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這時才抬起頭,驚奇地看了我一眼。
「你為什麼不去把他們接回來?」我接著問。
「我不能!」
「為什麼?」
「不允許我出門。」
「呃,誰禁止你出門?」
他憂鬱地朝那倆兄弟瞧了一眼。這時我注意到,山多爾在用手指威脅他。我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往角落裡走,對小孩說了幾句友好的話,便領她到敞開的商店裡來。
「過來!」我用溫和的聲音請她,以喚起她的信任。「我馬上給你消除痛苦。張開嘴給我看看牙。」
她毫不猶豫地張開嘴,牙齒沒有受到損傷。也許是風溼痛,這是沒有藥治的。但是我從經驗中知道,訓練想像力有多大作用,尤其是對小孩。先必須止住哭。
「張開嘴,用點頭或搖頭回答我的問題,」我說,「還痛嗎?」
她點了點頭。
「注意。我把手在你面頰上放一會兒,痛就去掉了。」
我把小孩的頭拉到自己身邊,空手放到疼痛的面頰上,輕輕地揉了揉。我不懂生物磁場,但我相信小孩的想像力,相信一隻友好而溫暖的手在輕輕按摩疼痛面頰時所起的舒服作用。
「現在是不是不痛了?」過了一會兒,我問。
小女孩又點頭。
「一點兒也不痛了?」
「是的,一點兒也不痛了!」小孩回答。她臉上露出神采,眼睛朝我感激地微笑。
「不要出聲,用鼻子呼吸一下,疼痛就去掉了。」
一切都這麼簡單,這麼順理成章。可是當我想再出去的時候,店主卻衝著我過來,說:
「她從昨天起就哭,到現在還止不住。其他的孩子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走開的。你可以創造奇蹟,啊,謝里夫!」
「不,這不是奇蹟。我只是用了一種簡單的方法。如果你讓你的小女兒今天還在房間裡呆一天,這方法就會有效。我去接你那三個孩子。」
「你,謝里夫?」他問。
「當然是我,因為你不能去。」
兩個阿拉扎向他投過去憤怒的目光。他卻彎著腰,好像要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他用這種方式接近我,低聲對我說:
「注意!他們是強盜。」
「那是什麼?」山多爾大聲問,他可能聽出了一點點意思,「你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說!」店主儘量大大方方地回答。
「狗崽子,你不要騙人,否則我一拳把你打倒在地上!」
山多爾舉起拳頭,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告他:
「朋友,你這是何苦來呢?你難道不知道,先知是禁止別人由於憤怒而損傷他的信徒的容貌的?」
「你的先知跟我有什麼干係!」
「我不理解你。從你行為看,你像個壞人,卻想成為那四個外國人的朋友。你知道嗎,那四個外國人是連一個小蟲子都不想傷害的?」
山多爾把手放下,又向店主投過來一個更加嚴厲的目光,一面回答我的問題:
「你說得對,謝里夫。但是我愛聽真話,厭惡謊言,所以發這麼大的脾氣。出來吧!」
我跟著他到了外面,好像一切都是順理成章,自由自在地活動,一瘸一拐地往河邊走去。這兩個強盜無疑是把我當作他們的半個俘虜,既不讓我退回來,也不讓我往前走,否則,我就有可能把他們的身份洩露出去。即使我不認識他們,也不打算告密,他們也會這樣對待我的。因此,他們一定要把我的活動範圍限制在他們的視線之內。
在下面的水邊,坐著三個孩子,我想,這就是店主的那三個孩子。我把我從比巴爾手裡得到的那十枚皮阿斯特給了他們,要他們回到父親身邊去,因為他們的小姐姐病好了。他們興高采烈,連蹦帶爬地上了河岸,跑回家去了。我重新回到桌子旁邊的時候,發現他們作出了一項決定。
這個地方對於他們那充滿危險的「會見」是不太安全的。雖然時間快到了,我們本可以在這兒等一會兒,但我猜測他們已經決定馬上動身。確實!比巴爾說:
