的聲音。它們備受蚊子的折磨,為了將其趕走,只好不停地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