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終於來了。但是在我看來,與其說他是歐洲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還不如說他是中國的郵差。他身材矮小,而且很胖。他的面頰光彩照人,像兩個聖誕節的蘋果。他小巧而又有點斜的眼睛透露出,他祖先的搖籃曾掛在蒙古包的撐杆上。在剪得光禿禿的頭頂上,戴著一頂磨損了的老式非斯帽。他的額頭很高,露在外面。他的長袍只能遮到膝蓋,像個獨一無二的、巨大的口袋,不論從哪面看,不論上、下、左、右、前、後看,都是鼓鼓的,足以容納這位醫生的流動藥房。有一樣東西是多餘的,那就是,在這位醫療藝術家身上,還掛著一個相當大的方筐,用帶子吊在肩膀上。很可能這是裝著寶貴醫療器械的容器。他穿著一雙兩層氈底的毛襪,腳和襪子一起套在拖鞋裡,其用途是很大的。它看起來屬於用形象語言描述的那種“兩步跨過萊茵河”的襪子種類。
醫生進門的時候,把這雙拖鞋從腳上脫下來,穿著襪子朝我走過來。這是當地的一種禮節。我的腳正好在水裡洗,他一看就知道,我需要幫助。他向我鞠了個躬,筐子隨之滑下來,落在他前面。我按照最高知識水準和能力回了禮。現在,他把筐於放到地上,問:
“你愛說話嗎?”
“不。”我簡短地回答。
“我也不愛說話。那就短問短答,早早完結!”
我沒有想到,這個胖子會有這麼謙虛的態度。在拉多維什,他肯定可以用這種態度給人以深刻印象,生意興隆。他叉開兩腿走到我面前,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後問:
“你是有隻腳的那位?”
“不,是有兩隻腳的。”
“什麼?所有兩隻腳都斷了?”
他不懂我的笑話。
“只有一隻,左腳!”
“雙骨折?”
天啦!這位醫生談起雙骨折來了!為什麼不直說三骨折!不過這是他的事情。他並沒有要求從我嘴裡知道傷勢。
“只是脫日。”我答道。
“把舌頭伸出來!”
這更漂亮了!不過,我還是對這位醫生很禮貌,給他看了舌頭。他觀察了一番並摸了摸,把舌尖推來推去,推上推下,然後說:
“危險的骨折!”
“不危險,僅僅是區域性!”
“住嘴!我看了舌頭!什麼時候發生的?”
“三個鐘頭,最多四個鐘頭。”
“太晚了!很容易出現敗血症!”
我幾乎要對著他的臉嘲笑了,但是我剋制自己,只有一點佩服,那就是“敗血症”這個詞,已經移植到了土耳其語中來了。
“痛嗎?”他進一步問。
“還忍得住。”
“食慾?”
“旺盛而且廣泛。”
“很好,非常好!痛可以頂住。看看腳!”
醫生蹲下來。這對他來說不是很舒服的,所以他蹲在水桶旁邊。我信任地把溼淋淋的腳放到他懷裡。這位醫療藝術家先是輕輕摸摸,然後越來越重,並用指甲尖卡,最後搖了搖頭,問:
“你容易叫喊嗎?”
“不。”
“很好!”
他使用飛快的手法和有力的撞擊,我的關節輕微痛了一下。然後,他眯著眼睛看著我。
“現在怎麼樣?”這個胖子友好地問。
“可愛極了。”
“現在接骨。”
作為外科醫生,他是一個能幹的人。誰知道,如果換一個人,會使我承受多大痛苦,結果只是讓傷勢更重,賬單卻開得更高。
“用什麼接?”
“用夾板。木頭在哪兒?”
“我不喜歡。”
“怎麼不喜歡?”醫生皺著眉頭問。
“沒用。”
“沒用?難道你想有用鑲寶石的銀條或金條?”
“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用石膏繃帶。”
“石膏?你瘋了?石膏是抹牆的,不能用在腿上!”
這是他的弱點。我恰恰是在土耳其。
“用石膏可以做漂亮的繃帶。”我申辯。
“我倒要看看!”
“你可以看到的,你會用石膏的。”
“你怎麼做?”他嘟囔著。
“等一等”
“要是買不到石膏,你怎麼辦?”
“用澱粉繃帶。”
“澱粉!”胖子叫喊起來。“你把我當做最好的醫生?”
“不。”
“你沒有這個決心。”
“啊,只要我想做,就會做到的!”我笑了。
“什麼!我是學者!”