「我已經告訴過你,那幾個外國人可能遭到襲擊的地方只有一處。我的哥哥和我認為,我們最好是到那個地方隱藏起來。那樣,我們可以給受到襲擊的人以幫助。你願意同行嗎?」
「哎!這事本來與我是毫不相干的。」
「是相干的!假如強盜們埋伏在那兒,只要你一上路,他們也會襲擊你。此外,我們還想給你看一看地地道道的阿爾巴尼亞小玩意兒,以便你今後講給於斯屈布的人聽。」
「你這樣一說,我倒是產生好奇心,我跟你們去。」
「上馬!」
「你們付了酒錢嗎?」
「沒有,這個店主白給我們喝了。」
白給!確實是如此。於是,我走到窗子前面,把我那為數很少的皮阿斯特扔進去。我因此受到這兩個人的嘲笑。比巴爾到屋後去取馬,山多爾留在我身邊,以保證我不給他們惹事。
我們過橋的時候;我坐在馬鞍上回頭看,見店主站在門前,招手提醒我注意。我沒有料到後來還會見到他。過了橋,首先穿越田野,然後經過荒地,向上進入一片灌木林,最後來到茂密的大森林裡。
一路上沒有說話。這兩個強盜把我當成判斷能力不強的人,因為在他們的言行中,存在著即使是有偏見的人也會看出的明顯的矛盾。如果在這個森林裡面真的藏著敵人,那麼,想通過同樣藏在森林裡,等到戰鬥一打響就去援救受襲擊者,是非常愚蠢的。我們倒是可以偷偷地接近強盜的據點,然後及時提醒受襲擊者。他們或許可以繞過這個危險地段。萬一由於樹木大密起不到警告作用,我們還可以和這些無賴一起,秘密地步行到敵人背後,給受襲擊者有力的支援。
到了森林中央,路急轉直下。左右兩邊都是懸崖,岩石後面可以藏身,並且可以居高臨下進行伏擊。這個地方好像是專為伏擊者設定的。這兩個人真的在這兒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個地方,」比巴爾作出決定,「我們必須在這兒隱藏起來。到左邊的斜坡上去!」
他聲音很小,目的是使我相信,他真的認為,強盜可能就藏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這樣一來,他們倒是應該聽見我們的聲音或看見我們,而不是相反!我確信,從我的臉看來,我肯定不像是個有頭腦的人,因為給他的是一個很笨的形像。完全靠偽裝成未受過教育的人,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做出很幼稚的樣子,才能不會馬上被這些無賴看透。
在這個地勢較高的路邊,樹木沒有底下的那麼密,所以我們還得騎馬走一段路。然後,就牽著馬走了。
現在停下腳步,幾匹馬要捆綁在一起。我不喜歡這種做法,因為我打算過一會兒就溜之大吉。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的馬必須遠離他們的馬,使這倆兄弟看不見。
我趁他們不注意,從地上撿起有鋒利邊角的小石塊。我的馬與他們有花斑的馬綁在一起了。我裝作鬆動我的馬鞍,以便騎得舒服一點,實際上是把帶子系得不過分緊,我把小石塊藏在馬鞍底下,其尖頭對著馬的肉體。這個石塊肯定刺痛牲口。下一步就只要等待了。
這時,兩個強盜物色到了一個適當的位置,從這個位置上,可以鳥瞰剛才經過的那段公路,而不會被人看見。他們的武器放在他們身邊,把系在身上的飛斧也解下來了。我猜出了他們的計劃:他們認為,他們的子彈是不能傷害我們的,想用飛斧殺死我們。這些人在投擲這類武器方面很有兩下子。不過我想,儘管我手裡沒有這種東西,不可能用得像他們那樣好,但我在投擲戰斧方面還是有相當高的本領。
我坐到這兩兄弟旁邊,談話聲音就輕些了。他們好像已經做好戰鬥準備,準備保衛外國人,即我們,使之免受強盜攻擊。這倆兄弟說是要保證安全,其實他們自己就是殺人兇手。他們斷定,我在遭到襲擊時會驚慌失措,然後就可以講述這樣的事情,並且會嘲笑我的愚蠢。
我的小石塊早就起作用了:哈勒夫的馬變得不安分起來,打響鼻,踢打自己。
「你的馬怎麼啦?」比巴爾問。
