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邪惡目光」

老母塔之夜 卡爾·麥 第1頁,共2頁

我們進了大門。根據嚮導給我們的描述和從遠處得到的印象,我預料這是一座宮殿式的建築物。可是大失所望!

它雖然高大,但是有一半已經坍塌。門窗殘缺,室內空空,屋頂破損,牆磚裸露。牆頂上的瓦久經風雨,鋪著一層厚厚的粉塵。

高大而寬闊的大門前,有一個男子在迎接我們,他拉長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沒有引起我們絲毫好感。

“這是胡穆姆,阿迦的侍從。”蘇耶夫介紹說。

好傢伙,我們馬上就遇到我們要提防的人了!他向我們深深鞠了一躬,指著兩個站在我們後面的強壯後生說:

“長官,我的阿迦不幸地聽到,你不能行走。因此,他命令我,派這兩個人來抬你。他們力氣很大,你完全可以放心。”

我下了馬。兩個被指定的人各伸出一隻胳膊,互相交叉,用另外兩隻手抓住。我坐在他們的手上,靠著他們的胳膊,構成了一乘轎子。我被這乘轎子抬著,經過過道,穿過兩間房,進入客廳。我的同伴們跟在後面。裁縫卻溜之大吉。

這個客廳陳設簡單。牆邊擺著一排長沙發。對著客廳正門的沙發高一些,宮殿主人坐在上面。他的旁邊還有一張類似的高沙發,是為我準備的。他的座位前面有幾個位子是給我的同伴們的。兩個轎伕抬著我在門前停下腳步。阿迦鞠了一躬,沒有起身。他說:

“歡迎,長官!安拉恩賜你進入我家,並賜給你和我呆幾天。抱歉的是,我不能起身。足痛風折磨我的腿,使我不能動。只好派人抬你到我這兒來,在我的右邊就坐。你的同伴們可以在我前面歇息歇息。”

他們把我放到他身邊,其他三人則在他對面就坐。我說了幾句表示感謝的客氣話。他抱歉地打斷我的話,說要表示感謝的不是我,而是他。轎伕們走了,侍從拿來了菸袋和咖啡。在東方,人們習慣於按菸袋質量來評價一個人的富裕程度。用這種尺度衡量,穆拉德是個很富的人。他抽的和遞給我的菸袋,都是用正宗花梨木做煙筒,上面纏著金線,飾以珍珠寶石,花邊都是豪華的,琥珀是半透明的。在東方,這種琥珀比全透明的價值高得多。小巧玲瓏的無耳瓷杯放在金碟上面,金碟是透雕細工。我不得不承認,我在這兒喝的咖啡比在開羅喝的還好,是按東方的方法加細鹽泡製的。一個小咖啡杯的容積大約四個頂針那麼大。

菸葉也是上等的。可惜菸袋頭太小!抽十五口以後,就得重新裝菸葉。由他的貼身侍從胡穆姆裝菸袋。

按照良好的風俗習慣,對客人不能一見面就問這問那,所以我們只是泛泛地聊聊。然後,穆拉德的話題逐漸深入。他問:

“今天旅途愉快嗎,長官?”

“安拉陪同我。”我回答。

“阿夫裡特,就是那位裁縫,告訴我,你是從什幹屈來的?”

“我是昨天到那兒的。”

“在那之前?”

“在拉多維什和奧斯特羅姆察。”

“這麼說來,你每天都在旅途中?”

“是這麼回事,因為我是從埃迪爾內和伊斯坦布林來的。”

“從伊斯坦布林!安拉對你真好,讓你出生在這個都城!”

“我不是那兒出生,而是從大馬士革經過巴勒斯坦到那兒去的。”

“原來你是大馬士革人?”

“也不是。我是法蘭克人,即阿拉曼人,從我的祖國出發到撒哈拉大沙漠,再從那兒到埃及和阿拉伯。”

“安拉是偉大的!你的旅途這麼長?你的買賣興隆嗎?”

“我旅行不是為了做生意。我想了解各國的風土人情、語言風俗。我是為了這個目的而離開家鄉這麼長的時間的。”

他看著我,表示不相信。

“為了這個目的?安拉!你看這麼多山水、人畜、沙漠和森林,給你帶來什麼好處?你看別人的衣著,聽別人的話語,得到的是什麼?”

