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在拉多維什

老母塔之夜 卡爾·麥 第2頁,共2頁

對這個可愛的人,根本沒法生氣。我相信,他確實沒有說什麼話促使老闆來送這些東西。哈勒夫決不會幹這類事情,因為他有一種榮譽感。不過,他喜歡和我開點玩笑。如果我接受他的挑戰,那他就非常開心。

「我以後給你懲罰,」我嚇唬他,「你至少在一段長時間裡要放棄你最愛吃的東西。為了你的緣故,他們的小廚房不得不馬上宰殺無辜的母雞。」

「那我就主要以小雞為食物,本尼西,我會吃得津津有味的,就像這些蘋果合小孩胃口一樣。」

孩子們聚集在筐的周圍,先用手抓蘋果。看這些小嘴怎樣加緊工作,是一種樂趣。老人高興得眼淚直流。他的兒子把一塊肉塞到他手裡,但他沒捨得吃。他高興得忘記了孫子們的要求已經得到滿足。

阿比德再次感謝,並且說:

「長官,我再說一遍,我非常高興地願意為你效勞。可以嗎?」

「可以,有一件事我的確要請你幫忙。」

「說吧,長官!」阿比德請求。

「要你帶我們到塔什克耶去。」

「太高興了!什麼時候,長官?」

「我現在還不知道。明天一早你到拉多維什來。那時我可以告訴你。」

「在什麼地方見你?」

「哎,這個我也還不知道。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一家客棧,住得很舒服的?」

「最好是住霍恩普佛特旅社。我認識那個老闆,我給你帶路。」

「這我可以同意。那就麻煩你了。」

「沒事,到拉多維什很容易,我們到那兒要走一刻鐘。我要把你介紹給老闆。我偶爾為他做點事,儘管我是窮人,他也還看得起我。明天一早我來找你,打聽什麼時候去塔什克耶。」

「這要看我受傷的腳會不會好。城裡有信得過的好醫生嗎?」

「如果看外科,倒有一個遠近聞名的醫生,能治人和動物的跌打損傷。他還可以種牛痘,這是一般醫生不會的。他一定是個神醫!不過,我們要問一問,長官,這些東西你要多少錢?」

「這是禮物!不過其他的工錢要你去賺。兩者不混淆。」

「但是我不能向你要錢。如果我要你的錢,我會感到羞愧的。」

「那好,那就不算是工資,而是付辛苦費,我付給你父親。」

我要哈勒夫把我的錢包遞過來,向老人點了點頭。當他看到他那彎曲的手中的五十皮阿斯特的時候,高興得忘乎所以,一時說不出話來。

「長官,我不知道怎麼會遇到你這麼個好心人,不知道怎樣感謝你。」他終於說了話,「願治療成功,你的腳很快康復!」

「我們都抱這樣的希望。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如此有名的醫生叫什麼名字?」

「大家稱之為切法塔什。」

「唉呀,真可怕!如果他的醫術與他的名字相符,那我要好好謝謝他的幫助。」

切法塔什德語的意思是刑訊石。

「你不要擔心,」編筐人說,「他不會給你貼上他的名字,而是在你腳上貼膏藥。對這些,他很在行。」

「那麼,現在就動身吧,如果你願意和我們同行的話!」

阿比德帶了一頓乾糧在路上吃。然後,我們就上路。一刻鐘後,我們進了城。我們的嚮導帶我們通過一個市場,來到一個衚衕,進了大門以後,又走了一段路,就是一個寬敞、乾淨的院子。哈勒夫和阿比德去找主人,我留在馬鞍上,以免由於不必要的走路而增加腳的負擔。

不一會,倆人和主人一起來了。主人非常客氣地表示道歉,然後解釋說,他可惜只有一間小室,與一般的客廳沒法比。他說,到這裡來作客的人一般不要求特殊的客廳,全城沒有這樣一種客廳。他的客廳肯定是剛剛為我佈置的,因此我可能先要費點力走到客廳去。

我對此感到滿意,便下了馬。哎,好疼!腳都腫了。我只好忍痛走路,而且不得不緊緊地伏在奧斯克身上。我們走進房間時,裡面空無一人。我坐到最後面的角落裡的房門旁邊,這扇門是通向為我準備的那個房間的。哈勒夫與奧斯克和奧馬爾回到院子裡照顧馬匹去了。