「啊,沒有什麼!」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事?他可是會暴露我們的!」
「為什麼?」
「如果這樣下去,隱藏在這兒的強盜很快就會聽到這種吵鬧聲,那我們就得失敗。」
他其實是說,他們所等待的四個外國人可能聽到吵鬧聲,因而警覺起來。
「問題將變得比這還要嚴重。」我心平氣和地說。
「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的牲口如果與別的馬捆綁在一起,就受不了。這是它的怪脾氣,連我都不能習慣它的這個脾氣。沒有辦法,我總是把它與其他馬分隔得遠遠的。」
「那就趕快把它弄開!」
我站起來。
「站住!把你的被子和刀子留下。還有你的頭巾。」
「這又何苦呢?」
「便於我們掌握,你會回來。把頭巾摘下!」
要是真摘下來,那就有戲唱了!那樣,這兩個強盜就會看到,我的頭是沒有剃過的,就是說不是個好穆斯林,更不可能是謝里夫了。因此我鎮靜地回答:
「你們怎麼會想出這種餿主意來了?難道一個謝里夫可以暴露自己的頭嗎?我曾熟讀《滄海橫流》、《宗教評論集》和著名的《費特瓦》等書,現在難道要我做違背良知的事嗎?」
「那就把刀子和被子留下。走吧!」
我把馬的韁繩解開,把它牽出一段路程。在這段路上,我只是隨便拉拉韁繩,然後就極其迅速地飛身上馬,穿過叢林,見溝就跳,見坡就爬,一口氣奔跑到路的那個拐彎處,接著上了公路。這再也不會被這兩個強盜看見了。我在這兒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寫上:
「一個一個地騎過去!奧斯克和奧馬爾慢,哈勒夫騎最好的馬,約兩千步以外。」
我用一個削尖的小木籤和一把折刀,把這張紙條固定在一棵明顯擋在路中間的樹幹上面,使他們肯定能夠看得見。當然,在他們之前,也可能有別人路過,但情況不會發生變化,或許他們會讓這張紙條掛在樹上。而且,哈勒夫可能馬上就到。
沒過兩分鐘,我就迅速回到馬的身邊,把它捆緊些,把小石塊拿走。我還沒有弄完,就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山多爾來找我了。
「你這麼長時間到哪兒去了?」他嚴厲地問。
「在這兒,在馬的旁邊。」我巧妙地回答,驚訝地看著他。
「這我看見了。但是怎麼要這麼長時間?」
「可是,難道我不是我自己的主人?」
「不是,現在不再是了。現在,你屬於我們,必須聽我們的!」
「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不要這麼傻問了!你這頭蠢驢!收拾一下,到我們那邊去坐!」
由於山多爾無視我作為謝里夫的地位,我回答說:「如果我喜歡的話。」
「你根本不可能有喜歡的事做,懂嗎?如果你不馬上來,那我就會幫幫你!」
這時,我走到他們身邊,說:「聽著,不要這麼兇!你叫我蠢驢。要是你不知道謝里夫的出身的話,那麼,我要求你至少要尊重我的人格。而且,如果你拒絕我的要求的話,我會知道怎樣對付你的。」
山多爾不相信我有這一招。
「恬不知恥!要我尊重你這種可笑的人格!我只要碰你一下,你就會嚇得癱倒在地上。」
他抓住我的左胳膊,使勁按。如果是一個比我稍微弱一點的人,非叫喚不可。我卻從從容容地看了看他的臉,微微一笑,並且回答說:
「你應該攻擊別的地方,朝這兒!」
我把手放到他的左肩上,用拇指頂住他的鎖骨,用另外四個指頭卡住他向上和向外伸出的那一部分肩胛骨,這根骨頭與肽骨組成肩關節。認識並且會使這一招數的人,可以用一隻手摔倒一個最強壯的人。我快速而有力地一壓,就把手收緊了。他哇的一聲大叫起來,想擺脫出來,可是做不到,因為疼痛通過他的全身,他雙膝一折,跪到地上。
這叫喊聲把他的弟弟引來了。
「山多爾,怎麼回事?」他問。
「安拉!我不明白!」這個被問的人一邊回答,一邊從地上站起來。「這個人只用一隻手就把我弄倒了。我的肩膀可能斷了。」