這都是些舊觀念,是我常見的。這些人根本不理解,怎麼會有人出於純粹的興趣去拜訪陌生的人民和國家。他們只知道做生意,朝覲,別的一概不懂。

“你喜歡地理?”我問他。

“很喜歡。我喜歡讀這類書。”

“誰寫的,阿迦?”

“到過那些國家的學者。”

“你懂得要感謝那些學者,是他們使你能與這些書交談,得到知識?”

“肯定的!”

“那好,在我的故鄉,也有人喜歡這類書籍。成千上萬的人閱讀這類書籍。因此,需要一些人撰寫。寫書的人要到遙遠的國度去,瞭解那些國家。我就屬於這種人。”

“你是地理學家。不過,我還是要問你:你得到什麼?你離家外出,放棄天倫之樂,到遙遠的地方去受盡折磨,忍飢挨餓,甚至與危險作鬥爭。”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同意他的說法。

“然後,你坐下來,寫得眼睛紅腫,以便好奇者知道,你看到了什麼。可是,你得到什麼益處?”

“難道旅遊不是一種享受?”

“不是享受,而是受折磨。”

“看來,你大概不會花費力氣去爬高山,觀日出?”

“不會,因為我的頭腦是健全的。我為什麼要離開舒舒服服抽菸和喝咖啡的沙發?為什麼要去攀登,然後又跑下來?這是毫無益處的。即使我不上山去坐,太陽照樣升起和落山。安拉用智慧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我的攀登不會對他的決定作出絲毫貢獻。”

是的。這樣的人,這樣的觀點!安拉,萬能的安拉啊!這是他的格言,也是對他靈與肉的惰性的原諒。

“這就是說,你像那些不會僅僅為了解異國風情而去承受長途跋涉的折磨和風險的?”我問。

“不會的。我不幹這種事。”

“可是,我還是有利可圖。我靠這個維持生活。”

“怎講?你可以吃你看到的山,飲你看到的河?”

“不是。我如果寫出這樣的書,就會得到一筆錢。這筆錢就是我的收入。”

我終於說出來的,並不完全是瘋話。

“啊,”主人說,“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地理學家,而是書商。”

“我不是書商,而是書商付錢給我,買我寫的東西,把它印刷成書,再出賣給讀者。我們兩方面做的是一筆生意。”

穆拉德把手指放到鼻子上,想了一會兒,答道:

“現在我明白了:你像那些從阿拉伯批發咖啡去零售的人?”

“是的,大體上是這麼回事。”

“你把你看到的統統寫進去?”

“不是全部,而是有閱讀價值的部分。”

“例如,你認識的一個非常好的人。”

“是的,這種人要寫進我的書。”

“或者一個相當壞的人?”

“我也寫這種人,讓讀者瞭解他,厭惡他。”

他板出一副嚴肅的面孔,把菸袋嘴放進頭巾底下。他不喜歡這種事。這事看來讓他憂慮。

“噢!”他嘟囔著,“就是說,好的和壞的,都通過你,在你的國家變得眾所周知?”

“是這樣。”

“你把他們的名字也寫上?”

“當然,阿迦。”

“他們是什麼人?幹什麼事?家住什麼地方?”

“甚至更詳細。”我強調指出。

“他們的所作所為,你和他們的談話內容,你對他們的瞭解?”

“所有一切!”

“安拉,安拉!你是個大告密者!人們肯定會怕你!”

“好人用不著怕我,而且會名揚天下,因為這些書會翻譯成其他文字。惡人則是罪有應得,如果他們變得臭名昭著,引起厭惡和蔑視的話。”

“你也寫什幹屈?”

“甚至很多,因為我在那兒有很多經歷。”

“或許還有基利塞利?”

“絕對的,因為基利塞利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我不能忽略。”

“你將描寫它的哪些方面?”