“我也是!”
“你學的是什麼?”
“無所不學!”我簡單地說。
“我比你多三倍!我甚至精通薩利藥典!”
“我把邁謝德什德醫學詞典全部記在腦子裡!”
“我不僅把它記在腦子裡,而且記在全身和所有肢體中。一根石膏繃帶或者一根澱粉繃帶!石膏是粉狀的,澱粉是柔軟的和液態的,但繃帶必須是固態的。”
“石膏和澱粉變成固態,你會感到驚奇的。現在,繃帶根本不能繫緊。我要一直敷到腫塊消退、疼痛減輕為止。懂嗎?”
“安拉,你講起來像個醫生!”
“我也懂!”
“那麼,你就自己把你的骨頭正過來,如果是你自己使自己脫臼的話。為什麼你要別人來請我?”
“為了把我的舌頭伸給你看。”
“牛舌還要大些,給人的印像更深刻。這一點我從你身上看出來了。我的診斷值十個皮阿斯特。你是外國人,加倍付。懂嗎?”
“這裡是二十皮阿斯特,你拿去,不過,你別再到我這兒來了!”
“我不會再想到你的!這一次就足夠了!”
“刑訊石”大夫把錢扔進他的袍袖口,把懂重新掛肩膀上,便朝門口走去,在門口穿上拖鞋,也沒有和我說句告別的話,就要出門。這時,奧馬爾手裡拿著桶走進來。
醫生停下腳步,看了看桶裡的東西,便問:
“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石膏。”
“噢,這就是要製作夾板的石膏?這是荒唐,是胡鬧!這是極其可笑的。只有神志不清的人才可能產生這樣的想法!”
奧馬爾原本還讓門開著,站在門口。現在,他進了門並把門關緊,使醫生無法出去。然後,他把桶放到地上,抓住這個胖醫生兩邊的胳膊,問他:
“你這條狗,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醫生,你懂嗎?”
“那好,你只怕也是個江湖騙子!你說瘋癲、胡鬧、可笑,是什麼意思?我們長官要來了石膏!他需要石膏,而且他一直了解石膏的用法。一千個你這種大肚皮頭腦裡的智慧也頂不上他一根頭髮尖裡的智慧。你用這種語言汙辱他,你就很容易陷入難堪的境地!別人一下子就看出你是什麼貨色,原來愚蠢是你的母親!”
這種話從來沒有人對這個科學界的人說過。他掙脫奧馬爾,回退了幾步,深深吸了口氣,突然哈哈大笑,就好像他的肺沾滿了灰塵一樣:
“要不要我用非斯帽來堵住你這沒遮擋的嘴?帽子就在這兒,你這個猴崽子,狒狒的孫子和曾孫!”
他摘掉頭上的帽子,把帽子捏成一團,朝奧馬爾的臉扔去。奧馬爾一隻手抓住帽子,另一隻手伸進桶,用帽子裝滿石膏粉,說:
“你拿一個蓋子蓋住你那漏洞百出的理性吧!”
他把裝滿石膏的帽子扔到他那因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上。石膏飛濺出來,醫生立即變成了一個用白酵母揉成的聖誕老人。石膏粉滲進了他的眼睛。他擦了又擦,氣得直跺腳,拖鞋丟了,像換了一箭的野獸般沒命地叫喊。當他重新看得見的時候,他終於把筐子的皮帶繞過頭頂,從肩膀上卸下來,想把這個筐向奧馬爾頭上扔去。可是奧馬爾早有準備,接住了筐。他揭開蓋子,把筐翻轉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了地上:鉗子、剪刀、壓舌板、鑷子、盒子以及所有的器具,當然還有一個東方醫生的主要器具——灌腸注射器。
這個靈活的阿拉伯人很快彎下腰,開始用這些東西去打大夫。大夫在氣憤中別無辦法,只有進行報復。他重新撿起一件件從他身上掉到地上的器具,用盡一切力量回擊奧馬爾,一邊破口大罵。他罵人時像個大師,這些罵人的話是不能重複的。這種連珠炮火給人一種滑稽的印像,使得我們旁觀者忍不住捧腹大笑。笑聲在外面院子裡都聽得見,引得老闆及其手下的人都過來了。他們面對這場特殊的決鬥,都和我們的笑聲融合在一起。
這時哈勒夫想出了一個主意,給他的朋友和同伴幫忙。
“本尼西,把腳從水裡拿出來!”他一面請求,一面抓住我的腿往上提。他端起桶,急急忙忙趕到門口,與醫生並排。然後,他從地上撿起灌腸注射器,對著胖子猛烈而又準確地噴射。僅一會兒,醫生就被澆得像落湯雞。
“美,漂亮,精彩!”奧馬爾叫喊著。“現在,他也要嚐嚐石膏的滋味了。只管噴,哈勒夫!”