「弄倒?為什麼?」
「因為我見他離開的時間長,和他吵起來了。」
「魔鬼!謝里夫,你想幹什麼?你是要我把你敲碎不成?」
比巴爾一把抓住我的胸膛搖晃。我扮演的謝里夫角色是不能反抗的。但是,讓別人把我當做小孩抓住並搖晃,這可不合我口味。我也抓住比巴爾的胸膛,先把他往我身上拉,然後迅速伸直手臂,把他推開,他不得不脫離我。這時我稍微彎了彎腰,手還是緊緊扣住他,把他的前臂向下往他身上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個大個子提起,摔倒在地上。
他在地上躺了一秒鐘,目瞪口呆,然後才一躍而起,把兩隻手向我伸過來。
「再來一次?」我問,一面退了一步。
我現在憤怒起來了。我把眼鏡向鼻樑前部推了一下,這樣看上去也許是另外的樣子,與塗滿油膏的謝里夫的視覺工具不大相稱,因為這個強盜猛然向後一退,凝視著我,然後大聲叫喊:
「謝里夫,你原來是個巨人!」
我低下頭,用恭維的口氣回答:
「這一招法已經寫在經書上了。我其實沒有什麼。」
那兩個人放聲大笑。
「你是知道的,比巴爾,人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力量。」山多爾說。
比巴爾還是不信任地看著我,從頭巾到拖鞋,然後答道:
「他不僅有神力,而且經過訓練。這些招法只有經過長期訓練才一下子拿得出來。謝里夫,你這是在哪兒學的?」
「在伊斯坦布林托缽僧那兒學的。我們在課餘時間經常打打好玩。」
「原來如此!我信了,你是一個與你的外表完全不同的人。這是一種幸運。因為,假如你真的想欺騙我們,那你的生命的價值只相當於鳥嘴裡的一個蒼蠅。你現在不是坐在旁邊,而是坐在我們中間了。我們一定要小心翼翼地招待你。」
我們回到原先的地方。這兩人把我拉到他們中間。他們產生了不信任。我的處境變糟了。儘管如此,我並不害怕,因為我使用手槍的能力怎麼說也比他們強點。
大家都不說話。這兩條「綠林好漢」可能是在想,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沉默。如果說我有憂慮,那並不是為我自己,而是擔心我的同伴們。我的紙條也許沒有被他們,而是被先過來的人看見,或者發生了別的什麼情況。
坐在兩個強壯得像狗熊一樣、並且武裝到牙齒的強盜中間,並不是一種舒服的感覺。在土耳其,這樣的人可能是很多的。讀一讀那裡的任何一張報紙,都可以看到暴力越境、搶劫和掠奪的訊息。政府頒佈了一項公告,命令每個法官都必須按法律進行判決。一個名為「強有力的」帕夏的旅行者給當局發出了警告函,函中說,如果不允許他對其所在的地區內日益嚴重的搶劫行為進行懲罰,他將辭職。一個在這樣的地區旅行的人由於找不到司法幫助而自行司法,這難道不是奇蹟嗎?老的團伙沒有被剷除,新的團伙不斷出現,這難道是沒有原因的嗎?和平的居民幾乎都被迫屈服於這些人。這些人是真正的主宰,控制著殘暴的政體。
現在,我們已經呆了很長時間,有點等得不耐煩了。好不容易聽到從右邊傳來了一種聲音。
「聽著!有人來了。」山多爾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抓斧頭,「也許,就是他們!」
「不是,」他的弟弟說,「這是單騎,在那兒拐彎了。」
我往回看,看見是我的朋友奧馬爾來了,而且是單人。這就是說,他們看見了我的紙條。奧馬爾慢慢過來,深深地低著頭,好像陷入了沉思。他既不看右邊也不看左邊。
「我們要動手嗎?」比巴爾問,用手指著獵槍。
「不,」山多爾答道,「這個人沒帶傢伙,看著他。」
這兩個無賴根本不忌諱當著我的面談論他們的計謀。
奧馬爾走了過去,沒有抬頭看一眼。
過了一段時間,山多爾說:
「又來了一個人!」
「又是一個窮光旦!」
「慢。我們是不是要放所有的人過去?」
「現在放。想想看吧,我們一開槍,別人一定會聽見的。」
「當然。那些隱藏在這兒的強盜會聽見,」我幼稚地附和,「他們會發覺我們在這兒對他們用計。」