“還不清楚,要等待,看看在這兒會有些什麼所見所聞。無論如何,我會以讚揚的口氣提到你有豪華的菸袋和上等的咖啡。”

穆拉德靜靜地凝視著,沉默了一會兒。我一進門就仔細地觀察他,總覺得有些面熟。我在哪兒見過他的面孔?這位房主給人的印象決不是一個富人的印象。他的頭巾是舊的、骯髒的。長袍也一樣。在他的腿上,只有患足痛風的地方包得緊緊的。儘管如此,兩隻腳都是赤腳,僅僅是插在一雙又舊又小,磨損得很厲害的拖鞋裡面。這個土耳其人又高又瘦,臉上過早地出現了皺紋。嚴厲的神色、兇狠的小眼、發達的下巴、寬闊的尖嘴,所有這些都使他的臉上沒有一處給人留下舒服的印象。人們還會想起貪得無厭的人的模樣。這種人所想到的只是撈取,而不管用什麼方式撈。

“我希望,”這個土耳其人好不容易說了一句,“你在我這兒會滿意的,只會寫我的好處。”

“我對此深信不疑。你對我們這麼客氣,我只有感激你。”

“我本來是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迎接你的,照顧得要好得多。可是,我的內人到於斯屈布去了,我自己動彈不得。足痛風折磨我的腳。這種病是在戰爭中得的。”

“你當過兵?甚至當過軍官?”

“那時,我比現在好,地位還高些。我是軍需商!為蘇丹的勇士們提供衣食。”

我想起了衣不蔽體、骨瘦如柴的可憐士兵,想起了這些軍需商們鼓鼓的錢包。

“你肯定是高官厚祿,深得君王的寵愛。”我答道。

“是的,是這麼回事,”阿迦自豪地說,“軍需商打贏了這個戰役。軍需商將戰爭推向勝利。沒有他,就沒有士氣,沒有勇敢,只有飢餓、窮困和疾病。祖國對我非常感激。”

“要我在書中寫上這些事?”

“好,寫吧。請你寫。可不可以對帝國和君臣們寫許多正面事蹟?”

“可以。”我簡短地回答,因為我覺察到,他想轉入正題,這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

“也有一些壞的?”

“也有,到處都有好人和壞人。”

“你在我們這兒遇到壞人了?”

“特別是在近期,而且是在這個地方。”

他搖擺著身體,想進入這個話題。

“本書的讀者肯定會知道一切。我要是有一本這樣的書就好!”

“你讀不到,因為不是用你們的文字寫的。”

“你現在至少要跟我說說它的內容。”

“也許過一會兒,我休息的時候。”

“我就派人指給你住的房間。不過,你至少先要講一點。”

“我確實很疲倦。不過,你看到,我注意到我的好客的東道主的這個願望,要我的同伴哈勒夫介紹一下我們最近所經歷的大概情況。”

“他可以開始講了,我聽著。”

要哈勒夫講一講,他很喜歡。但是,這個阿迦用簡短而又是命令的方式提醒,又使他感到不快。我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麼事情。

“首先,請允許我,”哈勒夫在開頭時說,“告訴你,講話人是誰。他是懷著善意對你講話的。我叫哈奇-哈勒夫-奧馬爾-本-哈奇-阿布-阿巴斯-伊布-哈奇-達烏德-阿爾戈薩拉赫,撒馬爾的主要部族哈德丁的戰士。我曾祖父的祖先與先知共同作戰。這位英雄的祖先與易卜拉欣,即易司馬儀的父親一起品嚐過西瓜。你的祖先的家譜也這麼齊全嗎?”

“我的祖先比這還早。”穆拉德有點狼狽地回答。

“這很好,因為評價一個人,不能根據菸袋和杯子,而是要根據已知的祖先數目。在極樂世界,有數千人在等待我。我是他們最寵愛的後代。我不認為每個人都欣賞我的講話,可是我的朋友本尼西希望我講一講,所以,我要求你集中全部注意力聽。”

所有這一切都平心靜氣地講出來,似乎當這位始祖與亞伯拉罕吃西瓜的時候,哈勒夫身臨其境。他裝作全神貫注地講這番話,似乎要給東道主一份恩賜。

哈勒夫用精心選擇的字眼概括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沒有一個法學家會比這個小個子哈勒夫講得好。他隻字未提可能使這位前軍需商發覺我們與他有關係的事情。我暗暗為他高興。他結束講話時,用目光詢問我,效果如何,我投去讚賞的目光。

穆拉德裝作極為好奇。他把手中的菸袋扔掉,一個穆斯林這樣做,是表示多種意義。然後,他緊抱雙手叫喊:

“啊,安拉,安拉,把你復仇的使者派到幾間來,用烈火燒死這些罪惡滔天的壞人吧!我要相信我所聽到的情況嗎?我不能相信,不能,我不能相信!”