奧馬爾拿起桶子,把石膏粉往受害者身上撒,哈勒夫則供給他所需要的水。我想制止,可是由於笑得太厲害而未能做成。因為“刑訊石”大夫的臉色完全可以稱為“可怕的美”。即使是脾氣最暴躁的人在這兒也不得不開心起來。圍觀者們笑得搖頭擺尾。
笑得最厲害的是我們的老闆。他個頭不高,肩膀窄,小肚皮明顯突出,兩條細腿吃力地支撐著他的軀體。他的小鼻子扁平,嘴寬,牙齒潔白,與快活的表情非常匹配。他十指交叉,放在抖動的肚子下面,起支撐作用,眼睛裡含著眼淚,高興得咯咯直叫,一次又一次地喊:
“哎喲,好痛,好痛,我的身體,我的身體,我的肚子,我的胃,我的肝,我的脾臟,我的腎臟!哎喲,好痛,我的消化器官,我的消化器官!我要裂開了,我要爆炸了!”
他的皮膚好像是與身體的抖動的這一部分再也融合不到一起。
這位胖子醫生退到角落裡。他站在那兒,用袍袖遮住臉,卻從袖子底下叫喊、謾罵,而且是毫無遮擋地、拼命地謾罵。後來,噴嘴再也噴不出石膏水來了,哈勒夫就拿著桶子,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到醫生的頭上,一邊說:
“每個把我們長官稱為神經失常者的人,結局都是這樣。奧斯克,把水端進來吧,好讓本尼西涼涼腳。我們想把這個使用藥膏、膏藥和木腿夾板的聰明人放到這條椅子上,給他洗洗臉。不要動,小朋友,否則我把你的小鼻子刮下來。”
這個小個子哈勒夫把大夫拉到那張矮椅子上,從地上撿起木壓舌板,把他臉上的石膏刮下來,把刮下來的東西塗到他的耳朵裡,一切都從從容容地進行。被梳妝者對此感到滿意。但還是一個勁地罵。他的舌頭越是勞累,從兩片嘴唇之間吐出來的碎片就越粗,把最最令人吃驚的辱罵都展示出來了,而且好像認為,這還是遠遠不夠的。
大家知道,石膏凝固得很快,沒過幾分鐘,就結成了像石頭一樣硬的塊。衣服吸溼能力越強,乾涸過程越快。哈勒夫剛剛放下壓舌板,塗層就全部變成白色,並且非常堅硬。
“好了!”他說,“我把你洗乾淨了,因為對敵人只能給好的。不過,你不能再多要。你的東西,勞你自己收撿一下,放到筐子裡。起立!治療結束。”
胖子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卻發現,他的衣服已經堅硬,使他直不起腰。這也就是我要把石膏作為繃帶使用的可能性,以這種方式在他自己身上得到驗證。
“我站不起來,我站不起來!”醫生叫喊著,他的十個指頭全部是分開得遠遠的。“我的長袍像玻璃一樣,我的長袍被撕開了!”
哈勒夫抓住非斯帽的帶子,把事先給這位醫療藝術家戴上的帽子又從他頭上取下來,拿到他眼前說:
“看,這就是你博學的頭上尊貴的蓋子。你喜歡嗎?”
這頂非斯帽現在變成了一件像鍾一樣的白色物體,其形狀取自頭蓋。這很有意思!
“我的非斯帽,我的非斯帽!”大夫叫喊著。“它從我小時候起就在我頭上,現在,它多年的榮譽和高貴的尊嚴卻被你們這些破產者褻瀆!給我拿來!”