「笨蛋!」山多爾嘲笑我。
現在,奧斯克來了。他也裝成一個無憂無慮、滿不在乎的人。從他的外表看起來不是富人。他也幸運地通過了。
現在是哈勒夫來了。我有理由為他擔心。強盜們可能是想從馬鞍上對他射擊,以便奪取那匹寶馬。我雖然不會讓他們得手,會給他們每人一槍,但是最好還是避免這樣做。因此,我只好試著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我睜大眼睛窺視,盯著哈勒夫一定會繞過的那個拐角。我看見他跳了出來,那兩個人還沒有注意到他。我站起身來。
「往哪兒去?」山多爾粗暴地問我。
「去看我的馬。你沒有聽見它又不安分了嗎?」
「魔鬼去牽馬,你留下!」
「你不能命令我,」我不客氣地回答,並且裝作要繼續向前走的樣子。他跳起來,抓我的胳膊。
「別動,否則我給你——」
他被比巴爾的喊聲叫住了。比巴爾先看了看我們,然後還是看見了哈勒夫。
「第三個騎手!安靜!」比巴爾命令。
山多爾朝街上看。
「天啦!」他驚叫起來。「多好的馬!這是外國人,肯定是他!」
「不是,這個騎馬人太矮小。」
「但是那匹馬是一匹純種阿拉伯馬,真正的純種!啊,安拉!它像風一樣飛!」
山多爾的話從字面上看也是對的。我的牡馬的名字叫烈,意思是「風」。我騎在它背上數百次與風比賽過,但我還沒有見過這匹寶馬全速賓士時的雄姿。其身體幾乎貼著地面,四條腿簡直分不出來。它的鬣吹打著騎手的臉,馬尾像一條船的舵筆直地、長長地拖在後面。不過我知道,烈還只不過是玩玩而已。如果是我騎在這匹馬的鞍上的話,它會完全變成另一種樣子——飛。如果我拿出使用它的「秘訣」,它會飛一樣地拼命賓士!
我的矮小而又靈活的哈勒夫躬身在馬鐙裡。他的槍和我的兩件武器掛在他的肩膀上。馬鞍後面,掛著我的長袍和長馬靴。他自己的長袍在風中飄蕩,風大是因為馬的速度無可比擬地快。這個哈勒夫騎馬騎得真帥。路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石頭,是很難騎得這麼快的。只要一失足,就會連人帶馬摔下來,粉身碎骨。但我的烈從未失過足。它眼光敏銳,四肢有彈力,動作輕巧,這些使它達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現在,如果養馬場的老闆在這兒的話,誰知道他會出多高的價來買這匹高貴的、幾乎完美無缺的寶馬良駒!
那匹馬和騎馬人花了多少時間從拐角到達我們跟前?快到我們連幾秒鐘甚至一眨眼的思考時間都沒有。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哈勒夫是怎麼過來的,僅僅與山多爾談了幾句話,哈勒夫就到達跟前,像騎在一支箭上面一樣,通過了隘口。
「擋住他!把他射下來!快,快!」山多爾叫喊著,舉起了他的獵槍。
比巴爾也端起槍瞄準。可是那匹馬衝過來的速度太快,他們根本來不及瞄準。我也沒有時間制止他們開槍。槍響了,但是子彈遠遠落在哈勒夫飛奔過去的路上!
「跟上他!」山多爾叫喊著,他意識到貴重的獵物會從他眼底溜走。「前面是樹林的盡頭,我們可以瞄準那兒!」
他衝出了陣地,越過一個一個的岩石,比巴爾緊緊跟隨於後,他也和他的哥哥一樣激動。現在,我有時間和機會逃跑,但不能這樣做。我本來是不為哈勒夫擔心的,可是現在為他擔心了。我琢磨著,這三個人再騎兩千步是不會停止下來的,但必須步行。那樣,他們就可能被這兩個強盜追上,被從馬上射下來。雖然這兩個強盜的獵槍是點一次火打一槍的,現在槍膛裡沒有子彈了,但是他們可以很快裝上子彈。看來,我不能讓他們快速前進。
我一個箭步到了馬的跟前,一下就解開了韁繩。我從腰帶上抽出馬鞭,朝他們的牲口抽打。這些馬由於受驚而躍起來,向外面奔跑,跑到樹林裡去了。它們當然不會跑得很遠,因為身上帶著韁繩。
現在,我又一個箭步躥到前面,對著兩個強盜叫喊:
「山多爾,比巴爾,站住,站住,馬掙脫韁繩了!」