他沉默下來,拿出念珠,用乾瘦的手指滾動珠子,好像是在祈禱。然後,他突然抬頭,打量著我並問:

“長官,你證明這個哈勒夫所講的是事實?”

“字字句句。”

“你在你的書中把這些統統描述出來?舒特,強盜,馬納赫,巴魯德?”

“所有的。”

“這對他們是個可怕的懲罰。你認為,你還會與他們再相遇?”

“非常肯定,因為他們在追趕我。這兒,在你家裡,我當然是安全的。我感謝你和那位好裁縫阿夫裡特。但是明天,我們繼續前進途中,壞人們還會襲擊我。”

“你不會給我家帶來恥辱的,長官,因為你只在我家逗留一夜。”

“我會考慮到這一點的。此外,按你自己的看法,經書的開頭就說得很清楚,我在你家將呆多久,我們倆誰也無法改變。是的,即使安拉親自來,也沒法改變。”

“就這麼辦。不過我希望,我能長時間地看著你的目光在我這兒閃耀。我孤身一人在家,你使我的生活變得更加美好,使我腳痛得以減輕,如果你再呆一會兒的話。”

“我也樂意再能享受一下你的陪伴,”我答道,“據說,你做過長時間旅行?”

“誰說的?”

“裁縫。”

我從他的臉上看出,蘇耶夫說的是假話。而這個土耳其人卻說:

“是的。那是在我的腳還健康的時候。我的腳踏遍了許多國家的城市和農村。”

“可你剛才說,你從不登山觀日出!”

“是指現在,我的腳有毛病的時候。”他為自己辯護。

“你為什麼把腿包紮起來,而讓腳露在外面?”

我嚴厲地看著他。穆拉德有點狼狽。難道他出於某種原因要偽裝成有足痛風?

“我的病在腿部,而不在腳上。”他解釋說。

“這樣做,你腳上的拇指不痛?”

“不痛,長官。”

“也不腫?”

“是健康的。”

“晚上發燒嗎?”

“我從未發過燒。”

這個人暴露了,因為如果沒有上述現象,也就不可能有足痛風!他對足痛風症狀一無所知。現在我明白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了。此外,為了提一提所謂書室,我向他打聽:

“你有許多書,它們會減輕你的痛苦和寂寞的。”

“書?”他吃驚地問。

“是的。你是一位博學者,擁有很多令人羨慕的文字資料。”

“誰說的?”

“也是裁縫。”

這個侏儒顯然是瞎編出一些東西,來引誘我們。穆拉德悟出了這點,趕緊回答:

“長官,我的書室根本沒有你所想像的那樣重要。對於我來說,是夠了,但對於你這樣的學者,是無足輕重的。”

“可是,我希望你允許我看一看。”

“可以的。不過現在不看。你累了,我派人送你到你住的房間去。”

“在哪兒?”

“不在這棟樓裡。在這兒,你會受到干擾的。所以,我派人為你們修好了老母塔。你們住在底下。”

“完全聽你的。不過想問一句,為什麼這所建築物叫做老母塔?”

“我不知道。有人說,一位老母親死後常回來,夜裡穿著白色衣服站在塔臺上,為下面的孩子們祝福。你相信鬼嗎?”

“不相信,阿迦。”

“那你大概不會害怕這位老者?”

“我不會有這種感覺!她偶爾還來?”

“人們都說有這麼回事,所以晚上不到塔上面去。”

阿迦為什麼對我說起此事?如果與樓房有關,那大概就是對我下逐客令的理由。或許會有人穿著那個幽靈的衣服,來捉弄我們,然後歸罪於那個老太太。可這是小孩子的想法,只可能出自這類人的嘴。

“我們將感到高興,”我回答,“如果能見識見識幽靈的話。我們倒要問問,陰間是個什麼樣子。”

“你有膽量,長官?”