他想拿,可是胳膊剛剛伸出,石膏就撕裂袖子。
“可怕,真可怕!”他叫喊著。“我胳膊的運氣和肢體的功能都要化為烏有!我怎麼辦?我一定要走。我的病人在等著我。”
“刑訊石”大夫想站起來。他的長袍又開始撕裂,只好重新坐下。
“你們看見沒有?你們聽見沒有?”胖子哭喪著問道。“我的身材和體態都給毀了。我感到,我的內心也在破碎。勻稱的線條已經消失,柔軟和豐滿陷入到醜陋的摺痕中。你們使我的形象失去威望,使我的人格失去魅力。對我的讚頌將變成嘲笑,讚頌者目光中的愜意變成諷喻。在衚衕裡,人們會對我指手畫腳;回到家中,溫柔的話語抱怨我優勢的喪失。我是一個被打敗的人,馬上把我抬進墳墓吧。在那兒,松柏的淚水正在流淌。啊,安拉,安拉,安拉!”
他的憤怒變成了痛苦。美好形象的喪失使他感到悲傷。當我通過胳膊的動作使他剛要沉默的時候,差點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對他說:
“不要傷心,大夫!你的悲傷將化為快樂,因為你在這兒找到了對你來說非常寶貴的獲取經驗的機會。”
“是的,這種經驗我有了。但這不是為我而獲取的。我知道,人們是不願意與沒有教養的人打交道的。”
“你是不是認為,應該到你身上去發現教養,大夫?”
“是,因為我是一個治療生病軀體、振奮疲倦心靈的人。這是真正的教養。”
“你是這樣的人,這個人對病人說,他的舌頭不像牛舌那樣令人印象深刻。你所謂的教養,意思當然是你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順便說說,我不理解,你怎麼能夠從我的舌頭看出我的脫臼是否危險。”
“你在你的一生中理解的東西還非常少。我是這麼看你的。無論如何,你不理解,你們已經把我帶到了一種境地,這種處境損害了我的榮譽,埋葬了我在國內的威信。”
“不理解,我當然不理解。”
“這就是說,你的智慧只有一天那麼短,而你的愚蠢卻像環繞地球的平行圈那麼長。儘管如此,你還是撅起鼻子,板著面孔坐在那兒講話,好像你是個萬能教授一樣。”
“對你而言,我也是一個教授,因為我對你上了一堂直觀的繃帶課。”
“這樣的課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我所說的直觀教學,就是不用言語。你用在這堂課上學到的東西,可以使你成為普天之下、王土之上最有名的大夫。”
“你還想嘲笑我?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聰明,那你就給我出個主意,使我從這個石膏殼中解脫出去。”
“這事稍後談!當我對你說,石膏可以製做繃帶的時候,你嘲笑我。而這確實是已有方法中最好的方法。你不讓我說話,所以我就用事實來教訓你。摸摸你的長袍!事先,石膏是軟的,現在是硬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用來捆綁肢體,會硬到像一根繃帶。你難道沒有看見?”
他的眉頭展開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接著說:
“你在給一條脫臼的腿上夾板的時候,夾板會給肢體增加負擔,因為肢體與夾板的形狀不相適應。這樣的繃帶是不起作用的。”
“可是沒有其他繃帶。全國最了不起的醫生絞盡腦汁,想發明一種牢固的,與肢體形狀一樣的繃帶,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我自己有一本書,名叫《論骨折的治療》。其中說,這種骨折只能用夾板治療。”
“這本書的作者是誰?”
“著名醫生卡里-阿斯凡-蘇爾菲卡爾。”
“原來如此,他是生活在二十年前的人。當時,他是對的。可是現在,他就會被人恥笑了。”
“我不笑他。”
“你的知識和觀點只適合於那個時代,到了現代,就不再有效了。現在還有許多種繃帶。你以前見過現在又護住你頭部的這頂非斯帽嗎?”
“為什麼要我不看見這頂帽子呢?這個小毒蟾蜍已經把我搞得夠嗆。”
“那你就告訴我,什麼形狀適合?”
“我的頭部形狀。”
“而且要非常一致。對於身體上別的部位來說,也是如此。如果我的胳膊擰斷了,要請人復位,首先就會要用一塊細布條包紮。然後,我把這塊布條用溶解於水的石膏浸溼,包紮好幾層,每層都要用石膏水浸溼。這塊布乾涸以後,我就有了一根繃帶,這根繃帶非常牢固,而且正好與胳膊匹配。”
“原,來,如此!”他冒出這樣幾個字,先呆呆地看著我,然後轉過臉去對哈勒夫說:“趕快給我把非斯帽取下來!”