這句話起了作用,這兩兄弟停下了腳步,因為他們不願意丟掉他們的斑馬。
「把它們綁起來!」山多爾往回喊話。
「它們走了!」
「活見鬼!跑到哪兒去了?」
「我怎麼知道?你親自問它們吧!」
「哎,你這個笨蛋!」
這兩個阿拉扎飛奔回來。要是我,就不會趕回來,而會去抓那匹寶馬。他們自己的馬其實是沒事的!他們爬上山坡,扯開嗓子罵我。山多爾首先上來,一眼就看出,他們的馬真的跑了。他朝我走過來,叫嚷:
「狗孃養的!你為什麼不擋住?」
「我,和你們一樣,沒有注意馬,而是看騎馬人去了。」
「可你應該是可以注意得到的。」
「你們的馬被你們的槍聲嚇壞了。你們為什麼要對那幾個無辜的人開槍!況且這些馬並不是我的,而是你們的。我又不是你們的奴隸,本來就沒有必要看你們的馬!」
「你敢和我們頂嘴?你不要命了!」
山多爾右手拿著獵槍,左手握拳準備打我。我用胳膊擋他,可是沒有注意身後的一塊石頭,摔到了地上。
這時山多爾端起槍托朝我的胸口捅,我只能護住一部分。我呼吸困難,但在隨後的一瞬間,我一躍而起,用兩隻手抓住這個大個子的腰帶,把他舉到空中,把他扔到好幾米外的一棵樹幹上。他跌倒在地上,腳動彈不得。這時,我的背被抓住了。
「你這流氓,你要為此受到懲罰!」比巴爾這時趕了過來,叫嚷著。他抓住了我的身體,想把我舉起來。他兩腿叉開,雙肩繃緊,深深吸了口氣,準備給我一個沉重的打擊。我感到左腳關節像被刺一樣痛,腳不靈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與他搏鬥了。
我身後的這個阿拉扎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想把我舉起來。他由於憤怒和使勁,直喘粗氣。他的哥哥躺在樹旁邊,沒有知覺。也許他認為他死了,要為他報仇。我覺得他不久就會靠他的頑強挺過來。我必須擺脫這種被抱住的狀態。因此,我抽出小刀,刺了比巴爾一下,他放開了我,又氣又痛,於是大發雷霆,牙關咬得咯咯直響:「你刺我?我斃了你!」
我一個鷂子翻身,見他從腰帶裡掏手槍。擊錘咔嚓一響。我要是用左輪手槍,或許還能先發制人。但是,我不想殺死他。他端起武器,就在他要開槍的那一瞬間,我給了他一擊,槍走火了。比巴爾閃電般地又捱了第二拳,這一拳是從下向上的,打在他臉上、鼻子上。他的頭飛快地縮排脖子裡。這一擊,我把這個強盜的手槍打落了,我把它丟擲老遠。我把他的手扣在他的嘴和鼻子上,嘴和鼻子都受傷了。他發出一聲尖叫,朝我撲來。可是我彎了彎腰,從底下進攻他,抓住了他的大腿。我感覺到我的手指插進了他的肉中,把這個大個子從我的背上甩開。我自己很快轉過身,衝向這個倒下的人,使他沒有一點點時間站立起來。我對準他的太陽穴就是一拳,他對我再也無能為力,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喘過氣來。
我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我把這兩個強盜打翻在地,可是並不能認為我贏了。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確實都比我強,但是我比他們快。我的這種招法並不是從托缽僧那裡學來的。我仔細看了看這兩個人。他們沒有死,肯定很快就會甦醒過來。為了使他們在一段時間裡不能為非作歹,我拿走了他們腰間掛著的火藥包,踩壞了他們的槍支。
在這次搏鬥中,我明顯感到左腳受傷了。過去,我是裝著一瘸一拐地走路,現在是被迫一瘸一拐地上馬。我把在戰鬥中脫掉的哈勒夫給我的拖鞋重新撿起來穿上,給馬鬆了綁,找了一個適當的地方把它牽到路上,然後上馬。由於走了一段路,腳越來越痛。
現在,我的馬馱著我前進,我輕鬆地呼吸著。我和我的夥伴脫離了一大危險,這要感謝那位好心的內芭卡。要是有個信使到她那兒去一次就好了。真的,我是應該把這兩個強盜搶劫的錢拿過來寄給她的。再沒有比她更適合的合法擁有者了。