“肯定的。”

“這會給你帶來嚴重後果。人是不能與鬼談話的,談話是可能送命的。”

“我不相信。安拉不會允許罪人逃避地獄的折磨,到人間來漫遊。而對好鬼,是不必害怕的。如果是喬裝打扮的鬼,我們會毫不客氣。我只請求你把我們帶到塔樓上去。”

“你們必須穿過一部分花園。我想,你會很高興的。這個花園花了我很多錢,像從第一天堂進門後的幸福園一樣漂亮。”

“好遺憾,我不能享受這種幸福,因為我不能走路。”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享受享受。你不需要走路,而是可以乘車。我‘內人’也不能走路。因此,我給她做了個輪椅,讓別人推著她走。現在,我‘內人’不在家,你可以利用這種行走的椅子。”

“這是為我做的一大善事。”

“我馬上派人去取輪椅。胡穆姆推你,並且一直為你們服務。”

這個侍從肯定是要監視我們,凡是他注意到了的,我們就會做不成。因此,我回答說:

“你的貼身侍從我不能奪走,而且我習慣於讓我的陪同人員辦事。”

“這我不能容忍,”主人反對,“他們和你一樣,是我的客人。把他們當做僕人對待,是我的不禮貌。不要說這件事了!胡穆姆受委託執行你們的命令,並且始終在你們身邊。”

始終在我們身邊!這就是說,我們處在他的監視下。怎麼擺脫他?

胡穆姆推來了輪椅。我坐了上去,與阿迦告別。這個侍從推著我出去,其他人跟在後面。我們通過寬敞的主樓過道,先來到一個院子。這個院子看來平常是作肥料場的,兩邊都是低矮的茅棚,裝滿了乾草。院子的另一邊有一個牲口棚,中間是通道。我們穿過通道進入花園。這兒有一片草坪,上面堆放著乾草。然後,我們經過好幾個花壇,上面種著蔬菜。蔬菜之間鮮花盛開。難道這就是著名的“幸福園”?現在,在這種情況下,對穆斯林們的欣賞能力真不知說什麼好。

我們從花壇旁邊經過時,又遇到一塊草坪,比前面那塊大些。這兒也堆著好幾堆大草垛,堆放的是乾草和各種穀物。再過去,聳立著“老母塔”。它是一個圓形古建築,有四層,相當高。與一般的塔差不多,上面沒有玻璃窗,大門是敞開的。底層只有一個房間,一個相當破舊的樓梯通向上面。我看到,墊子和地毯都靠牆放著,上面有好幾個枕頭。中間放著一塊四方木板,給我們當桌子用。別的就沒有什麼了。

“這是你們的住房,長官。”胡穆姆把我推進房間後說。

“這兒經常住客人?”

“不。這個房間是我們最好的房間,主人安排給你們,是對你們的獎賞。”

“上面是什麼房間?”

“還有兩個和這一樣的房間,然後就是眺望遠景的閣樓,但是沒有佈置好,因為沒住過人。”

我們四周的圍牆很舊,好像這兒經常發生小地震一樣,牆上的磚被震了出來。牆壁和爐子都沒有抹灰。這個房間是空蕩蕩的。

在路上,我想出了一個擺脫那個侍從的主意。我們遇到過一個工人,他有兩隻邪惡的、流淚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一個情況:所有的東方人都迷信,懼怕一種“邪惡目光”,義大利人稱之為列特圖拉。有邪惡目光的人只要敏銳地看另一個人一眼,那個人就會招來橫禍。一個人如果目光敏銳,咄咄逼人,就很容易被懷疑為有邪惡目光,所有的人都會躲避他。

為了使孩子們免受邪惡目光的傷害,人們給他們脖子上系紅帶子或者珊瑚。大人們只有一種辦法預防邪惡目光將帶來的後果,那就是向當事人舉起雙手並叉開手指。這樣做了以後,馬上離開,才可以避免邪惡目光的嚴重後果。

“我對這套住宅非常滿意,”我說,“希望能給我們一盞燈晚上用。”

“等會兒我給你帶來,我先給你們備飯。還有什麼吩咐嗎,長官?”

“只再要點水,其他,目前就不需要了。”

“我馬上去打,希望你們對我的認真和快速感到滿意。對像你們這樣的先生,服務必須抓緊。我聽說,你們給主人講了一些故事。我尊重你們,聽從你們吩咐。我聽到你們遇到危險的時候,心裡很不平靜。安拉在保護你們,否則,你們早就完了。”

“是的。安拉總是救助我們。他給了我一件禮物作為護身符,化險為夷,敵人無法傷害我。”

他的好奇心馬上激發起來了。

“什麼東西,長官?”他試探地問我。

“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怎講?”

“你睜大眼睛,直視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