在路上,我曾考慮把我的化裝摘掉。在狂熱的人們中間,這是非常危險的。但是在這兒,可能沒有多大關係。

編筐人站起來,為我請醫生。我表示同意。他剛剛出門,就走進一個客人。我坐的時候,背對著入口處。我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想看看這個人。他不是別人,正是信使托馬。就是他向兩個騎斑馬的人洩露了我們的行蹤。

「不要讓這個傢伙看見!」我心裡想,便轉過身去,因為我不想與他打交道。托馬可不是這樣想。他也許喜歡聊天,我又是他看到的惟一的客人。於是,他就站到我旁邊來問:

「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裝作沒有聽懂。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提高嗓音問。

「不是。」我現在只好回答。

「你今天就睡在這兒?」

「我還不知道。」

「你是從哪兒來的?」他繼續問。

「伊斯坦布林。」

「啊,從首都來,那是個世界容貌之都!你住在君主身邊,真是個幸福的人啦。」

「他的身邊只讓好人幸福。」

「你的看法是,那兒有壞人?」

「與其他地方一樣。」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作家。」

「原來是位學者!我願意與這樣的人交談。」

「但我不喜歡與別人交談。」我頂了這個告密者一句。

「安拉!你還挺討厭我的!我只想問你,可不可以坐在你旁邊。」

「為什麼不呢?」

「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我的臉。」

「我倒是想看看,它是否讓我滿意。」

托馬坐到我對面的板凳上,看著我。他顯示出來的臉色是難以形容的。我還圍著綠色頭巾,鼻子上戴著一架藍色眼鏡。儘管我的臉沒有變化,他還是感到迷惑不解。他的嘴張開,眉毛翹成兩個尖角形式,眼光停在我的身上,這種神態使我極力剋制自己,別笑。

「謝里夫——長官——誰——你是誰?」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已經告訴你了。」

「你說的是實話?」

「你敢指責我撒謊嗎?」

「為了安拉,我不敢,因為我知道,你——你——」

托馬又害怕又疑惑,再也說不出話來。

「怎麼?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位作家,住在伊斯坦布林。」

「你講的是些什麼語無倫次的屁話?」

「語無倫次?啊,謝里夫,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你看起來像我所想到的那個人,你就是那個人——啊,安拉!你說得對。我完全弄錯了,因為這種相似性太大了。」

「我到底像誰?」

「一個死去的長官。」

「啊!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今天——在路上。」

「這是令人悲傷的,如果這位信徒在旅途上離開人世的話。那麼,他的家人就不能在最後的時刻祈禱了。他是怎麼死的?」

「他被謀殺了。」

「可怕!你看見他的屍體了?」

「沒有看見,謝里夫。」

「那是別人把他的死訊告訴你的?」

「是這麼回事。」

「誰把這位長官殺害了?」

「不知道。他躺在這兒至奧斯特羅姆察之間的樹林裡。」

「我在此之前也穿過了那片樹林。我怎麼沒有聽到一點關於謀殺的訊息?是不是有人搶他的錢財?」

「不是錢財問題,是報復。」

「是不是族人之間自相殘殺?」

「是另一種。他是一個法蘭克人,做事不慎重,在奧斯特羅姆察挑起了一場真正的動亂,煽動人們自相殘殺,甚至在夜間縱火燒燬一個虔誠的人的住宅。」

「這當然是犯罪。安拉是絕對不答應的。於是,地獄對他敞開大門。」

「為了報復,人們跟蹤這個外國人,把他殺死了。」

「他是不是隻身一人?」我窮根究底。

「不是。他身邊還有三個人。」

「這些人現在何處?」

「受傷了。有人認為,他們也被殺了。」

「他們的屍體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

「怪!我像不像那個法蘭克人?」

「身材和相貌是一樣的,只是鬍鬚短些,而且比他的白得多。」

「就是說,我這個謝里夫與那個死去的長官至少有所不同,這使我從心裡感到高興。那你是誰?」

「奧斯特羅姆察的信使。」

「難怪你什麼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過,我今天在路上聽說,有兩個強盜,兩個阿爾巴尼亞山民,人稱斑馬的。你對他們是否也有所聞?」

「聽說了,因為我們當信使的無所不知。」

「那麼說,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謝里夫。一個正派人怎麼會認識強盜呢?他們怎麼啦?」

「有人今天早晨在奧斯特羅姆察附近看見他們。」

「但願安拉保佑這塊地方!」

「有一個信使也在他們中間。我認為,他應該叫做托馬。」

這位信使由於恐懼而抽搐。但我問話的口氣很平和:

「你是不是認識他?」

「很熟。他是我的一個、一個同事。」

「那你要警告他,如果你遇到他的話。這個人受到警察的偵緝。」

「安拉,安拉!為什麼?」

「因為他參與了謀殺;他把那個基督徒的行蹤洩露給了那兩個強盜——殺人兇手。他把這些外國人離開奧斯特羅姆察的時間告訴給了他們。」

「這,這是真的嗎?」他結結巴巴地問。

「這是被害人親口說的。」

「一個死人還能說話?」

「他沒有被殺死。除了你,托馬,沒有人知道他被殺。」

這位信使馬上從座位上站起來。

「你認識我?」他驚呼。

「認識,那些人也認識你。」

我摘下眼鏡,卸去頭巾,向門口使了個眼色,奧斯克、奧馬爾和哈勒夫正好走進門來。托馬慌了,眼光呆滯了一會兒,因為他認出我來了。然後,他大聲叫喚:

「我要走,快離開!我還有急事。」

他一個箭步躥到門口,但哈勒夫已經拽住他的衣領。

「你為什麼這麼快離開我們,親愛的朋友?」這個小不點可愛地問。

「因為有事。」

「我看,你是到這兒來的。這樣吧,你是不是也帶點東西到奧斯特羅姆察去?」

「好,是,不要攔我!」

「你也可以從我這兒帶點東西去。」

「給誰?」

「我寫給你看。」

「這是什麼?」

「問候,只是一種問候。」

「我很願意轉達,不過現在就要放我!」

「這不行。你還得等一等,因為我還要寫問候辭。」

「多久?」

「不久。我寫友好的問候信不費事。我既不要紙,也不要墨水,因為我馬上寫在未加工的羊皮紙上。信使的工資馬上付。我的鉛筆在外面的牲口棚裡,勞駕你跟我到外面走一趟,親愛的托馬。走吧!」

這位信使打量著這個小不點,不相信這個和平條約,但是哈勒夫特別友好,托馬就跟著他出去了。奧馬爾和奧斯克笑著跟了出去。我從我的位子上,通過敞開的窗戶,幾乎看得見整個院子。我看見四個人走了過去,消失在一扇門後面,門後肯定是牲口圈。圈門然後關上了。

不一會兒,我聽到遠處傳來一種聲音,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聲音,是一條鞭子與人的皮膚交織在一起的結果。

然後,門又開了。信使走了出來。他的行動並不特別引人注目。從他的臉色看出,他好像是在忍受一種被擾亂的靈魂上的寧靜。他的步伐類似一隻必須經常拄著柺杖走路的猩猩,膝蓋向前彎曲,胸部佝在一起,頭朝後仰。托馬對他的戲劇性急轉直下顯然並不感到奇怪,因為他並不注意四周,而是裝成愛開玩笑的人的樣子。他一瘸一拐地繞過拐角。

三個執法人馬上來找我。

「他的命運把他帶到這兒來了!」哈勒夫向我們解釋說。他摸摸自己稀稀拉拉的鬍鬚,露出一種特別滿意的微笑。「這傢伙看見你的時候,說了些什麼,本尼西?」

我說給他聽了。

「啊,原來是一個無恥之徒!現在,他可能會把我委託他捎去的三十句真誠問候的話帶到奧斯特羅姆察,在那兒向他願意轉達的人轉達。」

「他反抗了嗎?」

「他的情緒不壞,但是我一點也不講情面地教訓他,如果反抗,就打五十鞭。他自覺地躺到地上,只捱了三十鞭。他很聰明,選擇了後者。不過,我擔心這三十句問候話同樣會損傷他的情緒,就像換了五十鞭一樣。你同意嗎,本尼西?」

「這次同意。」

「要是命運經常給我這種愉快,要是還遇到這類無賴,那就太好了!還有一些人,對他們,我打心底裡願意讓他們在三十到五十鞭之間進行選擇。但願我在恰當的時候遇到他們中間的某一個人。你的腳怎麼樣啦,本尼西?」

「不怎麼樣。奧馬爾,你去看看城裡有沒有石膏,給我帶五俄卡來。哈勒夫,你去找一桶水來,要能讓我的腳伸得進去的。把我的襪子脫下來。」

現在,編筐人回來了,告訴我,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刑訊石」大夫。這位先生非常忙,不過馬上就會來。

我謝謝他費了力,送給他一點菸葉,讓他回家。

哈勒夫拿水來了。我看了看腫脹的腳,發現一處脫臼。幸好還不是全脫臼,我還可以自己調整關節,不過還是希望有醫生在場。我還記得有一次我錯了,差點把腳伸進了冷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