我騎了一段時間,森林開闊了。這條路穿過山谷通往斯特魯姆尼察,左邊是一條河,我看見哈勒夫、奧斯克和奧馬爾呆在不遠的地方。他們立刻認出我來了,大聲地、友好地叫喊著我。我不是用馬刺,而是用拖鞋趕著馬走,朝他們奔去。
「啊,本尼西,我們多麼為你擔憂!」哈勒夫叫喊著,從老遠向我撲過來。「你究竟藏在哪兒?」
「在那森林裡,像你們現在所看到的這樣,我也是從那邊來的。」
「這點,我們一看見你的紙條,馬上就想到了。」
「你們把條子撕下來了?」
「撕了,不過又貼上了。」
「為什麼?」
「好玩。我們想,或者說是我想,這些歹徒以後知道我們當初愚弄他們的手法,」氣他們一下。這種做法對嗎?」
「錯是算不上。這些強盜一定會找到這張紙條並非常生氣的。特別讓他們生氣的是,他們會從紙條內容知道,我甚至在他們中間呆過好幾個小時。」
「怎麼?你到過他們中間?」
「我和這兩兄弟談過話,喝過酒,甚至打過仗。現在,他們失去知覺地躺在森林裡。」
「本尼西,這麼說來,我們必須很快回到他們那兒去,我可以和他們談談。」
「這沒有必要。他們從我的嘴裡聽得夠多的了。我用拳頭和他們交談過。」
「快講講!」
「馬上談,不過我們可以繼續前進。」
「那你就過來騎烈馬。」
「不,我就呆在這個馬鞍上。你一直騎到拉多維什,這是獎賞你在此之前從我旁邊經過時那漂亮的姿勢。」
「你看見我了?」
「你從我們旁邊經過。」
「我在馬鐙裡坐得好嗎?」
「漂亮。比我坐得漂亮。」
「本尼西,這是諷刺!你不應該這樣諷刺我!」
「我想坦率地告訴你,我為你高興。你聽到有人向你開槍嗎?」
「沒有,我一點也不知道。」
「完全是馬的高速度救了你。兩個強盜向你射擊,想把你從馬上射下來,奪而取之。」
哈勒夫勒住馬,大聲說;
「我們一定要回到森林裡去,本尼西。我必須感謝這些混蛋的子彈。」
「呸!回來吧,小不點!和強盜們可不是開玩笑的。他們是真正的巨人,可以用指甲把你擰死。」
於是,我就一邊騎馬一邊向同伴們講述我和那倆兄弟會見的經過。他們十分緊張地聽著。結束時,哈勒夫說:
「你認為,本尼西,那個可愛的托馬還在拉多維什嗎?」
「肯定在。否則,我們會碰到他的。」
「我們要不要去尋找一下?我要感謝他的態度。難道我要讓別人背後議論,說我不懂得禮節嗎?」
「這種指責不會針對你的。我可以為你作證,證明你在其他場合都非常禮貌,例如在奧斯特羅姆察對薩普蒂耶-塞利姆和柯查巴西。他們飽嘗過你鞭子的甜蜜。」
「那就是說,我們用不著去找托馬了,本尼西?」
「要找。但是如果他遇到我們,我們要裝作互不認識。」
「本尼西,這與我的情感是不相容的。你至少得告訴我,我們將在拉多維什果多久。」
「很抱歉,這個我可不清楚。最好是一點都不延誤地到達目的地。但是我先要看看我的腿。說不定要動手術,那就只好留下來。我可能是在摔下的時候把腳扭傷了,要吊繃帶。」
「這樣一來,這位信使就不會自己跑到我的手心來,而是我要在他的背上捆上一根繃帶,看見這根繃帶,他就會想到活著的日子還有多長。其實,在奧斯特羅姆察也有一些人,我喜歡給他們貼這種繃帶的。」
「誰是這樣的人?」
「那倆兄弟尾隨我們,把我們到達廢墟上面的訊息洩露出去。」
「就是住在店主伊巴雷克家裡的那兩個?」
「是的。他們必須睡一覺,酒才能醒得比我們想像的快。你離開的時候,他們剛到。」
「你在哪兒見到他們的?」
「在哪兒?就在我們住的那家客棧,並且是同時騎馬到廢墟上去的。他們在那兒只找到起火的地方,就回到旅店去打聽情況。你可以回想一下,當他們聽說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臉色是什麼樣子。」
「你和他們談過話?」
「沒有。他們把馬拴在牲口棚裡,就銷聲匿跡了,沒有回來,而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唉呀!他們一定會收集情報,也許我們還能看見他們。」