哈勒夫把帽子放到醫生面前,並且把帽子朝四面八方轉動。
“更好的辦法是,”我接著說,“把布條馬上用溼石膏浸泡,然後再纏在肢體上。這樣在石膏凝固時就不至於壓迫有病的肢體。在此之前棉花已經到位。然後,肢體就以軟狀態包在堅硬而又非常適合的繃帶裡。”
他又看了我一眼,最後叫喊起來:
“安拉,安拉!寶貴的發現,了不起的發明!我走,我趕緊走。我要把這記下來!”
他一躍而起,沒有注意長袍的堅硬性,就匆匆朝門口走。
“等等!把裝工具的筐帶上!”哈勒夫喊道。“先戴上非斯帽!”
這位醫生停住了腳步。石膏四分五裂,從他身上脫落下來。長袍既不是從破碎處和折皺處裂開,也不是按他坐著時的姿勢裂開。後面和下面那幾部分原地不動,扯著他,使他不能行走。這時,胖子回到哈勒夫的背後,抓住他的胳膊往後拉,請求說:
“扯住兩個袖套!我必須出去!”
哈勒夫緊緊扯住。醫生連拉帶擠,好不容易才從上了石膏的衣服中解脫出來,接著朝門口飛奔,他剛到門口就把門栓擰開,一個箭步躥到了院子裡。
“我就回來,我就回來,我馬上回來!”這個肥胖的醫生叫喊著,不留神摔了一跤,很快爬起來又跑。
他對石膏繃帶滿懷激情。他一定要回家記下我指出的要點。什麼拖鞋、長袍、非斯帽,連同器械筐,都留在這兒,光著頭穿街過巷。對所有這一切,他一點也不在意。畢竟,他是全心全意撲在本職工作上。可惜,他只能學別人懂得的,不能學到其他人不懂的。
現在的問題是清理房間。大家把僵硬的長袍掛到椅子的扶手上面,把器械收集在一起。然後,他們為我準備了一個小房間。奧斯克早就打來了水。我高興地注意到,腫消了。後來,我讓他們把我抬到我的房間裡,讓我睡在較寬敞的地方。我繼續敷,想在晚上扎繃帶。為此,他們要去取棉花、紗布,還有石膏。我躺了三個鐘頭,聽到門外傳來醫生的聲音。
“長官在哪兒?”
“在那兒,小房間裡。”我聽哈勒夫回答。
“為我稟報!”
哈勒夫開開門,醫生就進來了。何等模樣!
他穿上了節日盛裝。藍色的真絲長袍把他的身體一直包到腳,腳上穿一雙精緻的摩洛哥皮拖鞋,配上一條藍白色的頭巾,頭巾上的石榴別針光彩奪目。他臉上喜氣洋洋,步伐格外莊重。他在門外停住腳步,雙臂在胸前畫著十字,深深地鞠了一躬說:
“長官,我拜訪你,是為了表示謝意和敬意。請允許我進來!”
我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回答說:
“請進,歡迎光臨!”
他走了三小步,清了清嗓子,便開始致詞:
“長官,你的頭是人類智慧的搖籃,你的頭腦蘊藏著各國人民的知識。你的精神像剃鬚刀刀刃一樣銳利,你的思維像針尖一樣準確,可以用來劃開惡性潰瘍。因此,你奉天命來解決重大問題,例如治療骨折、扭傷、脫臼。你的天才遍及一切方面,探索所有科學領域,包括硫酸鈣,不懂科學的野蠻人稱之為石膏。你給它加水攪拌,使之失去晶狀,可以塗在麻布上,用於包紮關節、骨骼和血管,使這些部位定位,如果有必要的話。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將以此保護數以百萬計的胳膊和腿,使這些部位不受彎曲和變形之苦。未來教授們將捐獻皮阿斯特,為你建造紀念碑,你的名字將在紀念碑上金光燦爛。目前,你的名字將載入我的記事本,請你對我說出你的名字,以便我記錄下來。”
他辦得很隆重,好像是議會發言人一樣。可惜這個議會僅僅屬於他一個人。
“謝謝你!”我莊重地致答詞,“對真理的熱愛驅使我告訴你,不是我做出的發明。在我的祖國,所有這些都廣為流傳,所有的職業醫生和業餘醫務人員都是瞭解的。如果你想知道發明家的名字,那你是應該聽過的。這位做了許多好事的學者叫做馬西森,荷蘭著名的傷科醫生。我不能接受你的謝意,但是你對這個發明感到滿意,這已經使我非常高興了。我希望,你會努力應用這個發明。”
“我已下定決心應用它。我將用行動向你證明。但是謝意你不能拒絕。儘管你本人不是發明者,你還是做了這種無與倫比的好事。我不會忘記今天這個日子,並且認為,我的長袍被脫掉,是一種愉快。從現在起,它是我的公司的招牌,並且將懸掛在我家門口,以便所有折斷肢體的人都放心地看到,我用硫酸鈣包紮它們。我已經試驗過其使用方法,請你看看我的作業,給我打分。你願意嗎?”
“很樂意!”我說。
他走到窗前,鼓了鼓掌,通往大房間的門敞開了。我聽見沉重的腳步聲。
“從這兒進來!”大夫命令。
首先出現的是兩個男人,抬著一隻裝滿石膏的大桶。其中一個人還拿著許多棉花。這些棉花足夠包紮十個人。另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包印花布。他們放下物品就走了。接著又進來兩個男人,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留鬍鬚的人,其身體一直被遮蓋到脖子。這兩個男人放下擔架,走出去了。
“你在這兒看到的是第一批繃帶。這些是我綁的。”醫生開始說話。“我買來了必要的物品,請來了製造這些物品的工人,讓他做模特。他今天賺十皮阿斯特,包吃。請允許我揭開這塊布,請你觀察病人。”
他揭去包裝。當我的目光落在“模特”上面的時候,不得不忍住笑。天啊!這個人是什麼樣子!胖子設想了各種各樣的骨折和脫臼,而這個可憐人的相應部位一一被石膏裹起來了。真虧他想得出!
肩膀、上臂和前臂,大腿和小腿,甚至髖部,統統被套在石膏模型裡。石膏層足有一指厚。胸腔也裝在鎧甲裡面,這種鎧甲非常堅硬,恐怕連手槍子彈都不容易穿透。這個人像一個快要死亡的真病人一樣躺在裡面,根本沒法動,甚至難以進行呼吸。為了所有這一切,一天賺的錢還不足兩個馬克。一整天!這種事真夠嗆。就是說,這個令人同情的模特要整天揹著繃帶。為了什麼?
“這個試驗要進行多久?”我問。
“進行到這個人再也忍受不了的時候。我想研究硫酸鈣繃帶對身體各個部位的作用。”
“在一個健康人身上?惟一的作用將是,他再也不能忍受了。那他的胸部又是怎麼回事?”
“他斷了五根肋骨,右邊兩根,左邊三根。”
“肩膀呢?”
“肩胛骨一折為二。”
“髖關節?”
“他斷了兩個球窩關節。還有就是下頜骨脫位,出現了頜痙攣。我不知道怎樣用石膏做繃帶,將按你的指示做。”
“唉呀,我的醫生,這可是根本不能用繃帶的呀!”
“不?為什麼?”
“如果下頜骨脫位,封閉就將使人窒息,所以不能用石膏。”
“那好!如果你願意的話,那我們就設想,他的嘴是封閉的。”
“勞駕也給他的肋骨鬆綁!他急切需要呼吸空氣。”
“隨你的便。我到店主那兒去拿工具。”
我很好奇,倒要看看他拿什麼東西來。他轉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忙於敷腳,直到聽到斧頭聲時才抬頭。
“我的老天爺,你想幹什麼?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他背對著我,我卻看得清清楚楚。
“錘子和鑿子。”他毫不在乎地回答。
“你這一下可真要錘斷他的肋骨了,要麼就是鑿進他的胸膛。”
“會的,不這樣又用什麼呢?”
“用石膏剪、石膏刀或者適當的鋸子,使用時要看繃帶的位置和強度。”
“骨鋸放在我的筐子裡,我去拿來。”
“把我的小夥伴也帶來!他可以幫助你,因為我現在還不行。”
哈勒夫來的時候,我給他打了幾個手勢,他就明白了。這是一件艱苦的工作,要一直工作到把“模特”從所有的繃帶中解脫出來。天色已晚,必須點燈。這個可憐的人沒有吭一聲。醫生除把他能夠脫日的部位統統裹上以外,還給他的嘴上了卡子。最後一根繃帶解開以後,這個可憐的模特對我說:
“謝謝你,長官!”
然後,他一個箭步躥到了門外。
“站住!”胖醫生大叫一聲。“我還需要你!重來一遍!”
可是,這叫喊聲沒有起作用。
“他還是跑了。”大夫悲嘆了一聲,“我拿著這些漂亮的石膏、棉花和棉織品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